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贺新郎:少年自负凌云笔 ...

  •   墙脚下懒懒赖着几个晒太阳的乞丐,蓬乱着不知道糊了多少油腻的头发,捉着身上的虱子。看见闵锐几个走近,纷纷伸出瘦骨伶仃的脏手乞讨。谭晓从身边锦囊里倒出几个铜板,俯身扔进其中一个乞丐碗里。乞丐连忙对着谭晓叩首,仰身时两人右手以极快的速度一分即合,谭晓迅速直起身,跟随在闵锐身后离去。
      其他几个没捞到铜板的乞丐立刻凑上去和那乞丐调笑:“三狗子,你小子运气好啊,总是有大主顾给赏钱!”
      乞丐只是懒懒地一笑,伸手扯过半块破毡毯裹在身上,沉沉睡过去。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如同散落了一地碎金。
      谭晓拢着手看完半掩在袖间的字条,手指一紧,字条顿时在他掌中变成了齑粉。闵锐佯装不见,默不作声地带着他们一行人走到僻静处才开口询问:“南方叠山那边,郭扬他们如何?”
      “已经筹集兵马粮草,准备初步起事。”
      闵锐正要再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圈人。他和闵锐对视一眼,挤进人群,正看见一群兵士围着一个羸弱少年拳打脚踢。少年身手本不算弱,可是遇见了这样狭窄小巷的贴身殴斗,手无寸铁,又是以一对多,虽然不至于完全挨打,但也占不了什么上风。谭晓向身边站着的一名男子询问,明白了事情始末:
      原来这队卫兵一贯在这一带横行霸道,勒索商贩。这个少年新到此地,摆了个摊子卖艺谋生,正巧碰上这队卫兵又来勒索,硬扛着不肯交银子,和这帮人冲突起来。
      少年一把抓住其中一人手腕,当胸一拳,打得那名兵士口吐鲜血,倒退了两三丈。另一名兵士趁自己站在少年背后,在怀里一摸,劈手一把粉末撒向少年。少年错愕间已经吸进了空气里飘飞的粉末,神色顿时开始迷糊,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你们——卑鄙!”
      少年曲肘击在其中一人小腹,却不防背后袭来的木棍,一下被打倒。
      周围百十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少年已经被殴打得满身是血,嘴里也有猩红液体不住淅沥滴下,竟然还是不肯告饶。
      “你小子活腻味了?!”其中一个卫队长模样的人用脚尖挑起他的脸,“说,你是不是宜苏国的余孽?”
      少年跳起来,张口咬在卫队长模样的人腕上。那人吃痛,一脚踢在少年腰上,少年顿时委顿下去。两个卫兵立刻扑上去按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再无法动弹。
      “妈的,老子就是宜苏人,怎么样?”少年突然一挣,一口血沫唾在那卫队长脸上,眼里怒火狂燃,“那也比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阳华狗奴才好几千倍、几万倍!”
      谭晓眼里一亮:那种不顾一切的锐利锋芒,竟让他仿佛看见了十年之前,演武厅里和训导校尉冲突、执意不肯认错而被判杖责的自己!
      “好小子……嘴壳够硬!”卫队长擦掉脸上的血沫,怒极反笑,蹲身看着重新被按倒在地的少年,一把捏住他尖削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来,“刚刚怎么没有注意,竟然是个娘儿似的美人呢,不知道滋味是不是也跟小娘儿一样啊?哈哈哈哈……”
      周遭士兵跟着哄笑起来,卫队长一摆手:“带走!”
      旁边一个人高马大的兵士凑到卫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卫队长又是一阵狞笑:“怕什么!营里不行就在营外,随便找个僻静的地界——完事了就扔去喂狗!”
