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静 夜 阑》休羽

4、清平乐：鸿雁在云鱼在水

　　身为儆王侧妃的景素其实并没有住在儆王府。
　　儆王正妃是宗室之女，与儆王的婚姻也是应了两族结盟需要。儆王虽然纳有多为侧妃侍婢，然而对于正妃父族的势力仍然有所忌惮，因而都安排在幽都的大小别院里。
　　而景素所居住的别院，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高仅丈许的院墙谭晓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景素正等在窗边，看见他，连忙开了窗子让他进去。他刚刚站定，一回眼就看见正在关窗的景素手臂上有大片淤伤。谭晓眼神一便，拉住景素手腕，撸起她衣袖，淤伤竟然遍布了整条手臂。谭晓一时惊愕，皱眉询问：“这是怎么了？”
　　景素垂下手，让宽大的袍袖遮住手臂上大片的淤伤，默然不语。谭晓更焦急，追问：“怎么有这么多伤——到底是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景素突然扑到谭晓怀里，孩童般“哇”地哭出来，泣不成声。谭晓略有些慌乱，抬手环住她不住颤抖的肩膀，轻声安慰： “小素儿，怎么了？跟晓哥哥说，怎么了？”
　　“那个儆王，他……他简直是只禽兽！不管什么事，只要我对他稍有违逆，就是拳打脚踢！他……他……”景素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谭晓眼里怒火一腾，手指搭上“月影”，紧紧握着剑柄，硬是将汹涌而至的杀意扼制下去，低头望着景素，尽量笑得温柔：“别怕，等复国大事一成，晓哥哥就带你走——那个儆王也活不了几天了。”
　　“晓哥哥……”景素喃喃，仰头看着谭晓，“晓哥哥，你会永远都是我的晓哥哥么？”
　　“傻丫头，”谭晓忍不住笑起来，屈指轻轻扣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这还用问？我当然是你的晓哥哥——只怕到时候你你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不稀罕和哥哥在一起了。”
　　景素终于破涕为笑，明媚的笑靥花朵般绽开，眼里忧伤的神色却越聚越浓。
　　原来自己做了那么多，还是不够呵……原来无论自己做什么，一切都无法改变。
　　她擦干净了脸上泪水，从身边佩带的锦囊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展开，一笑，浅浅的梨涡在颊上绽开：“你看。”
　　谭晓就着她朝纸上看去，表情由阴郁渐渐舒展，欣喜之色抑制不住地流露：“皇宫的布局图纸……小素儿，你怎么弄来的？！”
　　“无非是……那个伪帝也是个好色之徒……让那个人设宴宴请伪帝，席间我出来敬酒献舞……然后、然后伪帝回请，以皇妃的名义留我宿在皇宫里……”景素声音越压越低，突然猛地死死咬住嘴唇，抱臂环绕住双肩，隔着纱衣狠狠揉搓肌肤，仿佛那样便可以抹去身上令自己都要作呕的痕迹。谭晓眉头深拧，忽地挥剑泄愤般披向紫檀木案几，却又在剑锋将及时止住招式。
　　——呵！劈碎了这桌子，明天小素儿该如何圆过去？
　　仅仅是劈碎一张桌子也不能……这又算是什么？要一个少女把自己当作货物来这般出卖作践？！
　　“三更是第二班侍卫换班，禁城里防备得较松——伪帝晚上从不出御风宫，都是传诏妃子侍寝。他和妃子在一起时不喜欢有什么人在周围，寝宫里没什么侍卫，都是些不会武的宫女，这倒不用担心。反而是伪帝自己身手不弱，几可算得上是阳华大内的顶尖高手。还有二皇子京宏，身手不弱，他住的寝宫和伪帝的御风宫只是一墙之隔，也要提防。一定要赶在五更之前离开，否则禁卫出动就不好办。”景素将绘了皇宫布局的图纸递到谭晓手上，眼中忍不住露出担忧，“晓哥哥，这次刺杀伪帝可是危险得紧，哥哥千万要小心呐，千万……”她叮嘱到一半，生怕应验，硬是把剩下的话头吞了回去。
　　“别说了！”谭晓一声低喝，打断她，“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年轻人的眼神狠厉起来，清俊的脸有几分狰狞，一字一句地咬着：“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是么？神挡杀神，魔挡杀魔……”景素略略失神，旋即娇俏地一笑，将神色中流露的寥落掩饰过去，“不愧是我的晓哥哥呢！”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谭晓收敛心神，抬手抚在景素头顶：“小素儿，你在这里要自己小心，晓哥哥该走了。”
　　又要走了么？……景素眼里的光芒暗淡下去，回复了些小女儿的情态。洗去铅华，她还是看起来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景素怯怯地牵住谭晓衣袖，轻轻依偎上去：“晓哥哥，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好么？我……”
　　她身上散发出淡淡旖旎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谭晓心神一漾，不自觉地抬手拥住她。丁香般的浅紫色影子浮现出来，安静而恬淡地微微笑着，那个绝美的笑容却如同一柄利匕，生生划出裂痕，横埂在他和景素之间。谭晓一震，猛力推开怀中拥着的景素，不觉间竟然用上了内力。景素一时不防，被推得一个踉跄，连退数步，攀住紫檀木案几才勉强止住去势。她惊异地抬头，看着谭晓：“晓哥哥？”
　　谭晓压抑住心中翻涌的烦乱，决然转身，背对着景素：“好了，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晓……”景素刚刚来得及唤出一个字，谭晓已经翻出窗，消失在蔼蔼夜色中。少女伸出手去想要挽留，却只抓到空茫。一线晶亮从她睫端跌落，摔得粉碎。
　　死者为尊，自己拿什么去攀比呢？
　　满室奢靡甜腻的香气蜿蜒蠕动，几乎要将一切浸得腐烂凋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