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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山河无情人暗换 从今天起就 ...

  •   第九章 山河无情人暗换
      (一)
      风序被赶下了山。
      此前在后山拿剑押解着他的白门子弟,领着十数名青年男女修士,声讨一样冲到了禁室。
      风序天罡正气第五重正冲到了关键时候,险些前功尽弃,担心岔了灵气,便没有出手,直接被群情激动的众人从后山的山门被推了出去。
      尽管无念道君的慈爱令人窝心,但此刻风序多少有点怀念白门在无痕道君手里门规森严、井然有序的时候了,想不到八百年前的白门居然如此混乱。
      直到后山山门被重重关上,还有愤愤之声从石门的缝隙里窜出来想要抽他,他们缘何如此激愤?
      另一点风序没有搞明白,这些人如何进来的?
      沿着后山飞瀑右侧的山路慢悠悠的下山,脑子慢慢放空。
      风序此时已经可以基本的御风,但他很想好好看看渭轻尘长大的地方,如今回想,阿尘那次来到山河古道时走走停停,有家不能回,心中何等苦涩。
      山峰交错,露出了浮屠亭的一角,风序想到了阿尘那次站在浮屠亭里向下跳,很好玩吗?想着,便不由自主往一块从飞瀑上延伸出来的高台走去。这高台完全天然造就,毫无人工斧凿之迹,竟纯乎形似一朵的莲花,与上空的莲花台遥遥相对,颇有母子之感。
      风序走到了这莲花状的天然跳台,望向脚下飞瀑流湍,颇有众生天地之感。一只雪白的飞鸟自下而上冲破溅起的水花,径直冲上云霄。风带着草木之气,从脖颈间划过,清寒凛冽与阿尘的冰凝之气十分相似,风序不由张开手臂,走向了莲花的前瓣。张开手臂的瞬间,逍遥之情油然而起,风序毫不犹豫,向前一倾。
      “你!”一个惊呼,有人抓住了风序的手。
      粗糙的大手摸到了熟悉的修长如玉的触感,回头便看到了渭轻尘那张清逸绝尘的脸,修长的眉眼里某种情绪转瞬即逝,棕琉璃般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影子。风序不由自主的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眼底里的温柔和深情都随着笑容发出暖融融的光彩,渭轻尘怔了怔,风序猛的一拉,便将渭轻尘扯进了怀里,一同倒向飞瀑之下的深潭。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噗通——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坠入潭中。
      深秋的寒潭冷得彻骨,风序却觉得半年来心里没有这么暖过,暖到他以为又是一个梦,他努力睁大着眼睛,不愿错过任何瞬间。寒潭极清,清到连渭轻尘脸颊细而发光的茸毛和结在上面的微小气泡都看的真切。
      二人不断下沉,风序自然而然的侧过头,要去亲那花瓣似的薄唇,猛然一道水浪,将他重重打了出去。风序无声的撞到了水底的岩石之上,一口气泄了出来,狠呛了两口水。再睁开眼时,渭轻尘已经不见。
      果然是一个美梦,风序轻叹,渭轻尘应该在登云天,根本已经忘记了他这号人了。正想着,一道水灵卷起了风序,哗啦一声,水灵将风序卷出了水面,随即重重摔在岸上。这一摔,风序清醒了一些,抬眼才看到,渭轻尘正冷冷的看着他,居高临下的不屑,整个人已经从头发湿透到了脚底,雪白的袍子紧贴着身体的轮廓,双腿愈发修长,腰身窄的惊人,水从长发上滴落。
      风序忙站起来,想生火,却发现自己无法使用火灵。
      “你终日就这样无所事事吗!”一道极冷的声音,瞬间将寒潭凝住。
      “你说什么?”风序愣住了。
      “无可救药”渭轻尘下颌微扬,连滑下的水珠都带上了几分轻蔑。
      风序不知怎么解释,不自觉的摸上胸口,一抹之下大惊失色,那枚骰子呢!?
