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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阮郎归:天边金掌露成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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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凌宫里总是一片寂静。所有建筑都由一色白石搭造,仆婢侍女们身上所着宫装也是素洁的白色,静得连活气都感觉不到几丝。琉璃飞檐,雕栏支柱,全部异于常景地换成了银色。一切都是皑皑灰白,只有宫门口那座高逾数丈的仙人捧金盘玉杯承露像是黄铜铸造,此外,再不见其他颜色。
玉雕银铸的冗长回廊下,一个身着月白龙纹袍的男孩急匆匆奔跑着。男孩长着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皮肤细腻光洁得如同和滇白玉。那种惊人俊秀的容貌足以让许多美丽女子都为之汗颜。男孩的两只小手紧紧扣在一起,时不时停下步子低头向手心看一眼,微微一笑,又开始奔跑。两个宫女随着他步调快慢低首垂手跟在他身后,却始终一言不发,木偶般面无表情,和男孩保持着丈许的距离。
如同磬凌宫里所有的房间一样,偏厅中所有摆设也是一色灰白。冷香泠泠,玉柱银座,珍珠帘幕……处处摆设都是极度的奢华。然而在这单调颜色的映衬下,连奢华都被冻结了,只剩顽石般让人窒息的死寂。
偏厅中锦座上坐着个女子,手上拿着个绷了白绡的竹绷,用彩色丝线绣着一幅凤蝶牡丹图。她已经是二十八九的年纪,算不上妙龄,却有着豆蔻少女也难以企及的丽色。女子穿着一件银灰色冰蚕衣,乌黑的长发堆盘成云髻,斜斜插着一支白玉簪。她脸上没有多施粉黛,只是淡淡地描了眉。然而纵使这样水样寡淡的打扮也掩盖不住她身上莹润散发的绝代风华。
女子美丽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郁积着沉沉阴翳,像是这一切奢华都与她毫无关系。
“娘亲,娘亲,你看啊,好漂亮呀!”男孩奔进屋,跑到女子身边,笑着仰起脸,“娘亲,你看,你看啊,是彩色的,是彩色的呢!”
女子放下手上竹绷,摸着男孩的头微微笑起来。那个笑容如同初春第一缕破冰淌出的泉水,柔媚清亮,让满室奢华的光辉都为之黯淡:“宁儿,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京宁小心翼翼地把两只小手间摊开一个缝,捧到女子眼前:“娘亲,你看啊,这只蝴蝶好漂亮,是彩色的!”他一转眼,看见了女子绣的那幅凤蝶牡丹图,亮如秋水的眸子一下睁大了,惊叫出来,“——哎?怎么和这只一样啊!”说着一摊手,手心的蝴蝶立刻朝外飞出去。
就连一只小小的蝴蝶都惧怕这里的森森死寂。
“哎哎,别跑啊!”京宁叫着去追,还没有跨出门便顿住了脚步——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汹涌而入,扼在他胸口,逼迫着他连退了数步。那只飞走的蝴蝶竟然保持着原样,僵硬坠落到地上。光线一暗,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揽襟迈进屋:“京宁,这种脏东西怎么能拿进来——叫匠人给你做银箔的,不管多少只都有。”
那名男子正是崇豫帝。他长相也称得上是俊美,而眉心一线红痕却给这张脸凭填了几分肃杀之气,让人无法生出亲近之感。
京宁看着走近的崇豫帝,拽着母亲衣摆,躲到了她身后。
“呵,这么小就能觉到煞气了,不错啊,不愧是朕那个死鬼弟弟的野种——落煌剑法学到第几式了?想来应该有小成了吧!朕听说上次京宁缠着要跟京宏的侍卫比试,没有一个侍卫能和他交手过百招啊?纵使是那些下人有意承让,也不简单啊。” 崇豫帝在金座上坐定,从一边宫女捧着的玉盘里接过茶盏,“听说京宁兵法谋略的书也看了不少啊,还能和太傅侃侃而谈了,不错呵!”
听见对面那个金袍金冠的帝王提及自己上次和侍卫的交手,京宁忍不住又往后缩了缩。
——那哪里是和自己比试,根本就是二皇兄京宏故意挑起的争端,自己迫于无奈,才会出手以求自保。
“磬妃,你平时是怎么教导宁儿的,怎么他见了我总是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这怎么像我阳华帝国的皇子?”看磬妃不作回答,崇豫帝吹了吹茶沫,“要是你不知道该怎么管教他,那把他交给朕好了!”
