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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0 “不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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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空琴房是薛清农的驻地,在整栋楼的最西面,为了隔音,只做一扇向阳的窗户,平时很少人来。门把上单独挂了把锁,钥匙一把在他这,一把由管琴房的老师保管。小陈老师是金况文师妹,被她偏爱的学生会有小小特权,像预约簿上南面几剑练习房都不对外开放,这间522也是之一。
琴房有几个柜子,设计的时候方便大家存放乐器,最大的足够放大号,琵琶和吉他也能塞,正好拿来放陈园那些书。因为这间门锁坏了,原有的钢琴就移去排练厅给合唱团用了。
这一天单纯是意外。
薛清农趴在窗台上睡着了,这门不能反锁,别人一推开,就见个人戴着耳机向里靠着,手掌下压着一本书,披着校服的脊背微弓,只有一个下巴颏在阴影之外,
平时就算了,今天比较特殊。
“张团、助理先生,这一定是个意外。”副校长王荣带着参观团,还殷勤地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半晌才缩回手,上午带贵宾观摩了学校管乐团的表演,整个就是车祸现场,想再展示下学校的软硬件设施和学生们对音乐的刻苦热情,以示勤能补拙,好像又失败了,“可能清场的通知没有传达好,小陈老师你过来看一眼,这位同学,你哪个班的?”
明明都安排好了,就是这个张小瓯,年纪一把头发还老长,说是不喜欢坐电梯,非要活动下走楼梯,剩下的陪客看蒯先生没有不乐意,也就不好意思分两路,一行人刚上来,就是坏了锁的琴房,一推门,不光没有琴,还有个学生在里面睡觉!
光一照进来,薛清农就有些醒了,摘下耳机回头看到一群人,先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用校服将书盖住,右脸上还印着两道衣痕,神色平淡地解释,“不好意思,练琴睡着了。”
不是,那你琴在哪儿呢?
一眼看过去,就见晏婷婷几个人没能挤进来,气得脸都红了,在后面垫着脚,只能使劲对几个外校学生的后脑勺翻白眼。旁边小陈老师正朝他比手势,手指尖在脖子上来回划,小小一间琴房内外除了几张熟脸,人都快站满了。
这时空气都稀薄了些,场面尴尬,有人像是好奇,走上前来问,“你们学校练琴的人都不用琴啊,谱子都没有,谱架上空的。”
这应该是枫中的学生,一看校服就知道。
再一眼,薛清农认出其中一个小圆脸、短碎发的男孩儿,眸光一颤。那男孩穿着纯色校服,没打标志性的绛红色领带,穿着配套的格纹西裤,个子不算太高,只是长得格外白,因此显得醒目。
“清农?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啊!”男孩格外兴奋,朝他挥了挥手,向左右介绍说,“这是我表哥,以前也学琴的,你们知道我那琴吗,送我琴的二舅舅,就是他爸。好久没见面,真没想到呢。”
看来赵乐择是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天真直白,性格温和,看着就在同学圈里人缘很好,他一说话,先前那人便不再言语。
薛清农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转身整理东西准备走了,脸色绷得很紧,没再说话。当着许多人的面,他不想续什么旧情,刚才看到赵乐择的时候,他呼吸都紧了,生怕又牵出什么家事,又要平添风波。
“清农以前要考音乐学院附中的,没去成好可惜哦,还以为你不练了,”赵乐择上前打量了一圈,目光很友好,“没想到你现在还在学。”
薛清农言简意赅:“偶尔来一下。”他几步上前,正想致歉,一抬头,就看到襄城乐团的张小瓯站在副校长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薛清农看到他也是一愣。
听说张小瓯去年做了团长,是乐团的中青一代,非常长袖善舞的一个人,前世他把乐团带到欧洲巡演,薛清农还听过一场。
这人发型天生乱糟糟,脑袋后卡了个小梳子,个子不高,穿驼青色的西装和一条灯芯绒休闲裤,保养的不错,腰背很挺,看不出多少岁数。
张小瓯对金况文有知遇之恩,关系一直很好,作为学生的薛清农也上门拜访过许多回,他太太煲得一手好汤水,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张小瓯日常交际忙,女儿的琴乐启蒙一半是由金况文来带的。
这两个人,薛清农记得,是在他六年级时决裂的。金况文在张小瓯家门口摔了一把琴,原因好像是跟人争团里的首席,落败了。后面他考附中,请张小瓯做考前辅导,金况文自己都没有出面,是他自己上门拜托的。
张小瓯爱才,这两年海外关系铺的多,请了好几位大师朋友来做交流,又有来自港城的大笔赞助,这样的机会,在此时是十分宝贵。
张小瓯问:“你琴呢?”金况文这个学生,他一向很看好。这次枫中校长仗着某指挥的情面,硬是多要了两个名额,这让他有些不快。
薛清农抱着校服,点了点下巴:“柜子里。”
张小瓯说:“一会儿拿上。”
薛清农没应,张小瓯却笑着拍了拍副校长的肩膀,“来,我介绍下,这是薛清农,做过我几天学生,今天巧了,他还真是拉琴的,王校长见谅,别回头把人给罚了。”
他这么一说,气氛立刻轻松了不少,枫中的几个学生纵然有些不满,还是安静下来,跟着大部队走了。只有赵乐择慢了几步,拉着薛清农衣袖,倒是真像久别重逢的兄弟俩,十分亲昵,
“交流会表哥也来吗?太好了,这下终于可以听我拉琴了呢。”
薛清农对此很不习惯,与其说是不习惯,不如说不喜欢,当着其他人的面,忍住没有把袖子抽出来,幸好这时候手机震了下,才不着痕迹地将表弟的手拂开,打开一看,又是杜瞑。
他瞥了眼,还是回复了。
——你在琴房?
