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的弦》金骨瘦

14、Chapter 13 “这个地方

　　第十三章

　　“这个地方都是眼周组织，没法缝，只能等它自己愈合。”

　　“以后可能会留点疤，你是男孩子，又年轻，没事儿的，说不定最后也没什么痕迹的。”

　　大夫温声开药，眼里多少有些惋惜，脸蛋是越对称越美，这伤口看着不大，意外得还挺深，不过没伤到重要神经、不影响视物，也算走运了。

　　“大夫，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注意的吗？”这位姓高的助理十分负责，挂号开药都是他办的，进了急诊室，人还当这孩子是哪里受伤了、不能动弹呢。

　　“吃东西清淡点，别伤上加伤就行，要是实在担心，可以买支这个牌子的祛疤膏，我写给你，进口的，过阵子医院要是有库存了，你们再来问问。”

　　高助理很用心地帮人记下来，薛清农拿着手机，闭上另一只眼睛，乖乖让医生检查视力是否受损。他手指肌肉的紧张已经平复下来，一边开机，一边酝酿着一会儿怎么跟薛明湖报备今天的事。

　　没想到屏幕刚一亮，来电就振个不停，一看是张京，等检查好去一旁接通，听筒里面就传来声嘶力竭的咆哮。

　　“薛哥你咋回事啊，今天保送协议签字啊，你人在哪儿？我都打你一下午电话了，秋夫人刚在年级主任那儿说你没请假还翘课，敲桌捶凳地要你背处分。他说给你家长打电话，也联系不上，现在都快把你爸招来了！”

　　“他找姓赵的干什么？”薛清农心里火气猛地蹿了三尺，语气却平静，“我马上回学校，秋卫东脑子洇水了啊。”

　　“唉薛哥，你一会儿可别这么说，你那一个名额，七八个家长追着要。”

　　“他配当个老师吗，等着，我很快回来。”

　　张助理在一旁，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男孩在襄城那好几年八卦绯闻里时常被提及，刚才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就连刚才台上拉琴，都一副冷冷的样子，下来虽然像个小孩了，但对老板难得的关注却不太感冒，以为是个小刺猬一样敏感谨慎的人，没想到还挺坚韧。

　　这种家庭出身，他见得太多了，看着光鲜亮丽的，背后的阴私事那一般人想也想不到。父母不管，保姆带着，身边人心正的还好些，要是遇上几个变态，好好长大也不容易，加上离婚离成他家这样，实在少见，到今天还有人猜他生理学上的父亲究竟是谁，谁家肯丢这个脸的？

　　赵家后来能由着这小孩改姓折腾，一定是干了亏心事吧？

　　开完药出来，张助理开车，挂了跟老板联络的电话，他看了眼车内后视镜，人倒是挺平静的。刚才问他，学校的事需不需要老板出面打个招呼，还被拒绝了。现在的孩子想什么，他是弄不懂了，一会儿还要把老板挑好的几间学校的文书给杜少送去，想到此，不禁深吸口气。

　　举凡是见这位少爷，就没他好果子吃。

　　薛清农坐在副驾，拧着头，眼睛紧盯着车窗外、那些不停消逝的街景。电话握在他手中，正一遍遍拨着薛明湖的号码，只是一直在通话中，可能是有重要回忆。然而他所担忧的，却不在此。

　　“蒯先生跟杜暝家里也是亲戚吗？”他忽然问。

　　而此时明韬的初三年级办公室，已经吵翻天，某个副校长关心女儿今年的保送排名，被秋卫东拉来坐镇，拍着桌子要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孩”“一点颜色看看”。那些自家排名大差不差、就等着前面的学生释放名额的家长，都在等消息，好白饶一个直升。

　　为了这，学校真把赵学珣找来了，此刻就在会客室里坐着，一个男老师正给他展示总的学年排名和历年的学生综评。

　　赵学珣接到学校电话，虽然意外，但很快中断会议赶了过来，此刻秘书还在车里等着。他是个面容格外儒雅的男人，皮肤没有纹路，只有眼角刻着很深的笑纹，看着既不是传闻里老谋深算，也看不出懦弱无辜的样子。

　　“赵先生，我们联系不上薛清农妈妈，您看——”这老师偷瞄这个头顶发绿的王老五，言下之意，你在场做出的决定算不算数啊。

　　赵学珣慢慢皱起眉，桌上的劣质茶一口没喝，打电话叫人送点水进来。

　　“等我儿子到了再说。”

　　薛清农一点不想见他爸，在他心里这人就跟死了一样，前世从成年起，他没去赵家拜过年，也没再见赵学珣哪怕一面。

　　这回却由不得他，张助理将他送进校门就走了，值班老师一路把他带到明理楼的会客室，他爸大概听到了动静，儿子进门的时候已经朝这站起来了。

　　赵学珣很久没见他了，笑得有些激动，忍不住朝他张开手，半晌见薛清农站在门下，一动不动，根本不愿走过来，这才僵硬地放下胳膊，缓缓坐了回去。

　　“你们先聊，先聊。”两个老师像是知道这对父子的尴尬，十分知趣地把地方留给这二人，不忘把门也给带上。

　　薛清农不愿坐下，甚至坚持不给父亲哪怕一个正脸。他自身有些狼狈，衣服上的血迹挡也挡不住，唇色苍白，眉眶青紫的淤痕看着更刺眼了，挺着背站在门前，看着装了磨砂纸的窗户，盯着外面过去的一团团人影，抿着嘴唇，一句招呼都没有。