      风序冲到潭边,几道罡风打进潭水,却没有半点踪影,寒潭带起些微的波浪,仿佛一些东西一去不返,风序求助似的望向渭轻尘。
      渭轻尘修眉如剑,犹豫片刻,抬起右手,在纤长的手指在水上猛地一提,一枚小小的石头似的东西破水而出、飞入掌心。
      待渭轻尘看清了掌心之物,方才的轻蔑几乎成为了鄙夷,见到风序对一枚骰子紧张如斯,冷然道:“嗜赌成性?”
      话音才落,只听咔嚓一声,掌中一个发力,骰子已碎成粉末。
      风序听见心里被捏碎了一角,恍惚一柄长剑刺穿了心肺,血肉被一刀一刀剜下去,他被扼住了呼吸,窒息个充盈胸腔,他又被按回了水底,那个如玉的身影沉了下去,水草将他手脚缠住,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身影从眼前落入水底,幽蓝的大水模糊了视线,血液刘干,身体撕裂成两半,一半化成泡沫,漂往破碎,一半变作岩石,沉入深渊。
      寒风吹散了白色粉末,渭轻尘转身离去。
      “渭轻尘!”风序声嘶力竭的大吼一声,用愤怒回应了渭轻尘的冷漠,这个不可碰触了半年的名字,他终于喊了出来,阿尘,风声如浪潮般席卷天地……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无念道君的话,眼前的渭轻尘,真的是阿尘吗?
      或许,那个阅尽沧桑的归人,与眼前淡漠疏离的少年,截然不同。
      这是他的爱人吗?还是只是同一副面孔?
      渭轻尘脚步微顿,方才那只飞鸟从空中俯冲了下来,喳喳的叫了两声,似乎与渭轻尘说了什么。渭轻尘听后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神色十分凝重,抬头望向方才二人跳下的莲台,信念一动,逍遥长剑出现在脚下,他再次御剑回到那块天然的莲花跳台。
      风序却已经无暇理会,默默摘下了手上的魂环,在想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是等八百年,等渭轻尘重新变成阿尘,他再去到长留山,将阿尘的神魂带回去?
      还是把这一切告诉他,不让九爻再出现,干扰他的道心,想到渭轻尘竟然是无情道,那三滴精血的分量又重了许多,重重的砸在风序心里。
      阿尘,你……也恨那个自己吧……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风序知道,这个选择不能由他来做,这个选择,应该由阿尘自己来选,阿尘会怎么选?
      风序将魂环收进怀中,抬眼看时,渭轻尘竟然又回到了莲台之上,风序这才想到,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忽然一声爆裂,渭轻尘竟然一道冰剑射向莲台,风序来不及错愕,便见到滚滚黑气从莲台中升起,一瓣、两瓣、三瓣……风序一惊,黑气化成了七片莲瓣,瞬间渭轻尘便被七瓣莲瓣团团位置,一个似乎是女子的影像慢慢出现在莲台上,溃烂的已经不成人形。
      那不成人形的女子带着极大的神力与怨灵之气,已远远超出的寻常生灵,风序瞳孔紧缩,堕神秦晴!
      渭轻尘此刻不过肉体凡胎如何能对抗堕神之力!
      风序心中一紧,方才那些念头全都忘了,只看到了渭轻尘有危险!
