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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杜瞑都快给 ...

  •   薛清农面前摆着一只小巧的琴盒,里面放着一把比赛用新琴,料也是十年以上欧料,音色卓越。他用左边的手指轻勾住一根弦,右手握着琴弓,手臂肌肉比他的记忆更爱这声音,几乎是牵引着他、指挥着他,徐徐拉出一声呜咽般的低音。

      他还记得这是金老师送给他的琴。

      他将琴搁在肩膀上,歪头夹着琴面板,正想要翻开琴谱找一首曲子练习。

      “儿子,十一点了,身体不舒服就早点睡觉!”他妈笑着敲门。

      “妈,我书房隔音这么差吗?”

      “你妈我耳朵多灵呢。”

      任哪一个真心喜爱某种事物的人能重温旧好,能够将满心雀跃克制下来呢。薛清农实在是手痒,干脆想提着琴去阳台上拉一段。

      外面的气温比想象的还低,他身上只穿着件高领羊绒衫,一出去就打了个哆嗦,抚摸着琴颈,一时犹豫。

      曾经他有一把老琴,是他爸在他学琴第一天就订下的。因为是成人琴,收到后就放在玻璃柜里从来没拉过,纯像个展示品。摸着手中琴的琴颈,不禁就想到它。那就像一个老朋友,虽然没有拉过,脑海中却经常能想象它的声音,有时清越,有时甜美。后来父母离婚了,她妈作为过失方净身出户,这把琴因为价值高,走的时候也没能拿。

      据说现在借给姑姑家的小孩用了。

      最后,薛清农还是将琴放了回去,回到书桌前坐下。他原本在课业上花的时间很少,明韬是所很出名的私立校,这种十二年制的学校升学压力小,除了极少数走纯应试路线、考国内高校的学生,剩下走什么门路的都有。他妈一直想他日后出国念个音乐学院,因此哪怕拮据,在美育上的投入也不肯手软,只是薛清农自己放弃了,没有向职业道路走下去。

      翻翻衣柜里,趁搬家他妈给他新添的衣服,哪怕贴心地把价牌都剪了,也能看出来不是一笔小钱。可能薛明湖也想不到,她儿子在很多年后,会将这些物质生活的优裕痕迹尽数洗脱,过成了一个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人。

      ——清哥,你今天怎么没来考试啊?

      短信声嗡嗡响不停,薛清农看了眼手机,有点不记得这号码是谁,迟疑地回复了。

      ——不太舒服,回家了。你是?

      ——哥,我隔壁班的张京啊!那个啥,你今天还好吗?

      这下想起来了。

      他遇到的集体性围殴的情况远远不止一次,最开始,他还在上初二,是个冬天。

      “薛清农,有人找你。”

      班上的女同学很警惕,担忧地小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叫老师。

      他当时正用抽纸擦着桌子,桌面看起来很干净了,桌肚里还塞满了碎掉的蛋糕和奶油,他清理奶油的时候,左手还被藏在里面的一把玻璃渣划破了皮。班上学生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不敢上来帮忙,只是在边上偷偷议论着他。

      从某一天开始,书本会莫名奇妙地插翅飞走,课桌会被乱翻、被推倒,柜子里被塞一些内容恶心的情书,被举报给德育处。一个向来认真学习的好学生,身上开始出现淤青,衣服上沾灰痕、泥印。

      薛清农都忍了,因为他收到了一沓明信片,每一张看着都像是他妈。在这件事之前,薛清农很难相信人性中还存在着这样的恶毒,其中有一张特别露骨的,薛清农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拿回家。

      那天他被人叫到天台上,外套脱了蒙在头上,毛衣被人扯下来,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单一件衬衫站在七楼的栏杆边上捱着风。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隔壁班的男生,好像是因为考试的时候不愿意帮忙作弊,被拉过来一起教训了。

      那个不肯作弊的男生叫张京,那时候的初中生胆子没那么大,借欺负人来取乐还不至于动手,在那逼着人学怎么抽烟。

      到他这里就恶毒多了。

      那盒偷偷带回书房的云烟,正被握在薛清农的手掌心里把玩,他从中抽出一根,带上打火机,走去阳台上,一手撑着栏杆,然后娴熟地点起一根烟。

      不愧是大重九,抽着一柔到底又不失劲道,本草香夹着点花果味,很多年没抽过这么好的国烟了。

      “给学长们点上呗?蒙着眼睛看不见啊,手是白长的?”

