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7、镜像阵

　　焚修彻底麻了。
　　这位看起来书生模样的是幻神。
　　单若冰是那位传说中的大术士。
　　离钟是那位人王钟离渊。
　　相比之下，他这小小的佛骨实在太不够看了。
　　缓过来的焚修怀疑地盯着白芷：“你……不会也是什么……”
　　白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傲娇地哼了一声。
　　白彦不忍直视，用肉垫拍了焚修一巴掌：“她确实只是灵猫，有千年修为而已。”
　　“……人王养的而已。”
　　焚修：“……”
　　那是了不起。

　　钟离渊心念一动，通体幽黑的长戟回到他手里。
　　幻神沉默地盯了钟离渊和单若冰片刻，最终恨恨地瞧了焚修一眼，转头欲走，钟离渊却轻咳一声。
　　幻神顿了顿，回身狐疑地看他一眼：“我若是想走，你们也拦不住我。”
　　钟离渊又咳一声：“你可以试试。”
　　单若冰说：“别咳了，有些装过头了。”
　　钟离渊无所谓地看他一眼：“反正他也走不掉。”
　　两人在这边一唱一和，幻神脸色变换，到底没有真的逃跑。
　　“人王钟离渊。”幻神搜过很多修士的魂，知道这六百多年来发生过的许多事，“你为什么还是人、王呢？”
　　“传说你飞升时自剖神格……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吧？自剖神格大伤未愈的你，还是当年的人王吗？”幻神越来越淡定，甚至带上一丝微笑。
　　钟离渊只平平淡淡道：“我大伤未愈就不劳挂心，倒是你的伤，好了么？”
　　幻神：“……”
　　他下意识看了眼肩头的血洞，杀意肆虐起来，白色的灵光暴涨，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被钟离渊杀过一次，自然知道这个人有多恐怖，但是现在……

　　单若冰神色逐渐冰冷。
　　从他眼中可以看见，幻神身上暴涨的灵光中，有无数白线从幻神手中延伸出去，直往天际。
　　“你做了什么？”
　　“你感觉到了？”幻神诧异地正视单若冰，“我以为最先发现的会是人王或者……佛骨？大术士果然有些本事。”
　　钟离渊蹙眉，他比单若冰来晚一步，不知道幻神跟单若冰说了什么，听到大术士三个字下意识看了单若冰一眼，后者没什么反应，只是望着天际。
　　焚修跟着单若冰往头顶上看：“……头顶上有什么吗？”
　　“灵力源。”单若冰脸色越来越冰，“这里所有的阵法，一切布置，灵力源都不是来自于幻神或者法器，而是……”
　　嗡——
　　一个巨大的阵印在他们脚下亮起，无数条白线显现出来，从阵眼和幻神身上连接出去，直往天际——
　　在云上，隐约可见的建筑群和修者被白线缠绕包裹，神色苦痛，其中修为不高的弟子只剩一具白骨。
　　“这是……”焚修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他们难道就是……方氏？”
　　“仙门方氏……”
　　单若冰看着脚下阵印：“是镜像阵？”
　　还以为会是什么绝世杀阵。
　　“镜像阵，伤不了你们，但是困住你们一时半会儿足够了。”幻神手中缠绕的灵线拉住焚修，要把他拽出去，钟离渊眼疾手快地抓住焚修另一只手。
　　“……抓我干什么？”焚修抽着冷气，被两边拉拽的力量疼得说话都不利索。
　　“他要吞噬你的佛骨，你说抓你干什么？”单若冰快速捏了几个手印，一掌落在脚下阵印中心，那烦奥复杂的阵印中，一个更小的印记灵光璀璨，焚修苦中作乐地想，这印记怎么那么像单若冰在自己傀儡额头画的那个……
　　单若冰看着那个更小的印记嗤笑一声：“学得不错。”
　　幻神没想到单若冰如此迅速地找到阵眼所在，脸色变换，连接阵法的灵线更亮。
　　整个阵法亮起光幕，于此同时，拉拽焚修的灵线变得暗淡，钟离渊一把将人拽了过去。
　　“这光幕……”焚修伸手摸了一把，“出不去？”
　　“嗯，阵法开始运转了。”单若冰淡声道。
　　幻神站在光幕外，有些不甘地看了焚修几眼，他本该趁现在离去，镜像阵开启，无论是因为阵法还是因为顾忌整个仙门方氏数千修者，钟离渊和单若冰暂时都不会轻易破阵。
　　可他没走。
　　他想起来一件事。
　　镜像阵是他六百年前在黄泉界奈何桥看到的，觉得有趣便研究了半月，当时没注意阵眼上的印记，可他听说是鬼王特邀大术士布下的。
　　镜像阵里能看到一个人的前尘或者未来，神魂越简单能看到的越多，神魂越强大映照出来的越少，不知道钟离渊和单若冰能看到多少。
　　他布阵时只为了有一天被发现，能困住钟离渊，然后有一个脱身的机会，没想到据说六百年前魂飞魄散的大术士也会来……
　　不过没关系，人王有伤在身，大术士三魂能留下一魂都是奇迹……
　　他还有走的机会。
　　可他没走，盯着单若冰缓缓开口：“其实镜像阵一般人就算知道了阵印和阵眼关键也没办法布下，你……”
　　单若冰没理他。