      一道火灵拔地而起,直接将风序送上了高空之中,久违的金丹之力从体内源源不断涌出,金色火焰之中紫光流转,开元逐日弓重现在手中,三支飞火流星羽箭一齐出现的弓上,熊熊烈火犹如烈日落入人间,渭轻尘震惊的看着眼前之人,风序周身气息已经大变,浑如烈日般的战神,在火光之中被镀上了一层金甲金盔。
      三道金色的羽箭激射向黑莲瓣中的堕神秦晴,围困住渭轻尘的黑色莲瓣立刻回去救主,金色的羽箭与莲瓣相冲,三个莲瓣随即消散,但又是一团黑气升起,重新凝成了三个莲瓣,七片莲瓣紧紧环绕在秦晴身侧。眼前的堕神并非此前阿尘一般是一道残魂,而是真真正正的实体,本尊神骨犹在,仍能吸收天地之力。
      渭轻尘与风序两人虽然灵力不及堕神,气势却更为逼人,一人正面秦晴,一人侧面秦晴;一人在地面,一人在半空;一人拿剑,一人持弓;一人寒气缭绕,一人火灵熊熊,犹如两个战神一般,伫立于天地之间。
      “哈哈哈哈,终于找到你们两个了!”秦晴突然大笑了起来,毫不意外的看着二人,甚至有种等候已久的激动。
      渭轻尘不明所以。
      风序刹那间想起了从白云峰与莲花台之间那道天堑坠落之时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前世!渡魂晷中,在渭轻尘的记忆里,他看到了九爻的前世,霄华!
      两世因果倏然射穿脑海。
      一个银盔银甲的年轻战神,身姿挺拔修长,容貌清逸绝尘,神色确实无比淡漠疏离,毫无表情的一剑刺穿了魔尊霄华的心肺,霄华瞳孔里映下了这银甲战神的飞花似梦的眼睛,也映下了来世的诅咒。
      “你是秦晴?”
      风序听到了渭轻尘的声音,意识被从渡魂晷中的碎片海中拉了回来。
      “你不记得了?对,你不记得了,你凭什么不记得!!”秦晴的声音如同千万只尖刀划过石壁。
      风序忽然想到了那日白门子弟在登云天后院的议论,六十四重天派四大战神前去杀了魔尊霄华和他们的孩子……
      “你也不记得了?你在渡魂晷里见过了八百年的岁月,总该想起来点什么吧!”秦晴转过漆黑腐烂的头颅,狰狞着对风序说道。
      风序确实想起来了什么,却与秦晴武馆,他想起了那个御剑而来的白衣少年,不是在梦里,是在前世!
      秦晴仰着已经看不出来面孔的头:“想起来了?”
      风序脸上写满了震惊,久久才道:“是……我们两个?”
      渭轻尘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此刻听到二人所说,目光大变。
      秦晴恨恨道:“你们两个漏网之鱼,终于都来了,真是好极了!我把你们两个一起引过来,就是为了一起解决你们!天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你们还我孩子!!”
      “……”
      “……”
      风序和渭轻尘都已经猜到了大概,却无法相信,四战神杀了魔尊霄华与二人的孩子,秦晴杀了四战神中的两个,沦为堕神,那么不用说……另外两个……秦晴口中的漏网之鱼,想必就是……
      风序与渭轻尘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见到了惊讶。
      秦晴又将漆黑的头颅转向了渭轻尘,虽然已经看不出眼睛,但仍可感受到她目光中充满恨意,这恨意是冲着渭轻尘的,绝杀和报仇的黑气已经慢慢凝聚,这一击只怕渭轻尘即便接住了,也要半条命赔进去。
      “等一下!”风序忽然道。
      “我已经等的够久了!”秦晴恨恨道。
      “那就不差这一刻了!”风序继续道。
      “你说什么!?”秦晴的黑色头颅又转向了风序。
      风序示意她稍稍冷静:“白门那个……道君也是你杀的?”那个死在草丛里的凶神恶煞的道君,风序叫不上他的名字,但是他知道当时在草地上应该不止一人。
      “无断子!他该死!若不是他的出卖,四战神怎么会找到我孩儿,怎么会找到这里!”秦晴愤恨道。
      “这里?”风序与渭轻尘同时道。
      风序看着秦晴脚下那枚浑然天成的莲台,浑身一凛。
      秦晴神情变得极为哀切悲痛,缓缓伏下身去,漆黑的侧脸贴在地面上,虽然看不到五官,却天地为之长哭。她不住的抚摸着一小块土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在这里,我的孩子就倒在这里!你们为什么要伤我孩儿!你们为什么要伤我孩儿!!”
