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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 他不是海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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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清农回到家时已近十二点半,按捺不住取琴拉了一首曲子,这次放任自己闭上眼睛,手臂肌肉和指尖神经带领着力量在琴弦上游走,最后收弓时,像一个人倚着琴酣眠。心却是战栗着,距离上一次完整演奏一支曲子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过去十二年。
他以一种唯物的意识相信这是另一个时空,而在曾经,启蒙他的老师叫金况文,也死去快十二年了。说是老师,更像是位兄长,对谁都很好,他们很像,最后都是孑然一人。金况文死后骨灰是旧同事领走的,自己还不知道身葬何方。
薛清农禁不住眼睫颤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的老师,金况文是烧煤气自杀的。
过去的时间如此仓促,他实际并不了解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将手背盖在眼睛上,试图掩住其中的哀意。
事实上就在杜暝找来之前,试着拨老师的号码已经是空号了。翻找记录,两人间最后一条短信显示是半年前。
当初他执意留在明韬,放弃了辛辛苦苦拿来的录取名额。老师带了他四个多月,请了师兄师长和朋友突击指点,那一年附中小提琴班只收六个人,高强度的练习下他考上了,却没有去,气得老师一度拒绝接他上门,不愿再接薛明湖电话。后来,因为他仍每天坚持练琴,老师得知后态度慢慢软化,这才重新联络。
薛清农对着书桌上摊开的历史笔记,上面写着林则徐在虎门销烟,大清国门楣开始倒塌,1839年,6月。
十九世纪,一百多年前,那时候法国小提琴演奏学派开始支配欧洲,这种乐器更丰富了,有了歌唱般的音色。
想他自己,1988年5月,他出生。
四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摸到小提琴。
小学毕业,他放弃了专业道路。
现在是2002年,过去临近这个学期暑假的时候,他的左手两指因故骨折。
薛清农想,人们常说自己不后悔,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必经之路,他也一样。然而真的机会摆在眼前,有了后悔的机会,他是否还会坚持当初的选择?林则徐写堂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二十六岁的薛清农忠于这句话,这份掷地有声的悍气一路支撑着他,那是因为他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恋人,事业,老师,母亲,他的左手。
此时薛清农一双手尚且无损,被他虚握着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脏热烈地向他泵血,他忽然有一个想法,熄灭的欲望也开始复苏,他不是海也不是山,他只想拉琴。
当他在床上躺下,紧闭着眼睛的时候,外面太过明亮的月光侵入室中,因此也没注意到行车声。强光手电的光在窗户外一闪而过。
清醒的时候后颈发黏,都是冷汗。
薛明湖在家的时候,早餐会丰盛些,煎些肉蛋,热水浸一盒牛奶,今天早上还特地炒了蔬菜。她赶着去公司,两个人通常不能坐下一块儿吃早饭。
“妈,早。”
薛清农揉了揉一晚没睡好的脸,让他妈看了直笑话,只是不会说,这是少数能看到儿子迷糊的时候,起床气重时脸色还阴,像小时候他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一样。
“昨晚上没睡好啊,脸色这么差,药水颜色也褪不掉,要不今天我帮你再请个假嘛。”
“做了一晚上噩梦,中午趴一会儿就行。”梦见自己拉琴没了声调,怎么控制都像小时候锯木头,琴音歪七扭八,一会儿又梦到自己手忽然没有了,一下就醒了过来。洗漱完,薛清农看了下钟,时间有点不够了,“妈,这些我带着路上吃吧。”
“今天我开车送你,不着急,你坐下慢慢吃。”
薛明湖摘下围裙后去换衣服、化妆,薛清农吃好,回房间整理东西。
“吃饭老是跟行军打仗一样快,对消化不好的,今天怎么想到带琴去学校了?”她今天要见客户,打扮得比往日精心,为了省钱不用去理发店做发型,拿着吹风机和梳子折腾自己的齐肩发,忙中不忘关注儿子。
“老师的琴用不习惯,还想用自己的。”薛清农手上拎着书包,肩上背着琴盒,正要在门厅前的椅子上坐下等她,闻言抬起头,思索片刻后如实说,“妈,我想转校。”
“转校?转去哪儿?三中?”薛明湖一下愣住了,当初是儿子坚持要留在明韬的,他们划到的教育片区其实不错,但是跟她一样,龙龙有股倔劲,自己做了决定就不肯后悔。能看出来,孩子在明韬过得有点不开心,原因也问不出来。
离婚后,薛明湖经营一个所谓的珠宝公司,自己做设计、跑材料,盯着老师傅。小作坊式运营,也没请专门的财务,跑人社和税务都靠她一个人,加上今年买房装修,实在没有更多精力顾及孩子,心里愧疚,想了想,柔声说道:“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我想试试拉琴。”
薛明湖一下愣住了,手里还拿着海绵扑子。她一度是想要他走这条路,最近却回头想,幸好当初儿子坚持考文化课,否则以她的条件要供一个职业学生出来,只能自己花时间陪着,儿子自我管理能力再强也还是个小孩,之前考级认识的几个家长偶尔出来吃饭,都在叫苦呢。
“那是要转去附中吗?”她擦完脸上的粉,做出惊喜的表情,郑重地讲,“也不是不行,这是个大决定,今天先去上学,妈妈也要上班呢,回家我们再好好聊聊。”
薛清农了解她,这神色其实是在为难。
这天一到校,薛清农背着琴盒走在成片梧桐树下,大片阳光穿过枝枝叶叶,被他踩在脚下,眉骨和嘴角两块紫药水添了怪异,难得显得有些痞气。进校路上人来人往,他为这干净的早晨驻足,女生们看他的背影心摇意动,有胆大已经想上前来搭讪,被同伴拉住了。
身后有人喊,“清哥!”