“这个,就不必劳动皇上费心了。”磬妃伸手抱过京宁,把他护在怀中,“臣妾自有分寸。”
崇豫帝定定看了磬妃半晌,忽地笑起来,声振四壁:“亏你还知道自己是‘妾’——的确是不必朕费心,我何必要费心教这个野种?!磬妃,要怪你就怪我那个死鬼弟弟好了,要是当年他肯带着你一走了之,不理会白於三十三郡的那些人,你们又何至于此?”
磬妃脸色在一瞬间变成惨白,依旧默不作声,她怀中的京宁却明显感觉到她手臂上不断传来的颤抖。
“记住,你休想动什么手脚,除非——你想这个野种人头落地。”崇豫帝面带笑意地靠近,幽碧色的眼眸里却翻腾着无尽杀意,“就算你能带着这个野种一走了之,别忘了,还有白於三十三郡那些顽夫愚妇,”他压低声音,看着面色苍白的磬妃,笑意杀意越聚越浓,“朕可以下令血洗旧时白於王封地,鸡犬不留。”
“哈哈哈哈!妙哉,妙哉!昔年大名鼎鼎的素商女侠也会是今天这般忍气吞声的样子,传出去会有人信么?实在是妙!磬妃,朕今夜要来你磬凌宫中,你好好准备侍寝吧!哈哈!妙哉!妙哉!”崇豫帝连连大笑,随手抛开玉盏,拂袖而去。
磬妃眼里突然簌簌坠下一串泪水,滴在怀中京宁的脸上。
极少有人知道,崇豫三年,崇豫帝胞弟白於王以及白於三十三郡的灭顶之灾,都是源自后来被崇豫帝改封为磬妃,住在幽都禁城磬凌宫里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曾经在江湖中名动一时。
素商女,卫秋音。
她的鞭法与琴音如同她天赐的美貌一般,惊为天人,初出江湖就声名大动,倾倒了无数少年侠士。尔后,她更是结识了当时刚刚行毕冠礼、前往封地白於的皇弟白於王。这一对璧人便如同所有传奇中书写的一样,邂逅,相知,最终携手为侣。
然而天公并不作美,神仙眷属般的日子只过了两年不到,劫难便在他们猝不及防时猛然降临。
帝畿幽都遣去御使,颁旨令白於王见旨立时交出兵权王玺,返回帝畿听候发落。一向温良恭简不喜争端的白於王此次却一反常态,斩杀前往传旨的御使于殿内,决然起兵。
那场阋墙之争只持续了半年多,就以白於王开城乞降告终——
就在白於王打开城门跪迎勤王之师的同时,白於王妃卫秋音不知所踪。崇豫帝毫不留情地将当时只有二十四岁的胞弟白於王处以凌迟,尸首抛于荒野,任秃鹫鬣狗啃食,为其收敛遗骸者与之同罪论处。
崇豫帝三年,白於王密谋作乱。帝亲征平叛。势去,白於王开城乞降。帝将其处凌迟之刑。遂将白於三十三郡一破为八,分归各处诸侯。待白於诸郡百姓如故。人皆以帝为大贤。
——《阳华策·定邦·卷六》
关于那场事起突然的争斗,此后的阳华史书上只记下了这样无关痛痒的几句。
然而,白於王“反叛作乱”的真正内幕却是:帝畿传旨御使带去的圣旨并不是令白於王见旨立时交出兵权王玺,而是要白於王用新婚妻子交换现有的一切!
白於王自然不肯服从。两军交战半年后,又一封来自崇豫帝的密信被交到了白於王手里——
信中崇豫帝扬言,如果他再不依从,那城破后就屠遍白於三十三郡,鸡犬不留!
