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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2 K,U,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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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薛清农又挨打了。”
这件事很多人知道了,他不仅挨打了,还一脸淤青加绷带地带着琴在全校面前演出了。
张小瓯坐观众席第一排,身边最好的两个位置在开场后就空着。听说钦点演出的学生迟到了,他还很关心,只是枫中带队的负责人就在边上坐着,不停跟他打听边上人怎么还不来。他面上温和,笑眯眯的,其实心里已经烦了。
“蒯先生是去忙公事了?下一个表演的是我们的学生,姓赵,好像跟蒯先生有点亲戚关系。理解,理解,他贵人事忙。赵同学是艺术班第一批学生,以后想考美国学校,老师是贵团现在的首席,您听听,学怎么样?”
“噢,田昊带的?”
“是是,”这老师一抬头,看有人进来,惊喜地抬头,“哎,赶上了,您看那是不是蒯先生,就是怎么站那儿,不入座呢?”
张小瓯就耐着性子压低声音说,“人家学校的同学还没结束,清君做人比较客气,大概要等这个曲目录完再坐下。”
心里嘲笑了下,说什么亲戚,蒯家人在大陆活动不多,不就是前两年跟这儿成了一桩婚,才有了往来。这次出资搞个青少年音乐项目,一方面做做慈善,一方面蒯大公子自个儿有兴趣。谁不知道蒯家有钱啊?市里转悠几天,多少人凑上来跟他说,与蒯家有点亲戚关系了?怎的,就算真是人舅舅伯伯表侄女,人就能把好处都堆你手上?
这么天真的。张小瓯能见证乐团向市场进军,到今天,拥有海内外的声誉口碑,一路走过来,心眼子少不了他的,这两天为了各个学校为了争赞助、争协办,各种拉关系的手段都使了,那些马屁拍的,他在旁听着都牙酸。
蒯先生倒是不动如山,笑得一贯温和。小道消息里豪富人家的车祸绑架和暗杀还少吗,人家长子长孙,硬是全身而退,还能在这里跟你聊音乐。
张小瓯瞥了还在探头探脑的负责人一眼,真的,你信人是来你这儿聊音乐的吗?真当香港来的都是富商冤大头啊?出门没带脑子吧。
他喝了口茶,假装没看到对方又想开口说话的脸,头一转,倒跟台一侧幕布后的薛清农小小招了招手。
薛清农见被发现了,一下退回后台,差点撞上身后带路的女生。
“小,小心。”说的人自己脸红了,有点懊恼,没憋住笑,这女生干脆大大方方地问,“能问下,你准备拉什么曲子吗?下下个就是你。”
这个女生叫陈洁,也是晏婷婷他们团的。自己学校的人特殊照顾,看到薛清农迟到了、脸上带伤,也没多问,单独领他来看后台和观众席。
“刚才没听清,你说什么?”薛清农深吸一口气,朝陈洁微笑着说,“我有点紧张。”
他心理素质好,脸上绷得住,有些情绪不是熟人看不出来。其实不是有点紧张,而是非常、十分的紧张。上辈子,他从未这样公开演奏过,哪怕是今天这样寥寥几排人的场合,加上这个机会忽如其来,以他平时的练习量,每天不过三四个小时锻炼出来的肌肉记忆,不会比赵乐择这种每天七八小时磨出来的强烈。
薛清农知道自己学琴的天赋尚可,但他有个预感,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他很有可能抓不住。这时,什么爱不爱情、父不父亲的,包括薛明湖,一下都在脑后了,四周的空气都紧张得像是凝固住。
深呼吸,专注,专注,耳边好像响起金况文遥远的声音。
“不要害怕失败,享受这个过程。打开自己。”
“琴声就是你,把它送出去,逼迫每一个人,倾听你。”
薛清农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像,做不到啊,老师。
老师。
“薛同学,你回选手休息室吧,”陈洁指了指前面,小声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一定要给我们学校争口气,枫中的人太狂了,唉,你加油。”
看后台的老师无聊地在翻报纸,一抬头,乐了,“同学你这脸整的,还能上台啊?行吧,那你快去准备,别分心了。”
台上,赵乐择第一首果然选了难度很大的曲子,张小瓯闭着眼听,身边蒯清君已经落座,跟他交换了一个有些惊讶的眼神。
这是今天听下来技术最成熟的一个小孩,当然了,今人也参不透的帕格尼尼,“只有那些不能演奏的人才诋毁帕格尼尼”,有人嘲笑这种曲子纯技巧性,但是,天才,谁不想去追随,甚至超越,不然他拉琴干嘛呢,还一练就是一辈子。
枫中老师倒是没吹牛,这孩子确实不错。
后面观众在鼓掌,张小瓯有点可惜地说:“第二个曲子没选好,不能觉得曲子简单就轻视了。好好一个苗岭的早晨,怎么光鸟叫的部分出彩,其它都拉的笨重,而且太闹腾了,缺点灵韵。还是年纪小,初选嘛,也不用太苛刻。怎么样,我就说襄城有几个好苗子。”
蒯清君两腿交叠,黑色羊毛大衣盖在膝头,人消瘦,声音低沉动听,懒懒地说,“第一曲快结束的时候,控制力就弱了。不能只想着出彩。”
公开演奏就是这样的,尤其正经在台上,明韬这间礼堂是在教育部推行友谊学校的时候,跟东京一所大学合建的,舞台气势肃然又摄人,没有平时演出经验积累的人,站在上面紧张了,心理的因素会影响手指的肌肉,今天是半开放的演奏会,人不多,但不影响这种压力。
气氛有时候跟音符一样,能渲染台下的情绪,现在这间礼堂里,气氛就凝重地跟铁一样,最自在的,也就是整个项目的发起人,蒯清君先生。
“清君,你这咳嗽要想治,不如试试中医,有个老大夫,开得方子很管用,搭脉也准得很。”张小瓯忽然提了一句,去年见他就在咳了,避忌着谈论健康问题,一直忍着没说,今天见他好像更严重了,
蒯清君皱了皱眉,不知是想到什么,显得不是很上心,“可以试试,回头劳你引荐。”
这插曲很快过去,之后那孩子拉得也不错,就是忘了哪个学校的。等到薛清农执琴走上台,张小瓯有些意外地看了蒯先生一眼,“怎么,你们认识?”
