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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蝶恋花:断肠移破秦筝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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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东南永作金天柱,谢公篇咏绮霞羞!
他年名上凌烟阁,谁羡当时万户侯!
血战前行每进一步都有数人喋血当场!紫衣青年拼着屡屡中招,竟是不躲不闪,疯了似地向着内庭步步逼近。他一袭衣衫已经破烂不堪,全身伤痕累累,披发执剑,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冷冽凌厉,杀气漫溢!
等穴道自行解开,谭晓走出密室才发现整个儆王府别院都烧成了一片废墟!——景素,那个傻丫头,竟然在杀死儆王之后焚毁了儆王府别院,拿他随身令牌伪造了一具尸体,想就此隐瞒他的行踪!
可他终究还是要辜负她的好意——怎能甘心不明不白地就此销声匿迹?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执念,竟然说放弃就放弃了?
他不甘!
“谭帅,勿再一意孤行!”曾和他并肩而战的同伴挡在他面前,横剑于胸, “你再前行半步便是你死我活!”
果然是背叛得彻底啊,又添了不少新面孔,想必也是阳华皇家的“恩赐”吧?
“叛徒……杀便杀好了,废什么话!”谭晓嘲讽地一嗤,神情中漫溢着鄙夷不屑,猝然发难。对手不及防备,登时被一剑穿心。周遭武士一拥而上,谭晓浸透鲜血的紫衣登时没入战团。
浓稠腥腻的血浆四处飞溅,谭晓被沾染了一头一脸,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拼力砍杀着身旁所有的人!
多久,多久没有如此群战了?——那还是在帝都灵渊初陷时,自己身为少帅,率领将士殿后,与紧追的阳华军大战于燎原。那场几乎是以一敌十的战役,他和麾下兵士就是这般血战才赢了下来,阻追军于叠山外,让宜苏帝国最后一股势力得以存留。
而现在,他却是要这般血战,斩杀尽自己曾经的战友!
手足阋墙,情何以堪?!只恨苍天无眼,所有人竟是都将复国之念错投在闵锐这老贼身上!
正在激战之中,龙纪帅闵锐颇具威严的声音响起,压住了兵刃交击声:
“都停手!”
谭晓眼中杀意狂涌,立即丢下正在与之交手的人,合身扑上!那是他必杀一剑,已然放弃了所有防守,任由全身空门大漏。闵锐全身重心向右一倾,想要避开锋芒,然而谭晓这一剑委实太快,瞬间刺穿他肩胛,破体而出!闵锐前踏半步,左臂一沉,“月影”剑锋竟然被他生生夹在骨缝间。还不等谭晓有所反应,闵锐已经抬手,重重地一掌扇在他脸上。谭晓挨了这一耳光,被杀意充斥得混沌的脑子却登时澄明起来。
“清醒了么?”闵锐抬眼与谭晓对视,“你到底还是来了。”
谭晓抽不动剑锋,索性停手,反唇相讥:“你们这些厚颜无耻的叛徒都还好好活着,我怎么敢先死?”
闵锐也不辩驳,只是淡淡开口:“是否该听我说些什么?”
谭晓先是一愕,旋即讥诮无比地笑出来:“好,我倒要听听你为叛国找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临窗负手而立,闵锐看着窗外箔湖,眼神却是飘忽的:“复国渺茫,全凭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外面拼杀,我倒是想了很多——小谭,我们原先那样丝毫不顾惜性命,割头刎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复国!”
“那你告诉我,国又是什么?”
国者,民聚之也。这是每个人在孩童时期就被教导的内容。谭晓不假思索便张口回答:“国者民聚之也。”
“国者民聚之也,”龙纪帅一笑,垂眼陷入沉思,继而一抬头,望着谭晓,“那,复国又是为了什么?”
谭晓扬眉冷睨,双目中亮如寒星的光芒却在隐隐动摇:“为了苍生,太平盛世,四海安康!”
“苍生?为了苍生,太平盛世,四海安康?”久经沙场的老将眼神里透露着深深的悲悯神色,“若是复国,必有大战——征战连年,苍生何辜?现在……”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谭晓已经厉喝出声:“闭嘴!闭嘴!叛徒!不要再狡辩!”
