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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相望泪眼语凝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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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苏阳国迎来了第一场雪。雪很大,院子里的地上覆满了洁白,一时竟无处下足。宓鹃姑姑来时,我与若云牧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院子里,扫拾着院子里的大雪。
“多日不曾来见主子了,主子可一切都好?”宓鹃姑姑依旧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将手里的暖炉递到我手里,关切问道。
“劳姑姑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来看我,我在此一切都好,倒也算悠然自得。”我笑着回答,“只是,前些日子的事,让太后娘娘担忧了。”
“主子哪里需要自责,只不过是后宫里的明争暗斗,中伤了主子。”宓鹃随即招呼身后的宫女送上手里的东西。
“这是……”我看着这些扎的严实的包裹,好奇问道。
“是太后特意命奴婢送给主子的。”宓鹃一顿,“入冬了,这春黛宫偏僻,夜里不免寒凉,所以就让奴婢拿了些厚被褥送与主子。”
“太后将我如此记挂于心,我自当感激不尽。”我心中一暖,身上也不那么冷了。
“主子莫要多礼,太后明白主子的苦衷,可奈皇帝不肯信,太后也没有证据证明主子清白,所以很多事情太后心里明镜儿似的,却无力帮主子脱身。”
“我明白。”我笑得恬淡。我一直都明白,太后对我的关怀备至与不曾变过的信任。
从前如此,现在亦是。
宓鹃又与我闲谈了许久,才准备离开。
“宓鹃姑姑。”我叫住她。
“主子还有事?”她停下脚步,回身看着我。
“还望以后姑姑改口,不要再唤我主子。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地位高高在上的皇后,若是这样叫被外人听了,难免又要教人多心。”
“奴婢可不曾知道苏阳国现在还有别的皇后。”宓鹃笑着,“无论是太后还是奴婢,心中都只有主子一人才担得起皇后的称谓!”她一字一句,坚定无比。
我哽咽,点头示意,目送她离开。
“小姐……”若云递上绢帕,“小姐莫哭,太后心中,只有小姐才是皇后,无人可以替代。”
“母后……”我痛哭起来,回想起曾经与轩懿一起唤她母后的一幕幕,心里便尽是酸楚与遗憾。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够再侍奉于她身侧。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午后,萧姐姐来看望我。
她一见到我,便紧紧攥住我的手,细细打量着我。她眼里噙着泪水,我知道她这几日一定担忧得寝食难安。
“姐姐再这样看下去,言儿可都觉得不自在了。”我微微笑道。
她竟突然落泪,道:“只怪姐姐无能,都无法救你于水火。”
“姐姐何必这样看低自己,又何来无能?”我用帕子为她拭泪,“姐姐在这宫中,一人独撑已属不易,又有你父亲的期望,实在是自顾不暇。”
萧姐姐长叹一口气,说道:“还是莫提这些让人心烦的琐事罢。”
牧月端来两杯青梅茶,淡淡的梅香沁人心脾。
“言儿这里没有上等的好茶,只能去沁梅园摘些时鲜的青梅来煮茶喝,姐姐可别嫌弃了。”我笑着打趣。
“嫌弃什么……”她嗔怪着,止住了眼泪,“记得当初,你也常煮青梅茶给我,也不知味道是否有变?”于是,纤纤玉指捻起茶杯,浅酌一口。
“味道可曾有变?”我伏在案几上睁大眼睛笑嘻嘻地问。
“和从前一样好喝。”她笑得灿烂。
“那就好。”我得意起来,“我煮的的青梅茶乃是天下第一!”
一旁的牧月没忍住笑,“噗嗤”笑出声来。我哼了一声,道:“牧月,你不信吗?难道不好喝吗你也快来尝尝!”
“好喝好喝,小姐煮的茶自然是最好喝的。”牧月忍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突然,萧姐姐似乎想起什么来,低声问道:“那一日,玥嫔怎么突然找了你的麻烦”
我一愣,随即将事情原委全部告诉了她。
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轻轻一笑,道:“浅和……他回来了,他没有死。”
“真的……回来了?”萧凝汐张大了嘴巴,仍是不可置信的模样。
“是。他如今的名字是先皇御赐,叫作江淮。”
“原来……父亲口中的护国大将军江淮,就是江浅和。”
“是啊……”我突然想流泪,“我们都知道得太晚,然后……便错过了。”我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心里却波涛汹涌不止。
“言儿别难过了,姐姐不是有意要提你的伤心事。”萧姐姐见状,连忙解释。
“是我有些敏感了,不怪姐姐。只是,那镯子……我没能留住,被皇上拿走了。”
“言儿莫急,江淮是皇上的宠臣,这镯子的意义……皇上想必也知道,大概会归还于他的。”
“我又让他伤心了一次。”我闭上眼睛,想忍住泪水,却还是流出一滴清泪,“我这一生,不知要让他伤心多少次。”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对,竟说到这些事情上来。”萧姐姐看着我,用帕子为我拭泪,“以后我再也不提了,要不然又要惹得美人落泪。”
“姐姐尽会取笑我……”我嗔怪着。
这时,若云急匆匆进来,一脸的复杂神色。
“若云,你怎么了?”被人陷害的次数多了,看到若云这般神情,我总会有些心惊胆战。
“小姐……”她抿了抿嘴,“江淮将军此刻就在院子里,说要见小姐一面。
什么?我猛然站起,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怎么还敢来,不怕惹祸上身吗?
见萧姐姐也一副惊讶的神色,我低声道:“姐姐在这等一会,我先出去一下。”
我缓缓走到门外,看到浅和背对我负手而立,他的脚下堆积了些许积雪,想必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到来,缓缓转过身,见到我,露出恬静悠然的笑。他这样的笑,谦谦君子,谁会想到他是在战场上率领千军万马,大杀四方的将军呢?
“言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我听到这句话,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却仍是带笑的模样:
“将军安好,别来无恙。”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来到台阶下。只不过四个台阶的距离,我在台阶上,他在台阶下。可是,不知为何,却觉那么远,远到我不敢靠近。就这样,我们站了很久,也对视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那熟悉的红色锦盒从袖口拿出,打开,取出玉镯。
登了两个台阶,欲拉过我的手,我下意识地躲闪。
“言儿莫怕,我来这里是经了皇上准许。我只是想为这个镯子,寻到主人。”
字字句句,烙在我的心里,痛的无法呼吸。
江浅和,你要我怎么原谅我自己。这一辈子,我莫清言都是欠你的。
看着他手中的玉镯,还有他那充满期待的目光,便缓缓伸出了左手,由着他拉着我的手腕,亲自为我戴上。
“言儿,谢谢你。”
他的笑容一下子明媚起来,扫清了整个院子里的阴霾。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微微笑着:“浅和,抱歉。”
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浅和,从今往后你做你高高在上的将军,我老老实实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两线交叉后再也不会有交点,只有向着不同的方向逐渐离散;哪怕是平行线,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的双手骤然加了力气,却没有说出句话来。
两个人便这样,台阶上下,执手相望泪眼,却再也不能说出那句誓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