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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半乐:断鸿声远长天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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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浮云,转眼又是数十年。
昭熙帝登基后,阳华帝国日渐强大,周遭小国纷纷纳贡称臣,稍可匹敌的大国也遣使者送来玉帛珍宝,歃血为盟。阳华帝国就此进入了自开国以来最为繁盛的太平时节。
幽都以北二十里,箔湖之滨,景色幽雅宜人。四季风景各不相同,一座连一座地盖着大大小小的庄院。那都是官宦人家、富庶户族的别院。其中白墙青瓦的一座小院静静立在水边,不同于周围朱门金顶的华丽大气,显出一种别样的宁静恬淡。
微雨初霁,波平如镜的箔湖如同笼着轻纱,越发显得风姿绰约。
半掩着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伸进个双髻垂髫的小脑袋。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相貌清秀俊俏得如同女子,一双俏皮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汇聚了天地间无数的英华灵气。
一直石刻般坐在窗边的白发老人扭过头,浑浊的眼动了动,微微眯起,辨认着:“是……小辰子吧?”
“爷爷,是我呀。”名为小辰的男孩笑着奔到老人身边,轻车熟路地爬上老人膝头。老人慈爱一笑,亲昵地捏捏他红红白白的小脸:“小辰子,你又皮猴了——怎么不去董先生那里温书?”
“不去!”小辰噘起嘴,不悦,“那段话明明是他念错了,凭什么要我认错啊?还拿戒尺打我,”他把红彤彤的小手摊到闵锐眼前,小眉头倔强地皱到一起,“我才没有错咧!”
他正要再说下去,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小辰,小辰?你跑到哪里去了?快出来了!董先生还在等你去温书,快出来了!要不待会儿又拿戒尺抽你!”
小辰吓得一骨碌从闵锐膝盖上滚下去,钻到神龛供桌下的帏布里。一会又探出个头来,伸着小手把食指点在嘴唇上:“嘘——琛琰姐姐又在找我啦,爷爷你别出声,要不我就被抓住啦!”
闵锐看着男孩,慈爱地一笑。这是孩子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聪明伶俐,却调皮得让人头疼不已。不是爬树就是上房,要么就是偷偷溜进厨房把要上桌的食物弄得一塌糊涂——总之没一刻消停。然而和这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历尽人间沧桑的闵锐感觉到的却是馨和安宁。
定疆公,靖邦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利禄荣华金,此时都握在手里。
虽说,只是挂着个虚名。
戈戎马之日已然远去,天下大定,江山自有新人出,迟暮的武将便只需安享富贵晚年。何况是他们这样倒戈过来的前朝遗老,尤其是像他这样对天子视为奇耻大辱的往昔了如指掌的臣下,没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就已经是万幸,哪里还能奢求什么别的。
现在阳华帝国军中多为年轻将领,都是昭熙帝一手栽培提拔出来的新秀。而统领着阳华帝国三军的卢翟将军更是自幼同昭熙帝一起长大,亲如手足,是以昭熙帝可以大大宽心地将三军交付到他手上。
要是小谭还在,胜任三军统帅一职应该是绰绰有余吧?——那个年轻人,虽然有时候行事不够沉稳,可是调兵谴将的才华仍是无可非议的。
闵锐微微摇头,合上眼。
眼前,孩子的小眉头倔强地皱到一起:“我才没有错咧!”
数十年以前,俊美少年的眉锋倔强地皱到一起:“我才没有错!”
更久以前,紫衣年轻人的剑眉倔强地皱到一起:“我没错!”
