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鹧鸪天:断云依水晚来收 ...

  •   谭晓宁靖轻装简行,不过数十天就已经抵达汜叶地界。白天有阳华守军阻拦,一直等到入夜,两人才找到了机会离开汜叶城、进入朝云郡。
      见到了带领复国军的上将郭扬,一番谈议后谭晓心头忧虑越来越深——
      一反之前的势如破竹,占领朝云之后,比邻的汜叶竟然久攻不下。驻守汜叶的瑜瑾王部下只是在他们攻城时应战,也不主动出击,有时索性是高挂免战牌,拒不迎战。城上备有数十架投石器,箭矢也准备的充足,每每攻到城下,云梯刚搭上城墙,士兵还没有攀爬上去就是非死即伤。
      谭晓站在军帐中标示地形兵力的沙盘前,沉思半晌,忽地开口:“破了他们的投石器。”他按住沙盘,面对郭扬,“老郭,你只管带着兵士冲城,我去破了他们的投石器。”
      郭扬倒抽一口冷气:“你小子是不是在幽都过了两年把脑子过坏了?破了他们的投石器,有这么简单我早就破了!”
      谭晓走到帐边撩开帘子,看了看天色:“明天是个晴天——老郭,准备下令,明日攻城。”
      “明天?”郭扬吃了一惊,越发不明白。谭晓却故弄玄虚起来,一个莫测微笑漾上唇角:“你这里的霹雳子有多少?最烈的,给我一囊。”

      果如谭晓所言,第二天天气大晴。
      谭晓披挂战甲,束紧了头发,戴上面具铁盔——为防日后有阳华兵士在幽都指认,他必须遮掩住自己相貌。自从离开叠山去往幽都,他一直没有再披挂过战甲。现在重新穿着上身,顿时生出说不尽的熟悉和快意——比之幽都里那些布控谋划,沙场上那份金戈铁马的峥嵘更能让他感觉到无比淋漓酣畅,更能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是统领宜苏军队的延光少帅。转眼看去,宁靖也已经披甲束发,戴上了面具。谭晓眉梢一挑,唇角浮现出笑意:“小宁,从未上过战场,怕不怕?”
      宁靖不语,只是一转身,已经冲到营外,跃上早已备好的战马——他本身就天资聪颖非凡,一年多来天天为谭晓亲自指点,武学进境神速,一跃之下,身形洒脱飘逸至极。“月影”在鞘中一声清吟,仿佛也是急不可耐。谭晓拔剑在手,屈指在剑脊上一弹:“好,这就带你去夺下汜叶城!”
      他撩帘出帐,凭空跃起,手在战马鞍后一搭便稳稳骑了上去。右手拇指轻动,身畔“月影”“呛啷”一声便跃出吞口,游龙般腾起一道雪光。延光少帅浑身热血都被激得沸涌,一夹马镫,朗声:“一举攻下汜叶!”
      汜叶城分为内外两重,遥相呼应,因而务求一击击破。汜叶外城城头上的阳华驻军却守得极死,复国军士兵在云梯上攀爬不到两步就被投石器抛下的石块硬砸下去。谭晓勒马,向宁靖使个眼色。宁靖会意,略一颔首,俯身在鞍边拽起一个革囊。
      谭晓却是打定了孤身犯险的主意!他放开缰绳任战马前行,自己却一刻没有停顿,已然在马上把一身沉重的铠甲卸了下来,只余一个面具在脸上。
      避着箭矢乱石策马驰到城下,谭晓忽地弃了马,手在鞍上一撑,已然顺着新搭架的云梯飞身而上。刚一站定,“月影”便洒出一片清光,接连削断了几架投石器的机簧锁链。百十斤重的石块失了束缚,反向滚回城里,砸出一片血肉模糊。宁靖紧跟在他身后也踏足城头,伸手在革囊里一掏,劈手就是一把霹雳子。
      那是药性极烈的炸药,城墙刹时被撕开一个口子,已经趁势登上几个复国军士兵来。宁靖故技重施,手中霹雳子连连掷出,外城城头上尘土飞扬,不多时就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驻守汜叶内城的阳华士兵见外城陷落,调转箭锋,齐齐向外城城头射来。谭晓迅速在石垛后俯下身,扣住“月影”剑柄,略略用目光丈量好了距离,随手揽过两柄弃剑,交给身边宁靖:“我去炸开内城城墙——距这里大概二十丈远,一次跃不过去。等我到了半空,你将这两柄剑分别掷出去给我借力。”说到这里,他忽地犹豫了一下:要是宁靖真有异心,那自己这一去不是白白送死?
      罢了!酣战至此,不是疑神疑鬼的时候!谭晓接过宁靖手上盛放霹雳子的革囊,抬手在他肩上一拍:“我这条命算是交给你了!”
      此前这样的冒险是他断然不为的,而今他已经多时没有在战场上厮杀,一时重回,竟然像是迷恋上了这剑过血涌的快意,仿佛这样才能将心中压抑阴翳全数释放!
