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的弦》金骨瘦

6、Chapter 5 他们互相认

　　薛清农站在四楼阳台上，隔着十几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杜暝。他看起来神色平静地将手中烟头碾灭，心中是否汹涌，无人可知。他跟杜暝曾经做过兄弟，这个身影出现在楼下，还未抬头，他就知道是他。

　　他们互相认出了彼此，只是隔着十年的距离。

　　薛清农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像是神经性地抽动了下，十分细微。他的胸膛却明显起伏了起来。他们都没有说话，没有人喊叫。这种感受一定没什么人体验过，两个人之间有许多过往，对方却还对此一无所知。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杜暝想要对方马上滚下来见他。一个之前还会向你求助的人，薛清农或许以为做得并不明显，但是每回自己经过的时候，短短几秒钟，都能接收到他的目光好几次，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冷淡又无助，像两滴寒露。

　　不过这待遇也他妈变太快了，短短一天而已，至于吗？就连个电话都不肯接了，跟他在这犯倔呢，杜暝冷冷地想。

　　明明这回也没对他怎样。

　　杜暝又想到自家表哥，想起来曾旸那家伙为了在初中部立威，隔着衣服拿烟头烫过这人胳膊，还是被他拦住的。事后他想把人送去医务室，薛清农还不干，扶着墙吐了一会儿，后来白着一张脸自己回去了。回想这事确实过分了，近身都能闻到皮肉的焦糊味，之前不觉得，今天不知怎么，想到那天、那场面，他心脏就狠狠跳了两下。

　　杜暝对人下手，有时候比这还狠，但一想到这人是小白脸，忽然就手痒，觉得曾旸欠收拾了。想到白天在那张洗手台上的情景，那截白皙的脖子，杜暝用力地握住电话，抬头，他知道薛清农能看到、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高低十几米的对峙着，杜暝低头回个短信的功夫，怎么阳台上的人就不见了。

　　薛清农转身回到书房，一下用力地靠在移门上，内心一阵斗争后还是开机了。

　　他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心中不知道是茫然多一点，还是痛恨多一点。他们俩在一块儿的时间也有四年多了，好像还没有过哪一回是他这么晾着杜暝的。杜暝好像就是有这种能力，能把人往末路上逼。后来的杜暝是把上了栓的枪，如今的呢，青春期激素乱窜，他都不知道这人人会有多疯。

　　电话很快就进来了，薛清农生怕这回自己不接，这人就要上来拍门了。

　　他不想接这个电话。如果可以的话，薛清农只想把跟这个人有关的一切统统删除，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改写曾经遭遇过的欺凌和暴力。他爸乃至整个赵家把舅舅和母亲利用了个彻底，为了所谓初恋，几乎毁掉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还有杜暝。

　　有一些画面他至今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那道温热的鼻息缠绕在他的脊背上，回想起来仍然如此滚烫。

　　电话铃声还在响，薛清农仰着头，将后脑勺抵在门框上，紧握成拳的双手慢慢松开了。他的人生一度停摆，像是被人揿下一个终止键，然后又在最后四年里加速，一步步滑向死亡。

　　而那只手的主人正是杜暝。

　　薛清农没有再犹豫，摁下了接听键。

　　杜暝已经等得没了火气，只是在电话里戏谑说，“你架子不小。是不是走上来请你才行。”他仰头看着那扇黑魆魆的落地窗，里面亮起一点光，听着对方的沉默，一下想象出薛清农此刻冷漠又窝火的样子。

　　可能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又好像预知了来意，电话里只有似有似无的呼吸声，伴着很轻的写字声。

　　薛清农不说话，杜瞑就也不说。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薛清农淡淡的声音。

　　“我马上下来，你等着。”

　　这不能够，他给这人打了一晚上电话，已经不想讲什么道理，就想着把薛清农这股嚣张气焰给压下去。

　　“你再敢挂我电话试试？”他神情不耐地说。

　　听到威胁，薛清农写字的手一顿，立刻就把电话挂断了，楼下就传来一声暴喝，他却淡定得很，执着钢笔的手在纸面上刷刷刷游走。

　　终于等到他下楼，杜瞑强压住火气从车上下来，一把将车门甩上，到底没忘记自己比人还大那么两岁，论年纪还是自己学弟。余光扫过去，这家伙在晚上穿这么黑，就脸是雪白的，高领绒衫显得脖子修长，拧过头只留一点侧脸，就跟只和平鸽似的，好像白天那个生猛打架的人不是他。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保安在远处打着手电走过来，杜暝一把拽住薛清农的胳膊，拉开车门就要把人往后座上塞，毕竟是偷偷开车出门，真闹大了丢脸的还是他，干脆一巴掌捂住薛清农的嘴，借着身体的重量往下把人压在后座上，侧身拉上车门时还不忘上锁。

　　杜暝的脸都有些扭曲，纯是看薛清农脸上的药水痕迹，憋笑憋的。

　　薛清农真是气疯了，偏偏挣扎的时候两个人贴得更紧。他以前跟人肢体接触最多的就是杜暝，就是这个最不想靠近的人，这一刻再次靠着力量和体格的优势凑上来压制了他。

　　手电灯光穿过车窗，瞬间打亮了杜暝的脸，表情倒是真坦荡，直到保安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这手劲不小，顶灯一开，薛清农半边脸上给他摁出三个指头印。