      这群禽兽——谭晓眉头蹙起,在心底骂了一句,右足前踏半步,暗自摆出“断雪”起手势。这次出门是来交接密报,他并未把“月影”佩在身旁。但他的清影剑诀已臻化境,纵使是没有佩剑也可使出剑术。
      然而攻势尚未发动手腕上就是一紧,已然被人扼住。转眼看去,竟然是站在身边的闵锐。
      “闵帅?”谭晓不解地看着闵锐,低声发问。闵锐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嘴唇以几不可见的幅度翕合:“傻小子,怎么又这么冒失了?见机行事。”
      一群人拖着犹在拼命挣扎的少年笑骂走远。闵锐这才松开扼在谭晓腕上的手:“去吧。”
      那群兵士把少年拖到城郊,刚刚站定就遭逢突变——
      甚至无法分辨清楚来人到底是什么相貌,那几个士兵只隐约看见一个紫影飞速掠过,身边便有人漂血倒下!
      少年听见声音,用力抬起头,正看见紫衣年轻人的手从最后一个士兵咽喉移开。那个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丢了性命,而致命的伤口只是细细一线,竟然像是利器所致。谭晓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清朗爽利的眉宇间散布着明朗:“刚才在城里人多眼杂,不敢轻易动手,让小兄弟受惊。”他向少年伸出手,“小兄弟,你倒是硬气得很,可要不是刚巧被我们碰上,你今天可就不好过了。”
      少年倔强地不理会他,想要自己站起来,身子却因为无力而踉跄着向前一冲,又重重地跌在地上。谭晓无奈地笑了笑,开始动手掩埋那几具尸体。
      “喂,你是复国军的人么?”
      听见身后突然传来的询问,谭晓心下暗惊,却仍然做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什么复国军?你认识那里面的人么?”
      “当然认识,而且,他还是复国军里军衔极高的将领。”
      什么?!自从帝都灵渊陷落,他们突围而出、以叠山作为据点,一切活动都是秘密至极的。而现在,这个少年竟然张口就说认识复国军中军衔极高的将领?!谭晓忍不住重新打量这个瘦弱少年:年纪只在十八九岁上下,一身衣衫已经烂成了布条,脸上身上伤痕累累、满是污痕,却仍然可以看出这是个极其俊秀的少年,容貌美得惊人,甚至近乎女气。一双黑瞳深不见底,涌动着幽幽异彩。
      “怎么,被我说中了?”少年试了半天仍然站不起来,索性靠在身边的柳树上,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着光彩,“你是宜苏复国军里的人!”
      被一语道破身份,谭晓登时戒备起来,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捏成剑诀:“你认识谁?”
      这个少年,搞不好就是细作!——要是真是这样,那绝对留不得他!
      面对着谭晓腾腾的杀意,少年却神情自如,恍若视而不见:“那个人就是你呀——你是复国军里的人,而且,还是复国军里军衔极高的将领!”不等谭晓有所反应,少年已经俯身跪在他面前,“愿追随将军,共成大事!”
      谭晓并没有动手扶他,突然发问:“你怎么认定我是复国军里的人?”
      “没有人敢管我们这些宜苏遗民的死活,”少年依旧俯着脸,一字一顿,“除了复国军里的将士。而以将军这样的身手,绝对是复国军里的高手。”
      诚然。自从宜苏亡国,宜苏遗民向来是最被瞧不起的下等贱民。
      “好吧,就当我是。”谭晓抱臂,俯看着匍匐的少年,“原因是什么?——你要加入复国军,总有个原因吧?”
      “他们杀了我全家!杀了我父亲母亲!”少年猛然仰起脸,眼里的近乎疯狂的仇恨怨毒让谭晓心头一凛。
      国恨家仇,果然是最不可思议的力量!
      或许,这个少年身上,真的有着许多和自己相似的东西吧?谭晓心下默许,点头,轻声:“你的名字?”