      悲痛未休,秦晴再次怒视渭轻尘,半趴在地面上的姿势便要出手,渭轻尘却神色十分异常,没有任何防御之意。
      “等一下!”风序再次吼道。
      秦晴漆黑一片的五官里几乎冒出火来。
      “那个白门的子弟也是你杀的?”风序无视她的怒火,继续问道。
      “他该死!”
      “他为什么该死?他都不一定知道你!”风序问道。
      “若我的孩儿不死,此刻也是这般大了,他凭什么活着!”秦晴忿忿道。
      风序心道真是仇恨让人扭曲,眼见秦晴已经没有正常的心智了,开始飞速的思考,越危险,越冷静,立刻道:“你是怎么找到我们俩的?”
      秦晴冷笑:“我已经找了你们一千年了!你们受死吧!”
      “一千年?”风序问着。
      “哼,我沦为堕神之后,重回六十四天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一齐入了轮回!真是好笑,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了?以为这样就能恕罪了?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失去孩儿的痛苦里煎熬,你们永远休想逃过去!你们的罪永远也恕不清!我要亲手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的孩子?”渭轻尘忽然问道。
      “不是你是谁!四战神以你为首!!”
      风序愕然,渭轻尘听过,竟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秦晴冷冷的“看”着他。
      “若是如此,你动手吧”渭轻尘道,眉宇之间不易察觉的解脱。
      秦晴大喝一声,当即便要动手。
      “等一下!”风序再一次喊道。
      “你又干什么!”
      风序道:“我们帮你把孩子找回来可以吗?”
      秦晴呆了片刻,再次吼道:“我找了一千年都没有找到,你们怎么可能找到!”
      风序道:“可能找到方向不对呢?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你进不去的?”
      秦晴道:“五界之中哪里有我进不去的!”
      “有啊!设有结界的仙门,如果不是我打开了渡魂晷,你是进不来登云天的吧!”风序道。
      秦晴道:“你什么意思!”
      风序神情微沉,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失去挚爱的痛苦,我只是想帮帮你,总是多一份希望!万一你的孩子还在轮回之中,你不想看看他长成什么样子了吗?”
      渭轻尘神情一动,望向了风序。
      秦晴也在望着风序,半虚半实的身体不住的颤抖,能感受到内心剧烈的挣扎,报仇和一线希望之间,一个母亲的选择毫无疑问,秦晴收起了黑气:“你们真能找到?”
      “你给我们点时间,我可以和你立个誓”风序道,举起右手,掌心向外,露在秦晴面前。
      一道七瓣残莲水印猛地打入掌心,秦晴冷声道:“给你们一年的时间!找不到我孩儿,你们走到天涯海角都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说罢,七朵黑色莲瓣,环绕着秦晴,一并消散。

      (二)
      登云天后山,寒潭畔,篝火熊熊。
      篝火在秋风中摆荡,风序与渭轻尘静坐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二人眼底,久久无言。
      “你怎么会在这里?”渭轻尘开口道。
      风序未想到渭轻尘会开口,从方才的震惊中醒了过来:“哦,就是,下山呗!你呢?”
      “白鸟在这里发现了七瓣残莲的痕迹”渭轻尘说话间,一只雪白的飞鸟从高空中俯冲而来,停在他身边,亲昵的啄着他的手心,与他们一同烤着火。
      风序问道:“你的?”
      渭轻尘道:“朋友”
      “……”风序心道还是各式各样的朋友,看了看白鸟,居然不怕火,也不怕被燎着,看着看着,白鸟被看着了一道烤乳鸽,风序还真是饿了。
      “你”
      “你”
      二人同时张口,又同时闭口,气氛变了起来。
      “你说的对”风序道。
      “什么?”