——哦。
——在那等我。
薛清农回了个问号。
——有事找你。
……
——你敢走试试。
可能是张小瓯交代了几句,薛清农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晏婷婷是明韬的学生代表,留下来跟薛清农核对等会儿交流活动上的演出次序和时间。她对薛清农这个表弟印象挺好的,之前还看过他们的社团演出。
等薛清农的功夫,她无聊翻资料,找到赵乐择的名字,两个人就聊上了。
“原来你们是只差一个月的表兄弟啊,你很厉害诶,瑞典这个比赛我也报名了,没有入选。不过,我也只是混个书念,你呢,是不是准备走职业啊。”
“没有啦,我读书也很一般的。”
晏婷婷一边跟薛清农表弟聊天,一边催促他本人先来对流程。
薛清农本来没想让她等,只是想把漫画书先锁回去,忘了陈园不靠谱,四个柜子四把钥匙长一个样,还好心的把他放琴的那一格也锁上了,却没有标清楚哪一把钥匙对哪一把锁,只好站起来,先帮晏婷婷签字。
杜瞑一把推开门时,正见到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今天等电梯的人太多,他是楼梯上来的,本来中午没蹲到人,虽然薛清农并不知道,心理上还是出了个洋相,觉得丢人,开口时火气差点没刹住。
“你们——”
“我们?稍等稍等,马上好了!”
晏婷婷说完整个人就要往后蹦,就差把那本文件册抽回来了,幸好薛清农反手握得紧,她下意识就要解释,干干地笑了,“我们学校真是的,琴房连张桌子都没有,呵呵呵呵。”
薛清农穿着校服衬衫,侧着腰,为了迁就女生的身高,歪着头躬了些脊背,因为杜瞑来了,稍稍抬眼,捏着笔在资料上指出几行字。原来张小瓯临时给了他一个名额,不是单纯的演出交流,而是一个中学生音乐训练营的选拔赛资格。
“学弟别看了,快签,这个名额超级难得,我们学校只抢到四个,等会儿就是独奏表演录像,算是我们跟枫中学生交流活动的一部分。”
晏婷婷是见了杜瞑就犯怵,只想赶紧溜之大吉。她以前也天天对着人发花痴的,直到有天吧,亲眼见到这些人打架,从此见了杜瞑恨不得绕着走。就她这精心爱护的脸蛋,不想也被人正反手抽成猪头三。
薛清农看出来了,当着杜瞑的面,没有问她为何如此害怕,只是很快把信息填完了,杜瞑走过来,想等他签完名。
看这情形,今天找他也谈不出什么结果。
“等会儿你准备一下,我先带你弟弟小礼堂跟他们汇合去,枫中不少人自己带了乐器,还不知道谁在那儿看呢。”晏婷婷是好心,生怕表弟不知道杜瞑,想要先把人带走,没想到赵乐择跟杜瞑也认识,上来就叫了声哥。
薛清农签字的手一顿,听见那谁说,“上回我们还在龙庭一起吃过饭的,我妈是赵学珲呀,这是我表哥,清农,你跟杜瞑哥很熟哦?”
杜瞑的目光先是跟薛清农撞上,随后撇开。
“不认识。”“不熟。”
赵乐择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上凑,发了三秒呆。
人家不记得他很正常嘛,一大桌人。当时吃饭的时候全家都到了,爷爷奶奶对这件事特别重视,曾家明明是客人,却坐了主人位。后来聊到特长,曾女士还说杜暝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和小提琴,这时候他注意到,杜暝朝这多看了两眼。
他觉得,这应是挺感兴趣的意思,要是能再搏点好感、进而成为朋友什么的,长辈们会高兴呢。
薛清农在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握笔的手指细长,骨节清隽,落笔处笔锋刚劲有力,手的主人像是感受到了周围视线的温度,签字时最后一捺拖得格外长,带着股金戈铁马的杀气,宛如心情的写照。
薛清农搁下笔,把资料夹推回晏婷婷面前。
晏婷婷人机灵,见他看了眼琴房门,立刻说:“那我们先走啦,稍后还要抽签呢,小心别迟到了。”
“难得在一块儿,一起走好了。路上还能一起讨论下曲子。”赵乐泽偏偏不愿意,好像无事发生,在那儿微微笑着,神态腼腆而自然。
杜暝两手插在口袋里,轻轻踢了踢柜门。大概是今天抽多了烟,嗓音格外沙哑,难得现出一些疲态。他看着晏婷婷,警告一般地问:“同学,还要多久。”
“你凶什么?”薛清农抬起眼。
赵乐择连忙帮着说话,“没事没事,我没关系的。别这么见外嘛,好久没在一块儿了,我进步很多,嗯,清农也是吧,正好聊聊。”说完先去看杜暝。
杜暝靠在柜子前,深邃的目光在小表弟身上打了个转,摸着口袋里的烟盒,直接出去了。
晏婷婷张了张嘴,想说弟弟你是不是搞错了,刚才学弟是在帮她说话。这孩子明明演奏水平不错,怎么人有点拎不清呢。还想,真是苦了她,明显觉得这里氛围不太对,还要为了守护两个学校濒临碎裂的表面关系而努力。
她清了清嗓子:“咳,赵同学,其实你留在这里不是很方便。”
“你知道,我们跟枫中毕竟是竞争关系,啦。”
终于清楚状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