      少年笑起来,笑容单纯明澈,黑白分明的眼瞳里闪着慧黠:“我叫宁靖。”

      窗外依旧艳阳高照。这个多雨季节里,幽都能有这样的的天气实在难得。谭晓坐在窗边,细细拭擦着“月影”锋刃,目光游移不定。
      他已经派人暗中查了宁靖底细,确认无碍,才将其带回别院,引荐给闵锐。闵锐只是淡淡地应答了一声,就让那个少年去□□打杂——
      他也清楚:毕竟,即使是他谭晓亲自带回来,新进的人还是不可完全信任。
      然而那个少年身上不加掩饰的锋芒性情却是他欣赏的:在那少年身上,他几乎可以看到十八岁时的自己。现今,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演武厅中和训导校尉起了争执之后宁可挨军杖也不肯认错的少年,可心底那份少年的疏狂却依旧隐隐存留着。
      一晃,一年的时间便这么过去。其间在他们安排策划之下,行了六起刺杀——被刺者均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主战派。叠山一方,郭扬也已经率军攻下朝云郡。一向以骁勇善战著称的瑜瑾王竟然在这次战争中屡屡退让,直至驻守在背邻漳水、与朝云郡相邻的汜叶城里。阳华帝国仍然如古井一般,平和无波,然而暗地里已经险象环生,乱迹屡现。在一度将疆土版图扩到最大之后,这座大厦终于微微显出将倾之势。
      别院中,宁靖仍然只被安排做些收碗劈柴之类的杂役,每天谭晓指点他习武练气。闵锐私下也在谭晓面前称赞过这个少年,偶尔也会让他传讯接应,却仍然不允许他参与任何涉及稍深的事情。
      这天吃完晚饭,宁靖照例上厅里收拾碗筷,闵锐在厅中和几个将领议事。
      “小谭,郭扬那边占了朝云郡之后就一直不能再进,汜叶久攻不下。我想,最好是过段时间你亲自去南边一趟。可现在幽都人手短缺,恐怕要你一个人孤身上路……”闵锐没说几句,突然又停住,不耐地看了一眼捧着碗筷立在一旁的宁靖,“你,怎么还不下去?”
      宁靖一怔,脸上露出受了莫大侮辱的表情,大叫一声:“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把我当成阳华派来的细作!”他突然重重将手里碗筷扔到地上砸得粉碎,冲上去狠狠踩踏,一块瓷屑直蹦到闵锐前襟,“就因为我是在阳华长大的,你们就都不信我!生在哪里又不是我能选的!凭什么?凭什么不信我!”
      像是还不解气,少年一脚蹬翻了桌子,继续厉声叫骂:“算什么?什么狗屁复国军?全是懦夫!废物!怕死鬼!”
      闵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少年失控般怒吼发泄,等他安静下来方才冷冷开口:“你说完了没有?”
      宁靖怨愤未解地瞪视,闵锐转头不再看他,下令:“以下犯上,目无尊长,拉出去重责三十军杖!”
      马上就上来两个黑衣汉子一左一右地将宁靖架了出去。谭晓在一旁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他知道闵锐是想继续试探历练宁靖,可依宁靖那脾气,愤恨已久,只怕是打个半死也不肯认错。
      闵锐负手站在阶上看着那三十杖行毕,良久,开口:“宁靖,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少年束发散乱,被汗水浸得一络络贴在两边颊上,双眉却仍倔强地皱到一起:“我才没有错!任是什么人都要怀疑——错的是龙纪帅!”
      “好一个没有错!我试你一年,你能耐下来,可当大任!”闵锐忽地笑起来,回身看着一直没有开口的谭晓:“还真是像你当年。我复国军里就是要这样敢言敢行的血性斗士!”龙纪帅脸上神情突然一换,威严无比,已然花白的眉锋高高挑起,“谭晓宁靖听令!”
      宁靖眼里冷亮的光芒有重燃起来,顾不上杖责的伤痛,同谭晓一齐单膝跪倒:“领命!”
      “龙纪帅令:遣谭晓宁靖往朝云督战,听令速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