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9、小玄羽

　　那意味着他在人间的一切都会被抹杀？
　　玄羽在那一刻想起师尊的白眉长须，却没有过多的犹豫，转身对着天门外下方的山河大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告别。
　　这就是他的选择。
　　神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做出选择，在他踏进天门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玄羽在那声叹息里不过恍惚了一瞬，已经身在神界。
　　这里不是天门，他脚下是盛开的大片紫色花朵，身后就是通往各界的门。

　　“这是哪里？”
　　“六界门。”
　　飘渺的声线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

　　“我在哪里？”
　　“神界。”

　　“我是谁？”
　　“幻神。”

　　神王也许在微笑，但神光太盛，看不清他的脸。
　　幻神无声笑了，很奇怪，他不用问就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神王。

　　单若冰唔了一声。
　　钟离渊啧了一声。
　　清醒过来的幻神：“……”
　　显然幻神本人，对这段前尘过往早就忘了千万年了，又或许从来没记得过。那抹杀不仅是抹杀掉他在人间存在过的痕迹，也是抹杀掉他自己的记忆。
　　他在神界那漫长的岁月都算是曾经和过去，可在镜像阵里，那些记忆没有映照出一朵水花，所有画面在六界门前戛然而止。
　　右肩巨大的疼痛让他脑海晕眩，但他顾不得这个。
　　他在想“玄羽”。

　　单若冰转头问钟离渊：“你飞升时也是如此吗？”
　　钟离渊：“嗯？”
　　单若冰面无表情道：“人王、钟离渊，你还在装什么。”
　　钟离渊：“……”
　　他轻叹一口气：“我飞升时没有神王……其实我只看了一眼天门就下来了。”
　　“……神王让你杀了，能看到才不对吧。”单若冰瞥了一眼神情依旧呆滞的焚修，“他的过去未来就那么精彩？看了这么久。”
　　“他修为并不高，因为有佛骨所以表现还算正常，真正恼火的……应该是这俩只，在阵法运转的时候就晕过去了。”钟离渊把晕了的白芷塞进焚修怀里，跟晕了的白彦挤成一团。
　　不忍直视这粗糙手法的单若冰转眼看向幻神。
　　若是他们强行打破这片光幕，确实能从这里出去，但天穹上整个仙门方氏的人都会因为灵力抽干而死。
　　若是他们不打破光幕……
　　就出不去。
　　钟离渊手握到人王戟上，他还未有什么动作，单若冰便道：“此阵不可逆转，就连幻神自己也无法。”
　　“……不过我有一法子。”
　　钟离渊：“嗯？”
　　“等会儿我会逆转这个阵法，让灵力倒流，你趁此打破光幕，只有一瞬的机会，不然灵力逆转后，方氏能不能脱困不好说，我们肯定会……”
　　“可以。”钟离渊提起人王戟。
　　幻神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脸色疼得扭曲的同时还在笑：“逆转？灵力倒流？”
　　若是打破光幕，灵力源阵里的所有人都会生命灵力枯竭而死，而逆转就是，让灵力全部涌回去，那么提供灵力之源的就会变成阵法里的他们几个人。
　　所以钟离渊必须在逆转的瞬间打破，不然会承担生命灵力枯竭风险的，也会是他们。
　　单若冰没理会幻神，拉过还陷在镜像阵中的焚修爪子，干脆利落地划破他手心，汩汩冒出的鲜血隐约带有一丝金色，他便就着这血，在幻神额心的魁印上抹——
　　“就现在！”
　　无数灵线光芒大盛，崩断的刹那人王戟击碎光幕，幻神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光幕破碎，单若冰和钟离渊两个人同时失去血色，嘴唇发白。
　　单若冰自然知道击碎这片光幕需要多少的灵力，那是整个仙门方氏和外来误入的修者们叠加起来的灵力，虽然阵法逆转的反噬作用在幻神身上，但单若冰画下的符咒也耗费不小。
　　“你……还好吗？”单若冰迟疑道，钟离渊灵力消耗巨大，压不住地咳嗽几声，配合苍白的脸色，一副病歪歪的样子，看起来给人一种身量比单若冰还单薄的错觉。
　　但钟离渊浅浅勾了嘴角，还伸出一只手给他：“你看起来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要我扶一下吗？”
　　单若冰：“……”
　　他真是多余理这人。
　　镜像阵没了灵力源，焚修逐渐清醒，抱着两只晕着的猫儿不知所措：“我这是……我好像做了个梦。”
　　幻神身上的火焰已经灭了，躺在地上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藏青色长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
　　钟离渊：“……”
　　单若冰：“……”
　　焚修：“……”
　　……这小孩还挺……可爱……
　　幻神默默爬起来，途中差点被过长的衣服给绊倒，微弱的灵光把衣袍变得合身是他最后的倔强。
　　钟离渊握着人王戟，眯着眼睛看他，似乎很想补上一下。
　　幻神遭受反噬，灵力枯竭，竟然变成这么个小孩模样。
　　小幻神没跑，大眼睛盯着单若冰：“原来就是你。”
　　单若冰心道这是认出来了。
　　小幻神还是盯着他眼都不眨：“六百年前我在人间找了你很久。”
　　钟离渊听说过，大术士住在百断山上是为了躲什么人……躲幻神么？
　　单若冰轻轻叹气：“玄羽，一个人只要来过这世上，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小幻神沉默片刻，依旧说：“我在找你。”
　　单若冰眯着眸子，有些无奈又头疼地看着小幻神，后者抿着嘴，一副叛逆期九百斤反骨的倔强小孩模样。
　　钟离渊摁住震颤的人王戟，轻声说：“不能杀他。”
　　人王戟不动了。
　　焚修默默吞了口水问：“为什么不能杀？”
　　单若冰也看他：“为什么不能杀？”
　　钟离渊：“……”
　　小幻神：“……”