那一段话却已经从闵锐嘴里势不可挡地跌了下来:“现在局势初定,四海渐统,百废待兴,正应该休养生息——我们一心复国,不就是所为这些?若是为复国而又毁灭这一切,那我们所为之付出的努力又算是什么?我们不觉间竟然也就成了作乱者……小谭,我知道你一直为祺祯公主自刎前留下那样的遗言耿耿于怀,可休说是一个人的执念,就算是一国,较之天下苍生,也何其渺小呵!——小谭,我们都不能太过自私。”
“自私?自私?……”谭晓瞪着闵锐,摇头,连连后退,直至背心重重撞上墙壁。
就算是一国,较之天下苍生,也何其渺小呵!
这个念头,他并不是不曾有过!——只是每每念及,不等自己有机会深思他就生生将其压了下去:那样一来自己这些年一直追逐和深信的“信仰”,只不过是个荒谬偏执的错误么?紫凝以死鼓舞他们去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个荒谬偏执的错误么?那、那又算是什么?!
闵锐此刻骤然点破,他心里强撑着的支柱顿时崩塌了半数。他猝然地烦乱起来,两道剑眉纠结着,如何都不愿接受。
“要是复国,只是复来个像原先那样的宜苏,和不复又有什么区别?相比之下,还不如顺应时局,让天下早日归一——”闵锐继续说下去,伸手指向窗外,八百里箔湖烟波浩淼,“小谭,你我原先都没有想到过,不用全数推翻重建,这片土地可以在阳华的统治下欣然繁盛。”龙纪帅转身,向谭晓摊开手,“小谭,重归我麾下,辅佐皇上,实现我们复国之所为的目的。”
烦意在谭晓脑中渐强,搅得他只觉得头颅快要被挤破,长剑蓦然闪动,深深切在手臂上。剧痛让他近乎迷乱的神志登时为之一清。他心里执拗坚持着的信念摇摇欲坠,却仍强自傲然无比地睥睨:“阳华的皇上,那个崇豫帝么?!——我还从来不知道阳华的崇豫帝能和我宜苏复国牵扯上什么关系!”谭晓喃喃念出一长串名字,“华然、管成、邱缄、宁靖、景素……还有当年自刎于灵渊城头以振士气的紫凝!闵锐,你记不记得为复国已经有多少战士死在阳华人手里!现在你说要投靠阳华?!”
闵锐摇头:“皇家已经诏告天下,崇豫帝驾崩,改号昭熙。如今的天子是昔日瑜瑾王——瑜瑾王才能人品如何你也是知道的,将天下交到他手里,我们大可信任。”
“崇豫帝又换成了昭熙帝么?原来只是换代不改朝而已!”
“小谭,”龙纪帅看着披发执剑的紫衣年轻人,苦笑叹息,“你还是如此执拗,一丝都不肯变更!”
这个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啊,从小小的孩子到统帅千军的将领,由蹒跚学步的幼童长成了独当一面的英伟男子,骨子里的倔强却一直都不曾有分毫改变。
身着紫衣的年轻将领霍然扬眉,大笑,声如金玉:“是又怎么样?我谭晓本就不是朝秦暮楚的人!——你们也早就算计好了,只要我不从,就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门,是吧?——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什么瑜瑾王、三皇子、昭熙帝,我谭晓誓死也不肯向灭了宜苏的崇豫帝子嗣屈膝!”
龙纪帅眼里有痛惜的神色,否认:“那天我问你若是阳华有了名君如何,你答说只要是阳华国君,就是与你不共戴天之人。那便是我对你最后的试探,而你竟仍然是如此坚决。因而我才安排你去行刺崇豫帝——那个任务本是有去无回。我是想过,如果你誓死不愿归顺,与其到时再同你为敌,还不如当时让你就……那样,至少你还会去得心存欣慰。可现在你既然没有死,以你跟随我多年,我自然不会下那样的命令。”
“是么?”谭晓依旧不信,抬手指向横放在屋里的云母石屏风,“那后面藏着的人是做什么的?!”
屏风后有人,而且,身手不弱!刚一踏进屋他就已经觉察到异样,只是连番变故,让他一直没有机会开口道破而已!想必也是潜着准备击杀他的杀手吧?!