      “我一直就是无所事事”风序自嘲道。
      “……”
      俱都盯着火焰,彼此不看对方的脸,火光映在两张侧颜上,一个英朗刚毅,一个清逸绝尘,二人之间仿佛白云峰与莲花台,隔着一道天堑,风将火星从二人中间吹了过去,天堑变作金色的河汉。
      “你准备去何处找她孩儿?”
      “你就只听她说就甘心受死?”
      “……”
      “……”
      两人同时问了出来,又同时陷入沉默,风序抬起头,望着渭轻尘从额头到指尖的线条,优美流畅宛如飞天的飘带,心中一痛:“问你个事儿。”
      “何事?”
      “如果……”风序才张口,却又觉得明知道答案何必问呢?阿尘,明明无时无刻都恨死了那个曾经欺师灭祖、痴心错付的渭轻尘,如若可以他宁愿杀了那个渭轻尘……从渭轻尘变成阿尘,他曾多么无助和痛苦,又曾何等疲惫与无奈,阿尘……你并不想变成那样吧?我又怎么能为了成全自己的情意,再次看你走向深渊……
      “如果什么?”渭轻尘问道。
      “没什么,我……好像在渡魂晷里看到一些片段,那个魔尊霄华这一世会来找你,变成了一个小魔,弄得你杀了……欺师灭祖、背叛师门,你小心点就是了。”风序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无情道……那就让他成为他自己想成为的人吧……
      “你在渡魂晷里见过了八百年?”渭轻尘想到堕神秦晴所言。
      “……也不算是,都是些片段,其实已经记不清了,跟梦似的,醒了就忘了”风序闭上眼睛。
      渭轻尘却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和无奈,这人……怎么回事?
      未待渭轻尘发问,便听风序闭着眼睛道:“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我觉得白门那两个人都不是她杀的,这么强烈的黑莲气息我不会感觉不到。你看她方才,都不知道我在场,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蹊跷。”
      说着,风序定定的看向渭轻尘,轻声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么多蹊跷,她可能被人利用了也不一定,前世的事情她说是就是吗?你有记忆吗?”
      “有”
      出乎风序预料,渭轻尘竟然说有。
      也不等风序发问,渭轻尘按着眉心,仿佛承受极大地痛苦,继续道:“我经常反复做一个梦,一个半大的孩子倒在我面前,梦里的我无动于衷。”
      “……”风序没有想到会这样,却几乎电光火石之间就反应过来了为什么渭轻尘会在九爻的事情上陷的那么深,迟疑片刻,道:“就算这样,也不能明知是圈套还往里踩,这不是丈夫所为,这是懦夫。我们去把事情弄清楚,该负的责我们负起来就是了,大不了再入轮回,大不了我陪你魂飞魄散,不必受心魔苦苦纠缠。”风序倒觉得,太过显而易见事情,往往不尽然。
      渭轻尘猛地抬起头,火光在他眼底摇曳,薄唇有些干涸,翘起透明的一小片,风过之时,这一小片干涸与眼底的火光一并微微颤抖。
      风序似乎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睛,眼底一酸,马上用手掌捂住双眸,声线沙哑道:“你刚才要问我什么来着?”
      渭轻尘的目光仿佛火光一样,从风序的指缝间穿透了进来,他淡漠的声音也被火光炙烤出了似有若无的温度:“那是滋味?失去挚爱?”