　　其实他后脊背在细微颤抖，许多年后跟父亲重逢在这样窘迫的时刻，也不知他爸会联想些什么。

　　赵学珣几乎是勃然大怒的，“薛明湖就是这么照顾你的！？干什么，你还怕见我了？我还是不是你爸了，你给我转过来说话！”

　　薛清农抿唇，将下巴抬高，仍旧一言不发。这些关心都是假的，这人对妻儿下起手来比谁都狠，装得什么劲呢？

　　赵学珣气得，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眉毛一下皱紧，逼迫般问，“你这一脸伤哪来的，身上呢？学校里谁欺负你了，还是班主任看你也不顺眼，为什么？”

　　“你今天不准备跟我说话了，是么，行，那我等薛明湖来跟我谈。”

　　“你要怎样？”薛清农冷冷作声，开口看着不像父子，倒真像对前世的仇人。

　　“我要你坐下，跟我好好说话，行么？”

　　等薛清农真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学珣反而沉着一张脸，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对面孩子俊眺的模样像颗新松，让他感到一个眨眼，自己像是要老了。却是不为人父，愧为人夫，有些话，孩子越大，越是说不出口了。

　　钧海这两年极速扩张，已不比早年虎狼环伺的时候。现在谁想来叼这个香饵，谁就得崩掉几颗牙。都是价值亿万的官方项目，关乎民生和境内专利封锁，期间的利益纠葛，包括他跟薛明山的不和、最终跟薛明湖离婚，都是好几家利益博弈的结果。

　　要是没有大哥的决断，现在被啃的骨头都不剩的就是他赵家了。

　　他没有办法，看着这孩子的眼睛，总觉得像是知道了什么，这么一想，只好干涩地开口：“我已经跟你们学校说了，你妈忙，这事你跟我商量就行。”

　　“我不想留这读书。”

　　“你，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

　　薛清农看了他一眼，冷静地不像个十四岁的初中生。

　　赵学珣点了点头，拿出一张卡，倾身放在茶几上推了几厘米，“读书的钱，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为你准备好了，一直想给你的。你可以跟我提要求，什么都行，你告诉我，这些伤都是哪儿来的。”

　　薛清农眼梢一扬，有些讥嘲般地抿起唇，“告诉你，你帮我去出头？”

　　赵学珣口气平直地复述了一遍，“我帮你出头。”

　　薛清农问：“什么都行？”

　　赵学珣看着儿子：“什么都行。”

　　“你跟谁在一块儿都行，就是别跟杜暝他妈扯上关系，这也行吗？”说到最后，薛清农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问我怎么伤的吗？杜暝干的。”

　　这孩子太犟了，跟他们都不像。三岁看大，以前他大哥弄回家一窝五只小金毛，儿子一个都没养，有个雨天自己从外面带回来一只小草狗，黑色的，长也就那样。但他小小一个人蹲在那狗前面，眼睛里的光就不同了，温和得不像看一个玩伴，更像担心这只小狗的弱小。

　　长大了，倒是心硬不少，单方面不跟他们联络了，反而是薛明湖，有时会回两个消息。

　　赵学珣笑了下，对他先前的话未置一词，而是说：“我让人把你班主任换了。”

　　薛清农脖子一拧，“凭什么，我说要换了吗？”

　　赵学珣目光很深，“你是没说。只要你肯说，我就肯听，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薛清农不愿配合这种父子间的强势，冷笑了声，在他面前说话分外尖刻，“既然你什么都决定好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让你当过一过做父亲的瘾，我走了。”

　　“站住！”赵学珣喝他，得了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含着冰，让他再次意识到，跟这个儿子可能没有和好的一天了，因为教养绷成一线的肩膀塌了一度，“你把卡拿上，怎么，还非得使手段逼你收这点钱才行？”

　　薛清农一下气极了，这什么意思，显得你们赵家能耐大了是吗，一个两个都扼紧他的喉咙，他心里腻歪，也受够了被人摆布，好像他是一个没有自身意志的玩物摆件，招之来、挥之去，信奉只有利益是永恒的，拿这个当借口糟践人。

　　他说话的口气相当心平气和，他说，“你们总觉得，人与人之间，就是钱与钱之间。这是错觉。”

　　但我连这点错觉都不想让你有，想要花钱买关系是吗？

　　薛清农想到那个老太太，嘴角没什么感情地扬起，“留着钱养你的情人去，乘着还没老，找人再生一个，你妈说的，想给赵家传宗接代的女人多得是，不差我这一个。”说完毫不犹豫地转头走了。

　　会客室里，赵学珣脸色一寸寸灰败下来，久久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想着要找人收拾收拾他。小子才几岁，竟敢这么跟他叫板了，这回非叫儿子服个软不可，明韬的校董，哪几个还欠他人情来着？

　　不是觉得自己厉害得很么，金虹公寓那刚搬的房子哪里来的，看来薛明湖半句口风没露。

　　在外面让人欺负成这样，说话也好意思这么横，给你老子我等着。先把那些人整治了，回头再跟你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