      宁靖一点头,谭晓立即起身凌空腾起。“月影”在他手中舞得水泼不进,化成光幕护住周身要害。只是一刹身后宁靖就已经掷出长剑,谭晓战靴在那长剑剑脊上一点,借力又前冲出了五六丈。第二柄长剑接连掷出,力量时间竟然拿捏得分毫不差。
      谭晓落在箭垛上,挥剑斩了面前那个欲意再搭弓的阳华士兵,高喝一声:“城已破,降者不杀!”
      周围几个士兵一愣,立刻朝他扑过来。他那声断喝为的就是震慑阳华驻军。谭晓足踝发力,倒退开去,同时左手一抖,革囊中霹雳子滚落而出,顿时撞击着暴裂开,将最近的一个阳华兵士炸成血雾。他对准内城墙上新炸开的缺口,将手中所有霹雳子都掷了出去。此时外城城门也已经被打开,复国军士兵呐喊着冲杀而入。
      谭晓连连格杀几个拒不投降的士兵,退到城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冒了个不大不小的险,却让这场久持不下的战役就此终结,他也算不辱使命。
      耳边却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谭晓循声望去,一片废墟里跪坐着一个孩子,全身都已经被烟火熏得乌漆漆,只有发结上两条丝带还依稀可以分辨出是紫色。一根几乎燃成了炭的木株在孩子身边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孩子头发上的紫色刺得谭晓心底一痛,他连跨几步跃过去,抱起了那个孩子。木柱紧贴着他的小臂擦过去,皮肤顿时被烧出一片焦糊。那个孩子瞟了他身上军服一眼,又看看他的脸,突然挣扎起来,见了恶鬼似地尖叫着:“坏蛋!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孩子眼里迸发的仇恨目光让谭晓一愣,那个孩子张嘴就咬在他被灼伤的手腕上。剧痛让他一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那个孩子摔到地上,又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谭晓下意识地要抬足去追,然而终究迈不出一步。
      复国,太平盛世,天下安康……那些字眼和刚刚那个孩子的眼神交织闪现在他眼前,把他全身沸涌的热血都冻结成了冰。

      让宁靖先行返回,大致清理完毕汜叶城里阳华军留下的粮草辎重,谭晓便要动身离开。以复国军现在的势力,要再渡过漳水攻下去绝对是不大可能,只能驻守汜叶,继续蕴藉力量,等待下一步行动。
      临行前,郭扬却把谭晓拉到一边,埋怨起来:“你小子也真是,那天也不跟我商量就那么一个人冲上去了!闵帅叫你来帮着攻汜叶也就是要你做做军师,你倒好,做起死士来了!——幸亏你身手好!换了别人,就那么个硬冲法,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老郭,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婆妈妈了?”
      郭扬挠挠头,抬手指指北方,正色:“幽都那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对伪帝动手?”
      “应该还有段日子。”谭晓顺着郭扬所指的方向极目望去,天宇依旧一团混沌,“时机未到。以我们现有的势力尚且不足再向北进,要是现在就除掉伪帝,只是给别人帮了忙而已。”
      汜叶城里那个孩子的眼神又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心尖一颤。谭晓突然挥拳,不轻不重地砸在郭扬胸口,笑:“老郭,你在这边也等不及了啊?信我一次,宜苏复兴已经离得不远。到那时,我们就都能好好歇歇了。”
      听到延光少帅那样的话语,鲁直如郭扬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宜苏复兴——看似简单的几个字,却包涵了他们为之奋斗不息的一切。
      郭扬忽然又皱起眉头来,担忧地问了一句:“宁靖这个小子不是简单人物,我总觉得他精明过头了。你有没有好好查过他底细?”
      “老郭,你太多疑了。” 谭晓一笑,不愿再多盘桓,翻身上马,“善自珍重。”
      长河落日,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崇豫帝二十二年,九月,战事又起。宜苏残部出叠山,连克十七郡,直抵朝云郡。两军遥相望。
      其时昭熙帝尚为瑜瑾王,亲率众提兵与之战。相持不下。又三月,宜苏残部复克汜叶,偃旗息鼓,驻守不前。以漳水为界,南属宜苏,北属阳华。
      ——《阳华策·昭熙帝·卷六》
      “小谭,你如何看阳华帝国的国君?”
      “我如何看阳华帝国的国君?”谭晓闻言,抬头看着闵锐,不明就里。
      他刚刚从汜叶返回,闵锐却没有向他询问战况怎样,而是让他陪同下棋。现在,又问出个这样的问题来。他落下棋子,不屑一顾:“暴君而已。”
      闵锐看他一眼,又问:“那你认为阳华帝国本身如何?”
      谭晓更加不明所以,满是疑问地看着突发此问的龙纪帅。闵锐看他神色,又问了一遍:“我是说,如果阳华有了明君,又如何?”