三个表情交替闪现,最终重合在一起,竟是如此的相似。而如今,昔日未及弱冠的俊美少年已然是指掌日月的一代霸主,紫衣年轻人却已经早早离去。至于眼前这孩子,又有谁能预先知晓他未来会是如何。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成物是人非。
——血战方酣的紫衣年轻人突然一松手,名为“月影”的名剑被如同废铁般丢开,落地时“叮”地发出一声清响,似乎是那柄绝世寒锋的不甘鸣啸。
谭晓一脸疲倦至极的神色,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你们随便吧。”言罢转身,毫无戒备地一步步朝外走了出去,竟然是对满庭执刀持剑的高手视若无睹。京宁皇子脸色变幻几次,终于狠狠一闭眼,断然击掌。
闵锐心神剧震,脱口而出:“皇上!或许不必——”
然而等他话音出口,为时已晚。庭院中传来一片鸣镝箭响,随即一片死寂。
“可惜了。”年方弱冠的昭熙帝发出一声叹息,语意间却透出无比的狠厉,让见惯杀伐的闵锐也为之一凛,“不过,要是不除掉,将来总是我一块心病。他若是就此沉寂,那我也不必作什么计较;可他还是自己找到这里来,实在让我难相信他以后不会跟我作对,”京宁陡然睁眼,黑曜石般的瞳仁散发出骇人的锋锐光辉:“不能为我所用,我也绝对不留给他人!”
闵锐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默然,只是在心底无比自嘲地一笑。
名为“锐”,而他身上的锐气,早已在这几十年奔走辗转中消磨殆尽。他早已明了了该如何权衡得失取舍——与这整个天下的太平相比,一人、十人、百人、哪怕是千人的性命又能算是什么。
数十年前,他对谭晓说不应该太过自私,可真正自私的人还要属他——太平盛世,天下安康,那是他在少年时就立下的、一生中唯一没有动摇改变的志向。与其说是京宁利用他这个志向成就了自己的野心,到不如说,是他利用京宁的野心实现了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志向。
——果然是长在皇家的少年,终日处在争斗中心,什么龌龊肮脏的钩心斗角没有见过——是以年仅弱冠的京宁什么狠厉行径都学得来。那样的老辣手段,连自己这长他不止四旬的老者都叹为观止。
也罢。取舍决绝,雷霆铁腕,流血漂橹也不眨眼,奉行过之就成了暴君,但这同时却也是一代霸主必备的气度。
也只有在这种人手里,才会诞出一个“盛世”。
闵锐又回想起那一日京宁对自己坦白身份时所说的话来。
“你们那么拼死奋战,又是为什么?太平盛世,天下安康?可就凭你手下那数不足两万的残兵,在叠山里倚仗地利偏安一隅倒还勉强可以,要想消灭已经掌握了中原十之七八疆土人口的阳华,再将翼望、瞻诸、肃慎这些各踞一方的霸主全数清理,恐怕是遥不可及!”
“既然只是要天下太平,那阳华帝国治下的太平和宜苏帝国治下的太平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你我手下各有一股势力,拼到最后,结果极可能是阳华宜苏天下两分。恰如漳水一战,各踞南北——那还是我在助你们攻城,如果我在阳华军中,又怎会让你们那么顺利?再者,一旦战乱四起,异族乘虚侵入,又是生灵涂炭。那岂不是重复了现在这局面?”
“何况,宜苏皇室血脉已断,连可以堂堂正正继承帝位的人都没有一个。等你们拼死征战收复了失地之后,又要谁来坐那把龙椅?自己取而代之么?这样一来,后世的史书上只会记得一个拥兵割据、自立为王的龙纪帅而已,又有谁会知道你们的这些忠心?”
“将你复国军的势力归入我麾下,助我坐上泰常殿里那张金座。现在阳华国内长皇子京宇懦弱无能,次皇子京宏已死,四皇子京宜只不过是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至少,在外人眼里我还是这阳华帝国里皇族正统的三皇子。由我登基即位,尚不会有什么人敢出来反对。”
“到那时,自然会在你我协力下出现太平盛世。”
而今,当年的那个京宁皇子果然已经实现了他所许下的誓言。天下大定,四海归统。然而人人高歌传诵年轻的昭熙帝贤德爱民的同时,又有谁会注意到他手上沾染的班驳血腥?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个盛世之前没有作为奠基的累累白骨?那么,这一星半点的血腥,自然算不得什么。
迟暮老人望向窗外。夜幕已然在悄无声息中降临,辽阔天宇黑得发蓝,孤零零挂着一轮明月,竟然连一颗星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