　　一路上钟离渊都在安抚人王戟，间或伴着几声咳嗽，引得单若冰和焚修两个人频频侧目。
　　“它喝过神血，大概上瘾了，脾气大，不太好哄。”钟离渊解释说。
　　他这解释不如不解释，因为他说完后人王戟颤动地更厉害了，钟离渊冷着脸握了它片刻，突然一声不吭地松了手。
　　人王戟立刻往单若冰身边蹭。
　　单若冰被这玩意儿突然一贴：“……”
　　这是……脾气大？
　　钟离渊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它说要你哄。”
　　单若冰：“……你是认真的吗？”
　　钟离渊面无表情地扭开头：“它认真的。”
　　单若冰：“……”
　　人王戟又贴着他蹭了蹭。
　　焚修不忍直视地别开头，片刻又默默把头转了回来。
　　这人王戟脾气大不大不知道，人王刚说的全是鬼话他倒是知道了。
　　单若冰迟疑地拿焚修血迹未干的爪子搭上去，人王戟震颤片刻直接飘走，被钟离渊眼疾手快地收起来了：“它说只是想让你摸一下，不是真的要喝血。”
　　单若冰：“……”
　　这人王戟还怪难伺候的。
　　焚修则盯着手心的伤口发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印象了？”
　　“……应该在你回忆到不会尿床的时候？”
　　焚修：“……”
　　“那他呢？他就真的……让他这么一直跟着我们？”焚修扯了扯手里握着的捆仙锁，那头缠着小幻神的手腕，这头拎在焚修手里，跟遛狗似的。
　　他都不敢看幻神面无表情的脸色，毕竟哪天幻神恢复实力，大概第一个砍的就是他。
　　“我用你的血封印了他的灵力，暂时除了我没人能解开，你现在就算把他杀了，他也没法反抗。”单若冰顿了顿补充道，“你还可以让他帮你抱着白彦和白芷，它们应该会喜欢他的神性。”
　　焚修一听此言有理，便把白芷和白彦两只猫儿塞给幻神，心安理得得握着手里的捆仙锁。
　　钟离渊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嗽起来。
　　焚修莫名：“你笑什么？”
　　“笑你哪天让他卖了都不知道，估计还会乐呵呵地说一句单哥好厉害。”
　　单若冰：“……”
　　以焚修的脑子，估计真可以干出这事儿。

　　“单哥，我们要去哪儿？”
　　“去方氏。”单若冰神色冷淡地瞥了一眼幻神，“看看方氏如今什么情况。”
　　幻神张张嘴，最后在单若冰的眼神里垂头不语。
　　焚修再一次看得目瞪口呆。
　　这真的是传说中永不可战胜的神？
　　这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到底是为哪般啊为哪般？
　　单若冰忽然伸手从幻神手里逮了白芷过来抱在手上。
　　不过片刻，白芷炸着一身毛醒了。
　　“好冷……”白芷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对上单若冰冷若冰霜的脸，默默闭嘴，一身炸起来的毛也顺下去，然后摊开四肢用软乎乎的肚皮贴着单若冰手心。
　　钟离渊挑眉，他一边听白芷嘀咕着要冷死了，一边看白芷四只爪子扒着单若冰的手不放。
　　还挺新鲜。
　　毕竟这小东西其实脾气不小。
　　白芷和白彦都很喜欢单若冰，像是一种本能，单若冰对它们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比焚修这个天生佛骨更甚。
　　单若冰知道自己手有多冷，也不忍心再拿白芷取暖，但白芷就扒着他不放，一副痛并快乐着的模样。
　　钟离渊拎着白芷后颈皮丢回幻神怀里，握住单若冰的手，也被冰得一怔，控制不住地咳嗽几声。
　　单若冰：“……”
　　这人什么身体自己心里没数？
　　但钟离渊的手却很暖，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是在融化一块零下几度的冰。
　　单若冰没忍住道：“……你是不是发烧了？”
　　不然怎么这么热，还有脑子也不太好使的样子？
　　“……天生如此。”钟离渊不动声色地从地面移开目光，单若冰走过的地方，隐约结了一层冰晶。
　　若单若冰有水灵根或者修习的冰系术法，尚且可以认为是灵力控制不住，但显然单若冰两者都不是。
　　他自己很难受。
　　估计难受到了极点，才会不动声色地抓着白芷取暖。
　　单若冰把“天生如此”四个字咂摸两遍，也顺着探了一下钟离渊的脉——没有灵力在运转。
　　他确实是天生温度要比常人高一点。
　　焚修在前面开路，没注意到这边两人的动作，倒是后面的幻神一副被雷劈傻了的模样看了一路。
　　“好像到了。”焚修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大门，“是方氏么？”
　　幻神咬牙：“……是。”
　　单若冰也仰头瞧了几眼，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先让白芷去看两眼，若是人都还活着便回来，若是死了……我们就去找鬼王来。”
　　焚修转过脖子问：“这是为何？”
　　“死在神手里的人，都是罪魂，三魂都会被缚在壳子里……永世不得超生。”单若冰一字一句道。
　　一路无话的幻神闻言猛然抬头：“……我为何不知道！”
　　单若冰这会儿眸光有些冰冷：“你知道又如何？”
　　幻神：“……”
　　他再次闭了眼，垂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