见闵锐不语,谭晓猝然出手,“月影”上缠绕的森冷剑气隔空袭出,直撞上云母石屏风。横在屋里的云母石屏风突然间随裂成片,哗啦啦掉落了一地。屏风后悬挂着重重叠叠的纱幕,此时也一并碎裂成缕、四处飘散。纱缕落尽后,一直隐藏在屋子深处的人赫然显现出来:
宁靖!竟然是他一心以为死在了御风宫莲池里的宁靖!
谭晓心神巨震,提着剑,一时间不知所以。宁靖起身,装束竟然是发束玉冠、穿着只有皇族嫡亲才能加身的月白龙纹袍。他相貌并无多大改变,举止气度却无不透出一股指掌天下的浑然大气,已然和那个纯质少年大大不同。
“谭帅果然是神勇无比,连闵帅也要避诸锋芒了。”宁靖缓步从里间走出,踏过散落在地的云母石屏风,碎片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他微微笑着,望向怔立的谭晓,双眸幽深得一眼望不到底:“谭帅,是否没想到?”
谭晓皱眉,疑虑地盯着他:“你……”
宁靖眉眼间笑意更浓:“我自然是宁靖,可我也是阳华帝国曾经的瑜瑾王、三皇子,京宁。现在,我已定年号为昭熙。”
曾经的瑜瑾王、三皇子京宁,现今的昭熙帝!自己从卫兵队手里救出的、险些遭到非人侮辱的少年,一直跟随自己四处奔走的少年,和自己联剑刺杀崇豫帝的少年,竟然是阳华三皇子京宁!
谭晓紧紧攥着“月影”剑柄,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纵使是蹈惯风浪如他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平日里堆散在记忆角落的碎片却在此刻点点汇聚,终于理出了头绪:
一直被忽略的事实就应该是如此了——那个自称为生活所迫、在市井间卖艺为生的少年却长着一幅未经劳作的的身体;麾下部署向来以骁勇著称的瑜瑾王,竟然会在两兵交锋时连连退避;二皇子京宏看见行刺的他,表情先是惊讶、后是狂喜,竟然不顾自身安危,一心要致他于死地……
瑜瑾王、三皇子京宁!这个名字,便是对这一连串疑问的解释。
谭晓忽然又恍然大悟:他们深夜刺杀崇豫帝,竟然会突遇禁卫和京宏皇子拦截,应该也是眼前这少年的安排——为了一箭双雕,同时除去对他登上皇位构成最大威胁的京宏皇子!同时,也应该是这个少年做了什么,才能说服闵锐也臣服于阳华——
他谭晓一心信任的,竟然是阳华国君?可笑如闹剧!
难道权势的诱惑力真有如此之大,大到足以让堂堂皇子纡尊降贵,屈身任人辱弄,和敌国余孽混在一起,乃至于手刃生父、屠戮兄长?
“什么瑜瑾王、三皇子,什么昭熙帝,还不是和那些蝇营狗苟的家伙沆瀣一气的货色。”谭晓脸上又回复了讥诮的神色,目光中满是鄙夷,“你养尊处优,怎么会知道国恨家仇为何物——甚至,你比那些家伙更恶心。”
京宁也不恼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是么?”
“至少,”谭晓一时坦然,“他们还没有做到戮兄弑父——”
“狗屁的戮兄弑父!别提那个老畜生!你懂什么?!谭晓!你她妈的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京宁皇子突然间失却了超然淡定的气度,暴怒起来,厉声叫骂,“国恨家仇,我比你知道得清楚得多!”
像是要极力压抑自己濒临失控的情绪,京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的十指死死攥成拳。良久,他才抬起头来,对着谭晓粲然一笑。那个笑容单纯明澈,略略带些慧黠,竟然和初见时相若。笑容只是一闪而过,京宁眼里重新涌出混沌的暗流,深不可测:“你说誓死也不肯向灭了宜苏的崇豫帝子嗣屈膝——那你可知道么?我身上,根本就没有那个老畜生的血。如此,够不够?”
谭晓淡漠的目光稍微松动,依旧冷冷平视:“你要我怎么信你?”
京宁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些是他从不轻易提及、甚至不敢回首的耻辱往昔,却也是他如此急切地要得到这个天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