最终,白於王和王妃屈服在那样的威逼下。
白於王被处以凌迟之刑,死时只有二十四岁;白於王妃,那个鞭法琴音美貌并绝的素商女侠卫秋音被崇豫帝秘密接走,改封为磬妃,住进了幽都禁城磬凌宫,那座奢华无比也森冷无比的宫殿。
数月后,已经是崇豫帝磬妃的卫秋音产下一个男婴,排在长皇子京宇和二皇子京宁之后,定名京宁,是为三皇子。
那个孩子却是白於王的遗腹子。
一弯残月白得发蓝,更透出刺骨的冷意,如同天神讥诮微笑着的唇角。漫天冷星像是用冰晶镶了上去,一点点斑驳刺骨地凉。磬凌宫门口那座高逾数丈的仙人捧金盘玉杯承露铜像上也凝结了薄薄的一层霜华,远远看去,只呈现出诡秘的灰白。
京宁不断做着联翩的噩梦,一会看见崇豫帝阴枭地笑着靠过来,一会又是二皇兄京宏带着侍卫围住自己。
“娘亲!娘亲!”身体不住向下坠落,重重地一摔让他醒了过来。京宁一惊,发现自己竟然摔到了地上。在冷宫似的磬凌宫里,他这个冒牌皇子是没有值夜侍女的。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无边的恐惧在八岁孩子心里肆无忌惮地蔓延扩散,几乎要涨破他小小的心。京宁一骨碌爬起来,磕磕碰碰着奔到门口。
母亲!他只想去找母亲!
崇豫帝在磬凌宫度夜时不喜欢身旁有人打扰,因而这夜磬凌宫里并没有巡夜的侍卫宫人。回廊下悬的一排水晶琉璃灯发着些微冻结了的光,如同坟场里泠泠燃烧的磷火。京宁从那排磷火般的宫灯下一路跑过去,奔向母亲房间。
就在推门的刹那,他听见了屋里传出的声音——那声音像是笼中困兽在拴住自身的铁链上撕抓啃咬,极度地压抑绝望。
奇异的恐惧和好奇促使着他忍不住凑上去,踮着脚尖贴在窗缝边向里窥视——
罗床上悬着重重白纱帐,却没有放下,分别束在两旁。那个一向阴枭的崇豫帝紧紧压着母亲,啃咬她的脸颊;而他身下的母亲只是眼神冰冷地僵直着,露在帐子外的手死死攥住,像是在极力忍受什么,斑斑点点的血液就从她指缝间淅沥落下——
此后,每每回想起八岁那年那个自己贴在窗边窥视的夜晚,他都能清晰记起崇豫帝和母亲脸上那两种对比鲜明的表情——前者让他恶心,后者让他愤恨!
而当时就是在那种恶心和愤恨交织下,他猛地伸手推开了窗,大叫起来:“你——放开我娘亲!”
崇豫帝闻声抬起头来,忽地裹起一块锦缎飞身而起,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进屋,重重丢在地上。
“原来宁儿是个比女子还美的小家伙啊,不愧是朕那个死鬼弟弟的野种,”看见他的脸,崇豫帝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定定看着京宁,邪魅发笑,向着他伸出手来,“真是比你那个贱人母亲都要漂亮了……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不要!不要!”白纱帐里的卫秋音突然跳下地,匆忙之间连衣物都来不及穿上,一向冰冷的眼中满是恐惧,赤裸着身子死死抱住崇豫帝,哀求,“放了宁儿吧!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贱人,现在知道来求朕了么?滚!”崇豫帝脸色突变,一脚踢开卫秋音,“你也知道怕?不是说生死无惧么?!贱人!”
卫秋音在地板上就势一卷,赤裸着的身子滚过冷冰冰的白色大理石,伶仃寒意刹时从皮肤直砭进心底。她眼里一闪而过软弱的恐惧却在这一点寒意的催逼下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剩下肃杀: “宁儿,快走!”
京宁看着母亲,忽然爬起来,冲到她和崇豫帝之间,眼里露出孩子才能有的坚强神色:“娘亲,你走,我来挡他!”八岁孩子就那样以臂为剑,直朝着崇豫帝刺了过去!
“好啊,小杂种,你还真是越来越像你那个死鬼父亲了!”崇豫帝轻轻一侧身便避开了攻势,京宁那一剑只在他上臂划开一条口子。他猛然出手,重重击在京宁大椎穴上。京宁顿时软倒,崇豫帝回身与卫秋音对了一掌,两人竟是不分伯仲,各退数步。卫秋音背后却有一尊水晶鸾鸟,那尊水晶鸾鸟的尖喙直直向前伸出,卫秋音的后心口就正对着撞了上去!水晶尖喙穿透她的身体,从前胸刺出,鲜血顿时顺着她雪白的肌肤淌下来,染红了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她犹自不甘心地向着京宁伸出去,却在只半空软软划了道弧线,落到地上。
自从住进这座冷殿似的磬凌宫,她心如死灰,九年来从没有注意过宫里是什么摆设,而现在却恰好送命在这件自己刻意疏忽的事情上。
看着倒毙气绝的女子,崇豫帝沉默半晌,突然尖刻地大笑起来,直震得纱幕飘飞:“哈哈哈哈!贱人,贱人!你终于如愿了么?!别以为你死了白於那三十三郡就和你再没有关系!”他突然拎起全身软麻的京宁,一把将他贯到罗床上,恶声,“小杂种,记住,白於三十三郡是你死鬼父亲的封地,住在白於三十三郡的那些顽夫愚妇都是你们一家的‘子民’,也就是你们要背下去的债——你那个贱人母亲死了,就是你来背!从今天起,你白天是阳华三皇子,晚上就是朕的娈童!宁童!哈哈哈哈!”