      风序眼睛被目光灼痛,另一只手也按在了眼睛上,两只手化成两座大山重重压住面部情绪的崩溃,殊不知,两座大山似的手掌在火光中如同两扇再不能飞翔的翅膀……
      风序只有鼻尖和部分嘴唇露在外面,同样受到了粗糙大手的挤压,似乎在表示着,最坚硬的岩石也会被挤压出褶皱,不知过了多久,这岩石的褶皱,在火光中露出了苦涩的笑:“什么滋味?一辈子也不想让你知道的滋味……”
      “那个人……”
      “那个人……我回来就是找他的,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我认错人了,抱歉。”
      “……”
      不知过了多久,风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重重的吐了出来,肺腔承受着剧痛,岩石似的嘴角试图扯起一个弧度却终究没能,那双打手轻颤着放了下来,深邃的眼睛再度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仿佛刚刚经历了某种悲痛的告别。
      火焰似乎感知道主人的心思,渐渐黯淡,风序甩手一道火灵,火光重新燃了起来。
      渭轻尘欲言又止,表情显得十分复杂,似乎想要安慰,但风序那种痛彻心扉的感受他真的体会不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就变得很淡,甚至于麻木。任何强烈的情绪似乎都不存在在他的生理机能上,师兄弟们的欢笑他感受不到,此刻眼前人的痛苦他也感受不到,如果情感是味道,那么他如同一个没有味觉的人,他知道自己是万中无一的无情道,一直也未曾觉得不妥。曾经那个梦反复纠缠,拷问着他的良心,他在那个场景之中无法解脱,因为他知道这个梦会成真,梦里无动于衷的自己可怖却真实,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吗?
      渭轻尘也闭起了眼睛,梦里那个孩子倒下的模样真实的如同刚刚发生,血从莲台滴落,滴入万丈深潭,画面陡然一变,他看到自己沉入了深潭,不断的下坠,生命安宁而释然,水波却开始不平静,有金色的光亮从水中而来……是什么在飞速向他游来?画面戛然而止。

      (三)
      山河古道,黎明。
      雾气环绕着山顶的青松,流岚一层一层铺展,一道栈桥跨越寒潭,连接前后两座山峦,飞鸟盘桓在水面,第一缕晨光勘破青云。渭轻尘轻车熟路带着风序穿过隐秘的小径,很快从后山的杂芜,来到千山的山河古道,两夹青山相对而出,古道随着山势起伏连绵。
      “你真的不用回去说一声?我在这儿等你就行!”风序道,二人修整一夜,天一早便从后山直接下了山。风序其实并不想渭轻尘与他同去,想着渭轻尘回去山上时,自己偷偷溜走,渭轻尘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直与他随行。
      “无妨,我已传音给师尊了”渭轻尘道。
      “你是多大来的登云天”风序也不纠结,不断说服自己,就当是兄弟、朋友、哥们,别想了。
      “我是师尊捡回来的,自记事就在登云天”渭轻尘道,晨光穿过树叶的空隙,在他侧颊投下金色的剪影。
      “我也是我爹捡回来的”风序笑道。
      “你家在何处?”渭轻尘问道。
      “风间山庄,不过是八百年后的”风序想到了家里的老父亲,自己这个没良心的儿子……那边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你的灵力……可能御剑?”渭轻尘问道,风序昨日一战,灵力何止惊人。
      风序这一夜也是莫名其妙,金丹上的禁锢好像随着他喊出了阿尘的名字就消失了,巧合?不会!仔细回想,又想不到所以然,便先丢开重重思绪,抬手一道风灵,一柄短小的雪剑慢慢凝实。
      这柄雪剑与逍遥长剑放在一比,着实显得极为短小……风序面色闪了闪,莫名被刺痛了男人的尊严,想把乘风召唤出来,以示意自己不短……
      渭轻尘却出神的盯着这柄剑,沉吟道:“我见过这柄剑?你的?”