薛清农回头,“张京?”
“别别,别冲我笑,”张京连连摆手,捂着眼睛,拉开一条缝,大惊,“他们怎么还打脸呢?”
薛清农嘴角淡淡地扬了下,“这次揍回去了。”在他状告曾旭故意伤害、起诉学校不接连负有连带责任的时候,肯为他出庭的证人里就有张京。
“哥你这是去小卖部吗?”
“买个水,你也顺道?”
“好啊,对了明天早上轮到我俩拦校门,清哥带带我吧。”
薛清农看他一眼,不提还真忘了,初二初三各班委要轮流在门口值日查风纪,“你能不叫哥吗,你人比我还高。”
张京做了个怪脸,“可天塌下来还靠您顶着,谁顶着谁是我哥。”
“……算了,你别说了。我请你喝水。”
人还格外踊跃,“我给哥背琴盒,清哥真是多才多艺,真人不露相哈。”
薛清农捏紧自己琴盒背带,说他狗腿立刻喘上了,“琴我自己背。谢谢。”
小卖部里,张京要五毛钱一瓶的北冰洋,看到薛清农要矿泉水还很惊讶,“喝这个还不如学校直饮水呢,饮水机跟这也没区别呀。”
“我在学校不用杯子。”薛清农言简意赅。
张京一听就懂了,见薛清农坚持打校园卡,“那中午我带你吃教师餐厅的酱油狮子头呗!”
“行。”
薛清农独自去音乐室把琴存好,初三(A)班在翊德楼的顶楼,薛清农到的时候,教室里同学到了不少,推门进去,一个男同学正在他座位上弯着腰,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下来,那男生回头,尴尬的眼神正撞上他的视线。
“我那个,是能哥叫我来把你的桌子清理掉。”
“你说林能?”
“对,呃,对不起啊!”
薛清农根本不记得这人,但是看到桌子里又一团糟就明白了,即便这会儿被稍微整理了下,但几本不用的软抄本上还是泼满了墨水。
“别收拾了,”他抱着胳膊靠在门上,神色克制地看过去,“你干的?把这张桌子抬走,跟你自己的换过来。”
“等等,胸牌留下再走。”
可能是昨天好学生把林能暴打了一顿的事已经插上翅膀传开了,这个初二小孩畏畏缩缩将桌肚里的东西清出来,抬上桌子飞快走了,走前还举了个躬。
班上一片哗然,看薛清农的眼神都跟往日不太一样了。A班今年取消了同桌,一人一个座位,教室又大,倒是省得他费那与人交往的水磨功夫了。昨天匆匆看了一眼,也没记起来几个人。
记忆这种东西越是不愉快就越淡忘。
“班长,昨天下午的卷子放桌肚里了,你的还能用吗?”有女生走过来,轻轻叫他,又好奇地看他一眼,压低声说,“你怎么真把人打了呀,等会儿秋卫东又要找你麻烦了。”
薛清农还真忘记自己有这职务了,毕竟早就名存实亡,他一个本来就不擅长融入集体的人,眼前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却集体抛弃过他。嘴角淡淡抽痛提醒着,在这个几十人的班级体里,他并不觉得安全和舒适。
有人清咳一声,“薛、薛清农,你怎么能让初二的同学跟你换桌子,走廊尽头就有,我帮你搬过来,还有,你昨天没来考试,老师很生气啊。”
薛清农一眼扫过去,方凭有点被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