京宁瞪大了眼睛,盯着不肯瞑目的母亲,扯住一块垂到手边的罗幕,死死拽在手心……
从八岁的那个深夜,直到十六岁他正式受封离开禁城,八年间经受的所有折辱,他半点都不曾忘记过!……
“宁童,你真是比那些美人还惹人怜惜。要是你那两个不识相的父母有你一半听话,我也不至于追究到那个地步。”崇豫帝揽住京宁赤裸的肩,将他抱在怀里, “你也已经十六岁了,怎么样,我给你个王做好不好?就叫……”崇豫帝沉思片刻,摩挲着少年光滑白皙的皮肤,“看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真是美得像玉……那,给你的封号就叫‘瑜瑾’。”
“瑜瑾王,肤若瑜瑾……好,好!” 崇豫帝两指夹住少年的一缕发丝轻轻一捋,含进口中,猥亵地笑起来,“叫那些喜欢咬文嚼字的穷酸们好好猜猜这么个雅致的封号是怎么来的!——宁童,你不谢恩么?”
“那就叩谢皇上大恩了——”京宁作势要起身拜谢,被崇豫帝一把拽回身边:“瑜瑾王免礼,只要你以后好好侍奉朕就是了!”
京宁跟着笑起来,长睫毛遮住了眼里涌动的刻毒。
这样的折磨侮辱,怎么会轻易忘记了?区区一个瑜瑾王的封号算什么,他要的远不止此——他要泰常殿里那张金座、横跨南北的万里江山、阳华属下九千万子民!
既然这个世界肮脏混乱如此,那,他便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创建一个全新的太平盛世好了!
“这些折辱仇恨,是否足以让我作为你的盟友?既然这个世界肮脏混乱如此,那,我便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创建一个全新的太平盛世好了。”京宁朝谭晓伸出手来,言语中带着不可拒绝的力量,“全新的太平盛世。”
瑜瑾王,三皇子京宁,少年老成、贤能爱民的声名远播在外,这个少年也应该是可以成为一代名君的吧?而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成为这个即将到来的“盛世”的阻碍?
可紫凝与灵渊城头的那声“复国之念,矢志不渝”,自己又怎么能轻易忘记?
谭晓一时失神,连京宁在耳边说着什么都渐渐听不进去,只是怔怔向前看着,看着那一幕幕记忆中的虚幻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
紫衣少女倾城容颜上的笑靥;
灵渊城上剑过血飞,犹自高呼的“复国之念,矢志不渝”;
曾经无数次重复的太平盛世,天下安康的誓言;
汜叶城里一口咬在他手腕上的那个孩子仇恨的眼神;
生死诀别时景素幽幽滴落的泪;
……
然而那一幕幕惨烈都如烟云般淡化开去,只有丁香般的浅紫色影子浮现出来,安静而恬淡地微微笑着。
两边无法舍弃的一齐侵入,用各自的触脚扎进他的血脉,攥住他的肌肉,拧紧他的骨骼,厮咬拉扯,几乎要将他生生分成两个破碎的半体。
谭晓忽然间觉得言不尽的疲劳倦怠席卷而来,洪水般没顶而过。
只想就那样沉沉睡去,再也不复醒来。
崇豫帝二十四年,秋,帝崩于御风宫。瑜瑾王、三皇子京宁奉诏即位,定号昭熙。同年,宜苏帝国三军主将龙纪帅闵锐领兵归附,汜叶等十七城尽归阳华。率部征战四方,去邪平乱。昭熙帝御封闵锐“定疆公”,加封靖邦侯。昭熙盛世由此始。
——《阳华策·靖邦侯·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