      “你见过?梦里?”风序一愣。
      “不,登云天的剑堂里”渭轻尘十分笃定。
      “你们登云天剑堂上万柄剑?”风序见过一次那剑堂,密密麻麻层层皑皑,上万柄剑如同一片剑海,除非刻意去找,否则几乎无法看清每一柄剑。
      “这柄太小了,见过很难忘”渭轻尘道,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小七商莲衣入门,众人陪小师弟一同去选剑,傅微子一把抽出这柄剑,问道是一柄加长的匕首吗?小七倒很喜欢,却没能拔开。
      “……”风序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但还是不由自主想到些别的方面。
      渭轻尘竟然还恍若不觉的补充道:“实在太小了。”
      “等回来你带我去看看,这柄剑应该在风间山庄才对,怎么会才你们登云天的剑堂呢?”风序果断跳过这个话题,跳上雪剑,御风而起。
      “回来我带你去,你想从何处查起?”渭轻尘道,逍遥出现在脚下。
      “去鬼界,查两百年的册子”风序与渭轻尘较起劲来,二人不互相让,风中一路追逐。一群南飞的大雁拦住了去路,渭轻尘一个漂亮的回剑,在空中带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回头看向已经干净利落停住的风序,问道:“秦晴难道没去查过?”
      “我们和她查的东西不一样”风序笑道:“秦晴查的是新生和往生”
      “我们查的不是?”渭轻尘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去查些册子上没有的东西!走,先去了再说!”雁阵一过,风序嗖地窜了出去。
      “你待如何去?”渭轻尘紧随其后,瞬间便赶超了过去,嘴角有一抹不自觉的笑意。
      “先去乌叶城!”

      (四)
      半鬼坡,乌叶城。
      五彩纷呈的霓虹琉璃灯盏依旧幻化着各种俗魅放荡的图案,乌镂砖板路、乌金石墙壁、黑瓦飞檐全部都映照在这些惊人的画面之中,或动态,或静态,令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渭轻尘修眉微皱,风序想到不久前还是自己跟着阿尘来,而今二人这么快就颠倒了一翻,心里百般滋味都化作了一哂,再次告诫自己,我们只是兄弟,朋友,哥们!
      酒气弥漫了半个城镇,黑斗场刺耳的尖叫和放浪的声音交错在一起,无比刺激,又充满挑逗。
      渭轻尘显然又成为了这场子上的一抹亮色,所到之处自带光环,几乎路过之人都要目光在渭轻尘脸上停留一瞬。
      咚——
      一个木瓜从天而降,渭轻尘下意识一闪,木瓜落尽了风序怀里。
      春桃、青梅、红杏……香蕉!
      各色瓜果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投了过来……
      “跑!”风序一惊,立即拉起渭轻尘,在乌砖路上狂奔了起来。
      甜腻熏香的风如潮一般,从二人耳边、面颊之间穿过,酒意和香甜中夹杂着一种狂奔的快活,所有的东西都被抛在了脑后,二人都有些恍惚,零零碎碎的记忆全部丢开,脑子单纯的放空,似乎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和自己一样。
      一直跑到了一个黑暗的巷子,二人靠在乌金石墙壁上轻喘,一低头才发现,风序怀里居然还抱着那个木瓜,渭轻尘首先笑了起来,风序紧接着也爆发出了大笑。
      “现在去哪儿?”渭轻尘笑着问道。
      风序四下扫了一圈,心道艹,这么哪儿?决不能让渭轻尘看出来我迷路了!于是乎,风序摆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深沉的表情,冷声道:“跟我来!”说着随便找了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片刻,前面便没有路了,风序将二人领到了水边。
      渭轻尘修长的睫毛在眼角卷起一抹弧线,似笑非笑的扫了风序一眼,风序吞咽了一下,佯装欣赏水边的风景。
      一排精致的画舫停在水中,其中最大的一艘,便在二人斜对面,写着鲛人画坊,一副雅致的匾联“灯影轻薄洒,淡月映鲛人”在变幻的光影之中尤为动人。
      咿咿呀呀的弹唱,唱词隐隐约约,这些画舫似乎全天都可以是黑暗,全天都可以没有休息,岁月被真空了一般,云雨说来便来,说去便去,光阴的波纹却不增不减,每一天重复着一种相同的画面,欢乐场里,人来人往。
      许多姑娘早已注意到两个俊美的青年,一看便是新冒头的青松一般,纷纷迎了上来,二人不约而同连退数步,局促的转身离去,背后是姑娘们笑盈盈的呼唤。
      渭轻尘从似笑非笑变为了似疑非疑,若有所示的看了一眼风序,风序再次随意指了一个方向,依旧沉着:“这边!”