　　镜像阵能映照前尘或者未来。
　　那是一个背影。
　　身形修长又单薄的白衣人笼在一团白色的灵光中，棕色的长发披散，灵光中的人影显得格外不真实。
　　像是红尘之外的谪仙人。
　　白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精致的银色面具。
　　他身边是黑衣青年，人王钟离渊。
　　在二人脚下，是一片海域。
　　白衣人轻声说：“就在这里吧。”
　　人王目光也不曾从白衣人身上移开，听到此言便一点头： “好，就这里。”
　　战戟看似轻轻松松一劈，强大的劲气悍然分开海面，水浪向两边涌开，露出一道天堑般的裂缝。
　　人王拉着白衣人往裂缝坠下去。
　　被切开的海面恢复如初。
　　白衣人与人王一路坠到海底最深处。
　　“可以了。”白衣人道。
　　“只能这样？”人王再次确认了一遍，他终于没有再看白衣人，仿佛是怕眼里深藏的情绪溢出来。
　　“……对，只能这样。”白衣人肯定道，面具盖住了他所有表情，声线透过面具和水波传出来闷得厉害，他抬手，动作轻柔又坚定地推开人王，“这是唯一的办法。”
　　人王点头： “好。”
　　他往后退开几步，注视着那个单薄的白衣身影，与此同时，一缕神魂从他体内浮现出虚影，向着白衣人飘过去。
　　虚影抬手，似乎想拥抱白衣人，又似乎是想摘下那张面具，或者想做其他更出格的事，但最后指尖只穿过了白衣人额前散落的一缕长发。
　　白衣人指尖颤抖，骤然捏紧。

　　单若冰回神。
　　那个面具白衣人……是他？
　　他为何要封印钟离渊一魂？
　　若是他封印了钟离渊一魂，那么钟离渊如今三魂完整，是已经拿回来了？
　　还有……钟离渊知道这件事么？
　　传说人丢了一魂就会疯傻痴呆，其实不然，神魂强大到一种程度，丢了一魂就好像是丢了一部分记忆和修为，只是神魂会比常人更容易崩散而已。
　　神魂丢失后，一般没有旁人提醒自己是不会察觉的，而拿回神魂后的记忆回笼，必定会知道当初丢失过。

　　钟离渊垂着眸，眼底一片暗色，单若冰看了他一会儿，他好似刚回神，抬眼时亮如星昼。
　　他说：“怎么？”
　　单若冰想问……你看到了什么？
　　最终他只是道：“你看到的是过去还是未来？”
　　钟离渊：“……”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他看到的像是未来，因为那画面他没有丝毫记忆，可又像是过去……因为画面里出现的是六百年前大术士的银色面具，而不是如今的单若冰。
　　哪怕他知道，在大术士面具下的脸再年轻几分就会跟眼前单若冰一模一样。
　　最终他迟疑地质疑：“这阵法……靠谱么？”
　　单若冰：“……应该是靠谱的。”
　　“听说六百年前，鬼王特邀大术士前往鬼界奈何桥布下镜像阵，留下一言：黄泉河上奈何桥，奈何桥头不奈何。所以此阵也名不奈何，布下此阵耗费了大术士半月光景。”
　　“因为此阵运转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所以每个想要使用阵法的鬼魂都需要拿出一样东西来交换。”
　　魂入鬼界会忘却前尘所有，若是不愿入轮回，想要记起前尘过往的，都会选择去不奈何。
　　有人愿意用永生不入轮回为条件，有人愿意用几世累积的功德做交换，也有人愿意用天灵地宝……只要进不奈何，想起那些跟他们无关的前尘往事。
　　牵挂越多，牵绊越多，这些前尘只会成为枷锁。
　　就算如此，往不奈何去的鬼魂依旧如飞蛾扑火前仆后继。
　　这大约也是大术士叹曰不奈何的缘由。
　　单若冰对此事没什么记忆，只是越来越觉得那位大术士……也许就是他丢失的那一魂？
　　“幻神连印记都一并学了，这魔兰花扭曲得我都没认出来。”钟离渊眼神落在阵眼的印记上，“大术士布下的阵法，阵眼都会留下这个印记。”
　　单若冰：“……”
　　这样的话，那位大术士就是他丢的那一魂没跑了。
　　“你觉得，幻神此阵学到了几分？”钟离渊说了许多，终于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幻神连阵纹和印记都仿得别扭，这阵法的效果应该……
　　“九分吧。”单若冰随口道。
　　光幕外，一直未走的幻神眯起眼。
　　单若冰看了他片刻：“你可有自己进过这镜像阵？”
　　幻神闻言，立刻警惕，飞快后退，但依旧没来得及——细白的灵线从单若冰手中飞出，贯穿他的额心，一道刺眼的印记亮起，幻神的目光转而呆滞。
　　但同时，单若冰额上的冷汗一颗颗滚下来，面如白纸。
　　“单若冰？”钟离渊立刻察觉，抬手扶着单若冰的肩，“你怎么了？”
　　“无事……”单若冰收着线，一点一点把幻神拽进光幕。
　　“这道连接着方氏修者灵力和生命的光幕是允许死物进出的，幻神也不过是神王的一个傀儡罢了，傀印被刺穿，意识沉睡，便成死物。”单若冰解释着，拿过焚修的手指，划破后用焚修的手指在幻神手心画了个符咒，又费力把贯穿幻神额心的灵线给抽出来。
　　几乎是在幻神意识清醒的同时，人王戟贯穿幻神右肩把人钉在地上。
　　“你画的是什么？”
　　“共感符，他在镜像阵中看到的东西，能显现出来。”
　　他想看看，幻神在镜像阵里能不能映照出什么……那一魂化作的大术士到底丢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