　　“你给我放开！”

　　这是薛清农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杜暝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腿还给自己压在膝盖底下，手上却不肯完全松，说道，“嘿，这周末我请几个人聚会，你也来，正好帮你把之前的事平了，怎么样？”

　　薛清农伸出一只胳膊把车窗摁下来，一下使不出力，只能平复呼吸，单手就把从口袋里拿出的纸扭成团，直接丢出了窗外。

　　杜暝觉得有趣，也不在乎那是个什么，没有拦他。看冷脸的人这么狼狈，有点嘲笑的意思，倒也不说这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滑稽了，“我先请你吃个夜宵吧，瞧你，至于吗，跟扔情书似的。”

　　“不去，”薛清农头一扭，“你无证驾驶，我还想活着喘气。”

　　杜暝眉毛一扬，呵，气性还真挺大，把人松开后，拉开车门回到驾驶座，车钥匙一拧点上火，一脚油门轰地把车开出小区，开得后座的薛清农一下晕的七荤八素，抓着前座靠背把安全带给拽上了。

　　薛清农忍不住吼他，“你是分不清刹车和油门吗？”

　　杜暝头也不回，“老子的车，老子的脚，老子爱怎么踩你管得着？老实坐着！”

　　薛清农深吸口气，“你去机厅，跳舞机随便踩！”

　　“你这么开，是报复我不接电话吗，无不无聊？”

　　车里除了车身与夜风遽烈相撞的声音外，一下显得十分安静，杜暝略微扭头，朝后座笑了下。他上身穿着件连帽套头衫，样子还很青涩，笑起来剑眉舒展，带出一股朝气逼人的英俊，眼中的恶意毫不遮掩，让薛清农觉得陌生又熟悉。

　　“被你发现了。”他终于放慢了车速，好好开车时有股驾轻就熟的劲，就跟他想整人时一样，很从容，“不是不接电话吗，我先带你出来冷静一下。”

　　薛清农颈椎以上半片脑袋都梗着，晕眩感一直流入胃部。

　　他闷着嗓子没有说话，摁下车窗，“你往哪儿开？”

　　声音夹在风里有点含混，杜暝在前面又把车窗关了，车里一下又安静起来。往哪儿开他也不知道，先兜一圈，满意了就去吃夜宵，不满意就把人赶下去喝冷风。薛清农知道他这点，主要是有过这种经验，现在只想尽快下车。

　　新家离音院就两条马路，确实很方便，即使薛清农留在明韬上初中，接送也不远。只是说不清，学院这个地标对他来说是一个梦还是一块疤。

　　街面上很冷清，只有几家麻将馆和小超市还营业，明韬本来就不在市区，薛清农家这一带是跟着音乐学院校址搬迁后新开发的，离明韬也不远。当初薛明湖买在这儿，是以为儿子要上音乐学院附中的，只是附中在市中心，地段好房子又新，价格特别贵，也是她眼光不错，干脆买到这里来，拜访老师、上课都方便。

　　杜暝在这地块也不熟，没有导航的年代开车要一点方向感，气头上更不好意思说不认路，干脆踩下刹车，解开安全带，转头对薛清农了然的目光，好像在说他不认路，并未说出口。不知道算人冷还是修养好。

　　杜暝索性侧过身体，一下伸出手命令道：“把你手机给我。”

　　薛清农也对自己失望，杜暝想存号码，这样下回就没有借口再当骚扰电话不接了。这样的人总是很自然把自己置于高处，有什么违抗反倒成了自己要跟他较劲。相互不熟的人，这种较劲已经出格了，尤其对方势在必得，要脸的人怎么顶得过，很多时候深吸一口气，也就算了。

　　杜暝如愿拿到薛清农的手机，将自己的号码存好了，转身递回去时打量薛清农一眼，大发慈悲道：“周末你得来，算是为今天不接我电话道歉。”

　　“你爸有个姓汪的律师，他儿子经常来找曾旭，我让他也来，什么意思你懂吧？”

　　薛清农看他一眼，还好刚才把信纸扔出去了，十几岁的人想一出是一出的，那张纸上写着生父赵学珣的一些私事，上辈子得知后他恨得连夜开车逼上父亲家门，差点一脚油门朝人撞过去。

　　杜暝当时坐在副驾，连声怒骂他疯了。

　　薛清农干脆果决，“不去。”

　　杜暝一扬眉，“你再考虑下，怎么，你还能从今天开始躲着我走？”

　　薛清农心想，是啊，从今天开始我就躲着你走。

　　从他舅舅那个蹊跷的车祸案件开始，紧接着母亲就有不雅照流出、净身出户，怀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当时赵父已经与杜暝的母亲再婚许多年了，他则跟杜暝纠缠在一葵儿，始终没能报复。天理昭彰，他到死都没能看见那一天。

　　人死了，真的什么都没了。

　　如今薛明湖还活着，那就比世间一切恨都有用。

　　至亲的仇都可以暂且放下，眼前这个杜暝才多大，跟他计较什么。带着薛清农入门学琴的金况文曾留下一句话，人是要带着满身伤疤的，但别让任何人在疤上留下名字。要是为了不再跟杜暝有任何瓜葛，一冲动把旧怨挑破了，杜暝真的与赵父针锋相对起来，他这又算什么居心呢。

　　他临走前深深看了杜暝一眼，推开车门，没有答复就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