      转了小半个乌叶城,终于找到了那个没有招牌的酒肆……渭轻尘已经懒得看他了。
      穿过漆黑绵长的回廊,一路下了百十级台阶,来到了那个蓝色的镜墙之前。
      “何人?”镜墙道。
      “老朋友,忘了?”风序笑道。
      镜墙眯起了眼睛,看了许久,道:“忘了”
      渭轻尘噗的笑了出来,风序顿时颜面无存。镜墙仿佛被渭轻尘的笑容闪了一下眼睛,笑道“这位小哥倒是面善!”
      风序“噹”地拍了一把镜墙,甩手一个九色符文拍在镜墙之上,镜像呦了一声:“还真是老朋友!”
      那道符文正是上次离开乌叶城时,鹿平所留,核桃酒肆的过门符,邀他再来喝酒。
      九色符文光泽大动,蓝色的镜墙消失,黑红的拱门出现,二人转过拱门,再次进入绵长的甬道。
      “这是何地?”渭轻尘问道。
      “核桃酒肆,传说是一位上古大能的隐居地”说着,风序将方才的图纹绘在渭轻尘的手心,粗糙的触感出现在手心之中,渭轻尘手心不易察觉的颤栗了一下,随即一条在波浪里逍遥自在的鱼纹活灵活现,闪着九色的鳞光。
      漆黑的甬道之中,流动的九色鱼光影变化,将二人的身影都映照的变幻起来,掩饰住了眼底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甬道尽头飘来浅浅的酒香,风序笑道:“走,请你喝一杯!”
      “我不喝酒”渭轻尘道。
      风序一把搂在渭轻尘肩上,笑道:“那喝果汁!”
      甬道尽头有一弯小小的乌木屏障,带着古老的气息,瞬间镇住了里面形形色色的气息,喧嚷混杂在笑声之中,人与魔在低声交谈,神与妖在欢声大笑,鬼也可以出来透透气,飘来飘去在九色的光影之中。酒保和侍者都是半淆之灵,或者半人半魔,或者半魔半妖,也有半人半妖,这些是五界的弃儿,其实却各有神采,深藏不露。
      两盏水晶杯送到二人面前,暗红色的液体挂在水晶杯光洁的杯壁上,一个半魔半妖的调酒师对渭轻尘笑道:“请这位小哥!”
      渭轻尘微微错愕:“多谢”
      调酒师冲着渭轻尘来了一个飞眼,笑道:“第一次来?”
      渭轻尘点点头。
      风序心道美色果然到哪里都吃得开。
      调酒师又道:“二位……是一起的?”
      渭轻尘似乎有些不解,点了点头。风序倒是立刻明白了过来,将手搭在渭轻尘肩上。调酒师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了,笑道:“二位来这里寻开心?”
      风序笑道:“我们来买两棵蔢苡。”
      调酒师的神色陡然一变,劝道:“二位好端端的去那地方做什么?”
      “怎么?二位要去鬼界?”一个妙龄女子,一袭白裙,从旁经过听到了这句,于是坐在了二人对面。
      “若玉?”风序一眼认出了,这女子正是小沙的母亲,白猫若玉。
      若玉挑了挑细长而柔媚的眉,思索片刻,笑道:“呵呵好久不见!怎么称呼?”
      “若泽和若震可还好!”风序不答,继续问道。
      若玉这回更意外了,敛了几分笑意,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去鬼界?”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保证不会打扰到鬼界,你就当我是……一个找你帮个忙的人!”风序笑着。
      “我凭什么帮你?”若玉笑道。
      “……”风序迟疑了片刻,道:“八百年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调酒师和渭轻尘心里同时无语,心道此事估计是不成了。
      不料若玉却笑了一声,道:“好!你们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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