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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袍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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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幻神看到的,会是这样的过去。
“玄羽,你怎么还在看这些奇门遁甲啦八卦阵法啊,师父若是知道了又该骂你了。”
女孩突然从青年背后抽走了书,只看了一眼书名就娇斥道。
“回师姐,师父疼我得很,才不会骂我。请师姐把书还我吧,我还好多地方没有看明白呢。”玄羽立刻起身微微弯腰,双手叠在一起作了一个揖,一本正经道。
“你就惯会看这些玄书!除了看书就是研究那些阵法!”女孩把书摔在玄羽怀里,气鼓鼓地转身就走,“我就稀罕找你玩不成!”
玄羽捧着书看着女孩走远,半晌莫名其妙地坐下,仔细抚平书页的褶皱,继续捣鼓。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玄羽恭恭敬敬地落了一颗白子。
白眉老者很快就落了黑子,尾音上扬着嗯了一声。
“凡人所求的修仙一道,可此路漫漫并无止境,走到最终也不过是红颜枯骨,又是所求为何?”
“……”
白眉老者哼了一声:“你又不想练功了是吧?拿这些话框住了演武堂的三长老,现在又拿来诓我了?”
“弟子……”玄羽汗颜,下一步更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老者耐心等他走了子,捻着自己垂到胸前的大长眉须:“你知道神吗?”
“神族?”玄羽思路又断了,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妖族有天生神通,人鱼族有天生美貌与歌喉,精灵族有天生神力……但你知道神族是什么吗?”
“弟子不知。”
白眉老者心道你知道才有鬼了,老夫都不知道。
“关于神族的传说太多了,可世人都没亲眼见过——凡人把修者称为仙人、道士、神仙菩萨,是因为在凡人眼里,修者就是无所不能的高山。可六界修士一道,却都只把神族称为神,那神又是什么呢?”白眉老者捻着长须,趁傻徒弟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忽悠。
“传说修者一道修到了极致,突破了那个界限,就会看到大道真谛,飞升成神。这世间有人为了世俗要修仙,有人为了修仙而要修仙,有人为了活下去而修仙,也有人茫茫然地修仙,但却少有人为了追求大道极致而在修仙——你输了。”
玄羽看着棋盘,满脑子浆糊,被自己师父一通乱七八糟的歪理邪说绕得大脑空白,棋盘在眼里也就只剩下了黑白两色……反而有什么清晰了。
“师尊,你……又偷拿我子儿了吧?”玄羽狐疑道,“我子儿的数量不对吧。”
白眉老者:“……”
哪里露馅了?
这小崽子不是被忽悠住了没看到吗?
玄羽一看白眉老者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场乘胜追击:“师尊!这局不算,明日的修行课,您自己去授课吧!”
白眉老者:“……”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逆徒胆大包天地把两个卷轴拍到自己面前,然后装作恭恭敬敬地收拾着棋盘。
嘿呀,这逆徒!
“这是师尊明日要授课的内容,既然师尊耍赖,先前的约定便不能作数,明日的修行课——师尊亲自去吧。”玄羽行了个礼,倒退着走了两步才直起身转身出去,到门口时又折回来。
白眉老者无精打采地翻开一个卷轴瞅了两眼,顿时觉得往后余生都会了无趣味,暗自嘀咕:“也不知道这傻孩子今日怎么开窍了。”
因为突然折回来,一字不漏听到了整句的玄羽:“……”
“嗯?”白眉老者觑着玄羽,“你还没走?”
玄羽又恭正地作揖:“忽有一问,请师尊指教。”
“你说来听听。”
“师尊,请问何为大道极致?”
眉眼耷拉的白眉老者忽地眉开眼笑,白眉长须都飞扬起来,把两个卷轴拢起来,拿在手里暗示:“明日授课?”
玄羽:“……”
他不想接!!!
他不想去代师授课!!!
玄羽还是双手接了。
“所谓道,不就是心么。心之所在,就是道之所在。”白眉老者高兴地抚了一把长须,“你道心坚定,这个问题实在多余得很——明日授课,就劳烦爱徒了。”
玄羽:“……”
总觉得又被忽悠了。
论剑台上,长袍青年被一剑挑下台,狼狈地滚了几圈,坐起来时罕见地沉默了。
“五长老的爱徒就是这个样子?”
“被一剑挑下台了?”
“还以为五长老这届最喜欢的徒弟是个天才呢,原来这么弱,真丢脸……”
“……”
四周的议论并不小,半点没给他面子。
他向青山院的席位那边看过去,几个师弟师兄半点没有过来安慰他的意思,就连平日总打扰他看书的师姐都别开脸不看他。
确实丢人得很,玄羽苦笑了一下,八院论剑会中被人一剑就挑下台的,古往今来怕也只有他一个了。
确实给师尊丢人了。
白眉老者稳稳当当地端着世外高人的风范,从长老席上下来,看着爬起来拍了灰尘理了仪容的爱徒,万分高冷地道:“你过来。”
众人心道玄羽要完了。
他在论剑会上丢了五长老的人,怕是要被五长老给训死,谁不知道青山院五长老最要脸了。
玄羽跟着白眉老者一路走到僻静处,白眉老者长舒了一口气,挺得笔直的肩背瞬间塌下来:“快给为师捏一下,累死我了。”
长老席温软舒适得能直接睡觉了,看个论剑会还能累着,看把您给装得。
玄羽老老实实给师父捏肩。
“弟子今日给师尊丢脸了。”
“丢脸?”五长老摸了把脸皮,“放心,为师脸大着呢,丢不了。为师只是担心,你道心不够坚定啊。”
“……啊?”