      “手流血了,还怎么拉琴是不是,说起来学弟跟音乐老师多熟啊,那胸大不,给哥们说说啊。”

      话有多不堪,不必多回想。倒是张京,因为手抖得不行,半天夹不住烟,被连着扇了几下脑袋。

      烟头掉在地上,为首的人弯腰捡起来以后,直接往人掌心里摁。

      薛清农觉得自己跟个神经病似的站岗,已经很不耐烦了。天台上的风冷飕飕的,他面对这些个傻逼的耐心告罄了,趁着这些人没反应过来,笔直走过去将楼道门一把推开,拉上张京拔腿走了。

      冷风呼啦啦倒灌进楼梯上,两个人踩着台阶往下飞跑,校服搭在肩上迎着风。

      “个、哥,这这这样能行吗?”

      “去办公室。”

      “啥?”

      “告老师你不会吗?”

      可能是这种不当回事的忤逆让这群人觉得自己很无聊,也可能是张京班上的数学老师刚好是政教处的副主任,好学生的控诉太有效了。总之是薛清农的行为让他们觉得被冒犯了,颜面大失。

      那天放学后,初三来了二十几号人堵他。可能是刚下体育课,一群人穿着速干背心,肩头搭着校服,身上汗臭很重。

      青春期的劣质少年们围成一片,打头的笑得很残酷,走上来开口就道,“哟,我说,那明信片还是印少了啊?”

      “炀哥说的什么?什么明信片啊?”

      “这就得问我们薛少了,”那人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不对啊,该称呼薛少爷,还是赵少爷啊?”

      那会儿襄城有点政商背景的人家都知道,钧海赵总头上绿云罩顶,老婆净身出户后把儿子也带走了,嚼赵家舌根的都在传,那孩子不是赵家的种。

      在这之前,薛清农还没有挨过打,他虽然不爱说话,性格却挺好相处的。他曾经认为自己的家庭很健全,得到的爱并不匮乏,相反,还很充盈。他从小就会安排自己,就算闹脾气,也是关起门来自己生闷气,不会劳动家长一个手指头。一个精神上有所足,物质上无所缺,日常跟人交往,是挺难招来恶声的。何况他虽有明显的边界感,处事却像足了薛明湖兄妹俩,宁亏自己不亏他人,同龄人之间相处很少有冲突,若觉不快,最多就是皱眉走开。

      所以,等他真的尝到了挨打的滋味,他才发现,原来真的很疼。

      那天之后,薛清农右手臂上留下了三个烟疤。那个人,也就是杜瞑,经过恰好给拦了,本来该是四个的。这疤一直到成年都没褪干净,后来考公大的时候去做了激光,小小的皮肉重新生长出来,不是那一块了,唯有当初滋啦一下的痛觉还留着,留在记忆的最深处。

      同样的那天之后,明韬很多人都知道了。

      原来打薛清农,他是不会还手的。

      “儿子,你是睡着了吗?”

      这会儿他妈要是推门进来,能立刻看到儿子吞云吐雾的颓丧现场,早就没有家长管教的薛清农料不到这个,摁灭吧,习惯上舍不得,藏又没处藏,只能高声道,“妈,等一下!”

      “门怎么锁上了,那你记得早点休息哦,我明早还有事,要先去睡觉了。”

      薛清农松了口气,脚步声却远了又近,就听他妈又在敲门,慌忙一下将烟头在某本教材上摁灭了。

      “对了,明早吃点什么?”

      “面包,油条,都行!”

      这回薛明湖真走了,他拿了个杯子,把烟阁在阳台茶几上,回屋把台灯拧暗,抬头时看到墙上钉着房产商送的挂历,找了支记号笔,在11号上轻轻打了个叉,须臾,又画了个圈上去,三月的挂画是个日本温泉女郎的背影。

      这挂历有点丑。

      今天是3月11号,距离印象中有些模糊的公立高中预招考试也没几个月了。

      薛清农看了眼时钟,时间不早了,抽完这根烟,还得整理一下数学的常用公式,把历史课的近现代部分笔记过一遍,差不多也该睡了。这时候手机再震,他想也不想就掐掉了。

      那种感觉,好像第四个并不存在的烟疤正残留在身体上。

      薛清农重新夹起烟,靠在栏杆上,仰头抽了一口,朝着明净的夜空吐出烟气。短信声音不肯停歇,简直有种电量耗尽才算完的架势,逼得他在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也不看就摁下了关机键。

      这时,他好像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

      这年份的小区安保还不严,只要说是新业主,开着车也不像什么坏人,闸门一拉就放进来了。

      杜瞑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就在拨号,一晚上短信不知道发了多少条,人好像就是有这种本事,不接,不回,晾着。等他搞关系从学生处那里弄来地址,初回给的还是错的,千辛万苦才找到这。

      油门一脚接一脚,等他轰隆隆杀到薛清农家楼下,那个靠在阳台上抽烟人影,越看越像,可不就是他吗?

      杜瞑都快给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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