      “明君?”谭晓眼里有亮光一闪,立即又消失无踪,笑了出来,“阳华的明君又和我们宜苏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仇敌。”
      闵锐眉锋微不可觉地动了动:“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复国了,那么宜苏的帝位应该由谁来坐?”
      早在四年前宜苏亡国时,太子就已经和章麟帝一同被叛乱的内宦斩杀。而今,竟然连可以继承皇脉的人都没有。谭晓心里禁不住一阵茫然,随手应付着落了一子:“应该……自然应该是让有皇族血脉的国戚来担任。”
      “小谭,你是否知道瑜瑾王、阳华三皇子京宁?这倒是阳华帝国里难得的一个俊才。若是他以后登上阳华皇位,倒也会是个明君。”
      谭晓更加疑惑,盯着龙纪帅:他只不过去汜叶一趟而已,龙纪帅就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么?果然是岁月逼人吧!曾经叱咤四方的猛将也已经威风不再。
      “阳华帝国的三皇子,再是贤能也是阳华人。”谭晓重重落下一子,几乎将硬木棋盘嵌出一个浅坑来:“只要是阳华国君,就是与我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之人……闵锐不禁在心底一叹:这个年轻人,一直都是如此执着。
      他转过视线,好整以暇封住谭晓棋路:“小谭,你输了。”
      谭晓拈着棋子的手指从藤盒中移开:“闵帅总是这般气定神闲、运筹帷幄。”
      “小谭,你倒是越来越会拍马屁。毕竟是经历过大起落,稳重得多了,”闵锐一面往藤盒中收着棋子,一面饶有兴趣地与谭晓调侃,“当年在演武厅中你可是头名的倔,和训导校尉起了争执可没少挨军杖!——哈,这点上,宁靖那个愣头青倒是像极了你!”
      谭晓略略尴尬,更为迅速地往藤盒里捡着棋子,转开话题:“闵帅,我进城时从凛泱街过来,好像五军都督府出了什么变故?”
      “还不知道么?也难怪,你刚回来。”闵锐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起身,“龙隳被人贯上了勾结宜苏残部的谋反罪,诛灭九族……”
      “勾结宜苏残部?诛灭九族?!景素呢?何时行刑?不行——”谭晓惊急之下不及多想,抓起横搁在棋盘上的“月影”直冲向门外。掌风忽地从背后袭来,拍向谭晓肩头,谭晓想也不想便是一剑挂出。闵锐一掌击在“月影”剑脊上,另一掌拍向谭晓背心。谭晓手腕一翻,剑锋吞吐,闵锐疾疾后退,手臂堪堪幸免于难,袍袖却被搅得粉碎。
      兔起鹄落之间两人交手竟然已经有百十次。闵锐毕竟不比谭晓年少力强,动作稍稍一慢,左臂已经被划出一条尺许长的口子。他退开两步,按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看向谭晓,苦笑:“的确是老了……当年你的剑术还要我指点,现在是要反过来了——刚刚才说你稳重得多了,又是这副弑神杀鬼的莽撞样。”
      谭晓按剑,单膝跪下,低头:“末将鲁莽,闵帅以后怎么责罚末将都毫无怨言——可是景素的事情,末将绝对不可能不管。”
      “再怎么说景素也是帝国军不让须眉的女战士,又是和祺祯公主一起长大,算是半个皇女,要是她真的有什么事,我这个老东西还不至于没用到会束手旁观的地步,”闵锐将破烂的袍袖撕扯下来,裹住伤口,“龙隳是被诛灭九族,可景素没有事——龙隳本来就是因为她才得了这个罪名。”
      看着紫衣执剑的年轻人疑惑询问的眼神,龙纪帅因为衰老而松弛下坠的嘴角向上弯起:“帝国军里出去的女战士岂是徒有虚名的——景素假借仰慕儆王妃的笛艺,让龙隳设宴宴请那个出名好色的儆王,在席间和着儆王妃的笛曲起舞,惹得儆王心猿意马,两天后就罗织了谋反的罪名上奏。”龙纪帅冷冷一哼,“说是因为景素,其实伪帝早就有除掉龙隳的意思——把三军交到外姓手里毕竟还是不够放心。借着这个机会除掉龙隳,正好让儆王取而代之。”
      “那景素……”
      “景素现在已经是儆王侧妃了。”
      谭晓闻言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良久,他才面无表情地发出一声笑:“呵,看来我以后想见景素,就要改去儆王府了。”
      “既然你不想景素再舍身受苦,那……就去除掉崇豫帝,除去那个窃据泰常殿的伪帝。”龙纪帅看着闻言举目的谭晓,微微笑了起来, “小谭,你和宁靖去汜叶的这段时间里,我也并没有闲着。等从景素那里拿回皇宫布局,就可以动手。”
      谭晓眼神慢慢凝聚,锋锐得一如他掌中“月影”:终于要对禁城泰常殿里的那个伪帝下手了么?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不耐!
      不知为何,他却隐约觉得龙纪帅的笑容里另有深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