蒯清君仍交叠双腿,只是坐直了。边上枫中负责人一下紧张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啊,这会不会真是他亲戚什么的,一下支起耳朵。
“也算认识。”
那负责人之前为赵乐择的出色表现得意,给这哐当一句,神色微微变了。
“这孩子拉e小调协奏曲,”张小瓯目光紧锁在台上,等人站定,眉毛一皱,那绷带也太打眼了,怎么回事,刚还没有。再一想蒯清君,有些犹疑地转过头,问,“真认识?”
公子哥,多少都有点偏爱美丽事物的病。
蒯清君略微笑了下,没有说话。
台上,薛清农深吸一口气,纯净的白色灯光从头顶打下阴影,他让下颌在腮板上找到舒适些的位置,侧过头,执弓在弦上划过,琴声柔和地与他回应,安抚着他的神经。
第一乐章,抒情,火热,戏剧和冲突。
他从小经历的老师都是俄苏学派的居多,他们偏好纯净声音和精确音准,在琴弦间追求一种平稳而绝对的控制力,金况文是个中翘楚,尤其擅长乐曲的细节处理。他在十一岁时跟他学习这首门德尔松,第一个音响起的刹那,回忆就像被轰开了大门。
“这回你算犯我手上了。我会做到什么程度,你试试看。”
“你知道我们学校为什么有个‘传统’,打人都拿校服蒙着脑袋吗?因为出过事,要不是他家找人把责任顶了,就那个情形,杜瞑现在应该还没出来呢。”
“亲爹那个样子,干什么都不奇怪吧。”
“这事儿我实在,没法帮你。自己多保重啊,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争取调你回来。”
“薛明湖的儿子。”
他闭着眼睛,手臂肌肉前所未有的紧张,乐谱在脑中涌现着,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inner orgasm和听到自己创造的乐音徐徐传开的满足,混合成一种至高无上的紧张和快感,好像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这病妈妈不想治了,好吗?”
“我们分手。”
“以后,离我远点。”
“怎么走的?烧碳自杀。”
一切都过去了。
没关系了。
黑暗中的观众席,杜暝就坐在最后一排。
那天他去找完薛清农后,没有马上离开。他听到他拉琴了,只是跟这次不一样。原来这双手,真是一双拉琴的手,被欺负这么久,不还手是他,还手也是他。流血了,他会疼么,为什么要这个座位离舞台很远,看不清台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但这是杜暝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人是会怕疼的。
要是他不喜欢男的就好了,杜暝忍不住想,那样他们就可以做朋友。
台下张小瓯皱眉,这演奏超出预料,凭着一腔意气,不够细腻了。
热烈的琴声像一张丝绫起了火,像是一匹未驯服的脱缰的马。
激荡中,拉琴的人自己也在心惊胆战,有两根弓毛断了,如果摁到断处,琴弓就会偏移。因为过于紧张,眼眶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就这样拉琴,美丽的鸣弦像一个夏夜花园,每一个想见的人都会在那里出现。
无休无止地拉下去。
结束后的场休,张小瓯特地绕到后台,眼神复杂,叹息般地想拍拍薛清农的肩膀,半道上收回手,往旁退了一步,让给身后棕色发丝的高挑男人,介绍说:“这是蒯先生。”
薛清农上台前借来的干净校服刚还了,露出里面沾血的白衬衫,跟在台上冷漠、没有表情的样子不同,倒是有些窘迫于自身的狼狈,一时犹豫,没有伸出手。
蒯清君温和地笑了,执意没有把手收回,“我很喜欢你的演奏,处理得很特别。”
“谢谢您。”
“那家店是朋友开的,”男人的眼睛有些审视,语气却很和煦,“希望送你碟片这件事,没有让你觉得冒犯。”
“您太客气了,”薛清农跟他很快地握了握手,像个真正的大人似的,一板一眼,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是我的荣幸。”
“脸上怎么回事?”张小瓯没听出来,凑上来关心地问。
“不小心撞了下,没事的。张老师,我一直想问问您最近——”
“渗血了,”蒯清君似是也有些洁癖,目光平和地从那块绷带上滑开,打断说,“让我助理送你去处理下伤口吧?”
张小瓯数落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刚才上台肯定受影响了吧?男孩子活泼点不是坏事,但你搞音乐的人,自我保护意识总要强一点,身上零件哪个坏了不影响学习的?”
薛清农只能点头,想打听下金况文的近况,被说得张不开口,这时蒯清君的助理也过来了,准备送他去医院,两个成年人的意志强加下来,不愿意还不行,但他此刻手指还在细微颤抖,整个人根本没有放松下来,只想回去安静地坐一会儿。
没成功。
“阿暝呢?”
“杜少说没空,不愿过来。老板,要不我送完小薛先生,调头接你们一道晚餐?”
“不用了。把准备的文书拿去给他,剩下随他。”
两个人在一旁低声交谈,薛清农有些恍惚,句句都听到了,这人跟杜家又是什么关系?蒯是个很少见的姓,前世听过却不是在这个时候,而是在西班牙。
K,U,A,I。
在当地的华人报纸上,他见过它,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