“今日,你为何不出手?”
“弟子……实在是……”玄羽惭愧着,结结巴巴认错,被五长老打断。
“我不是说你的法术……你怀里揣着的那本《天下阵志》,不会这么久了一星半点都没学会吧?”
“就算现在还结不出来阵法,你之前学的五行八卦术,也该会一点吧?怎么都不见你用?”
“弟子……师尊,这些技法终归不是仙术大统,弟子若用这些技法……”只怕不止会让师尊丢人,更会遭受非议。
“什么是仙道大统?”五长老难得让徒弟的一根筋给气到了,“剑道?刀法?身法?还是暗器?术法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歪门邪道,还不能用了?”
“师尊——”
“我说你道心坚定,怎么就不开窍……也是我不擅管教,太放任你们。”五长老难得人模人样说了几句正经的,“从小到大,你就不曾好好修行,把几个师兄气得天天在我这里告状,我却甚少因为这些罚你……你既然不管不顾就要选择这一道,多少也要走到黑,怎么如今还畏缩了?”
“弟子明白了。”玄羽豁然,“弟子回去一定找几位师兄请教,原来这些是可以用到对战中去的。”
白眉老者:“……”
他突然觉得好欣慰又好忧伤。
欣慰徒弟的道心比他想得还要坚定纯粹,忧伤徒弟真的是一个傻子。
他还担心玄羽是过不去心里别人偏见的坎,原来是这傻子根本没想过所学的东西能这么用!
五长老默不作声地退开了几步:“现在开始,你至少要跟我保持这个距离。”
玄羽不解道:“师尊,这是为何?”
五长老以手抚额:“听说人以群分,我怕你的傻气会传给我。”
玄羽:“……”
玄羽十九岁下山,访尽各地名景和传说中的玄门道人,年年月月中一身长袍从青山院弟子到出自于青山院的术士再到大宗师。
他再次回到青山院时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傻不愣登的书呆子,但在他一身长袍恭恭敬敬给师父行礼时,又仿佛什么也没变。
五长老须发更白了,呵呵笑着,继续埋头挖竹笋:“回来了?刚好赶上你师娘想吃笋,我来挖点新鲜的。”
玄羽立刻蹲下来要帮忙,被五长老一只手推开,顺便还被塞了个什么东西在手里:“你哪会挖这个,就你那风吹就倒的两把力气,还挖笋呢,给我把拂尘拿好。”
“给为师说说,你这次下山去这么久,都做了些啥啦?”
“弟子先是去南荒,在那里求了一场雨,后来在五行山参悟了两年,路上给一个小宗门布了聚灵阵,在一个战场化解怨灵又耽搁了半年……”玄羽说得无趣又琐碎,五长老也不打断,一边听一边挖他的笋,末了起身拍了拍衣袍,把一篮子笋递给玄羽,拿过玄羽手里的拂尘挽在臂弯,又是仙风道骨的老头。
“走吧,上山回了。”五长老慢摇摇走在前面,玄羽一声不吭跟在后面,五长老突然停步对玄羽上下其手,从后者怀里摸出一本眼熟的书,“不错不错,还带着的。”
玄羽:“……”
“下山这么久,身子骨儿好些了,长大了,人倒还是这么傻。”五长老满意地捏了捏玄羽肩背,“壮实了。”
玄羽惊觉五长老看他的眼神跟刚才挑着笋挖的眼神儿一模一样。
“师尊。”
“嗯?”
“师尊,您说道无止境,可弟子好像走不下去了。”玄羽说,“这些年,弟子阅览学习各类典籍,实在学无所学,可……”
“可是你明白,术法一道远不止你所学的如此。傻徒弟啊,为师问你。”
“师尊请说。”
“你想放弃吗?”
“不。”
“那不就够了。”五长老笑眯眯地继续往前走,“反正你都不会放弃,前人的路断了,总该走上自己的路,前路走尽了,又不是你的路走尽了。”
玄羽默了片刻,无声笑:“弟子明白了。”
“明白了就快回去帮你师娘剥笋。”
玄羽:“……”
宗师玄羽飞升当天,天门大开,他一步踏进神界,天门口笼罩在神光中的神王侧身看他,片刻后说:“玄羽。”
神王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做凡尘里的术士宗师,二是摒弃前尘飞升成神,得成天道。
得成天道。
“摒弃前尘?是要忘却所有吗?”
“不。”那时的神王还没有那么冰冷,飘渺的声线里像是夹杂着一声叹息,“不是你忘却所有,而是凡尘里,会抹去你的一切。”
“这个人世间,你将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