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23、裴灯

　　……
　　单若冰到底没敢踏出那道禁制。
　　钟离渊的友情提醒应该是没错的。
　　钟离渊也同样没出去，同十二位长老隔着一层神光幽幽的禁制，交代几件事，顺便说了六神可能会苏醒，让他们早做准备，接着就开空间门，在十二双眼睛十二道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带着单若冰闪人了。
　　单若冰：“……你好像忘了说幻神的事？”
　　他只让人去浮图峪的方家看看，协助方家主重振仙门，却没说幻神已经被制服。
　　钟离渊难得勾起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没忘，不说这事，让他们多做些准备，说不定能用上，也好过突发事件来不及应对。”
　　单若冰提醒他：“狼来了的故事，用多了就会没效果的。”
　　“没事。”钟离渊漫不经心道，“十二个傻子不会意识到。”
　　单若冰：“？”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空间门，只有神能开辟使用通行，而他就在十二长老眼皮底下跟钟离渊走了……这特么是自爆身份吧？
　　空间门里是一片浓墨似的黑，钟离渊明明看不见单若冰的脸色，却轻笑一声：“空间门这种东西，那些傻子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开辟不出来。”
　　单若冰：“……你就这样骗他们好玩么？”
　　“我没骗他们。”
　　“是他们从来没问过空间门一事。”
　　单若冰：“……”
　　他有一搭地跟钟离渊说话：“你明知道他们这样想不也没纠正么？”
　　结果这一句搭错了拐。
　　钟离渊意味深长道：“是啊……你不是也一样？”
　　“什么？”
　　钟离渊忽然停下来，单若冰整个人猝不及防抵上钟离渊的背，又小退一步。
　　钟离渊没再说刚才的话题，转而问他：“已经到天外，我的空间结界入口了，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到竹苑，想在哪里出去？”
　　“这里吧。”
　　“好。”钟离渊随意划了一道，像是撕裂一片黝黑的锦缎，露出光亮。
　　单若冰一步踏出空间门，回眸看见钟离渊从空间门里漫不经心地出来，空间门在他身后瞬间闭合，而他从黑暗里一步踏进光亮，眸子微微眯了一下，整个人随之镀上光影轮廓。
　　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

　　钟离渊和单若冰从结界外走进竹苑，让焚修和白芷去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白芷哦了一声闷头往院子外走，焚修不明所以地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白芷头也不回道：“去紫明宫交代点事。”
　　“不必。”钟离渊给了她一点反应，“我刚已经见过十二位长老，交代过了。”
　　不料白芷一听更加惆怅，语气里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那王可否交代过让五长老派送使者去各族提醒他们，六神卷土重来之事，以及提醒十一长老，召集仙门，两月后开试炼大会啊？”
　　钟离渊：“……”
　　还真没有。
　　白芷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满心沧桑。
　　钟离渊毫无交代不周的负罪感，还面无表情地嘱咐道：“早去早回。”
　　白芷：“……”
　　单若冰瞅了一眼焚修欲言又止眼巴巴的模样，拿手肘戳钟离渊。
　　钟离渊先垂眸看他，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焚修，略一思索：“等从百花城回来，让白芷带他去紫明宫看看，九长老曾经是佛宗第一高手，大抵是能指点他一二。”
　　焚修张着嘴愣愣地啊了一声。
　　单若冰目不忍视。
　　他只是想说，这傻孩子看起来很想去紫明宫玩儿。

　　单若冰极不客气地交代过焚修，竹苑是他的院子，有什么能用上的想带的都随便收拾。
　　焚修得了令，抱着白日犯困的白彦兴冲冲地去静室找东西，那里有许多曾经大术士制作的小玩意儿，尤其多的是符咒。
　　钟离渊抱臂站在树下的阴影里看了主楼和三层偏楼半晌：“好像有一事忘了问。”
　　单若冰侧眸看他。
　　“你原本不是要带焚修回百断山么？”
　　单若冰敷衍地嗯了一声。
　　“怎么留下了？”
　　单若冰：“……”
　　好问题。

　　他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想法。
　　看着钟离渊走的时候，想起诸多画面，每个画面里都是钟离渊的背影、侧影，隔着种种障碍……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焚修跟他抱怨怎么主人家先走了的时候，他突然想，钟离渊薅了他的院子，六百多年来住在这里，却只住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偏楼……他有家么？
　　竹苑算他的家么？
　　他想得心不在焉，随口回了焚修一句：“竹苑的主人是我。”
　　焚修被噎了这一下，察觉单若冰心情也许不太美妙，便岔开话题问他要多久走。
　　这一问单若冰心情更不美妙了，冷着声说：“不走了。”
　　他忽然想看看钟离渊回来的时候该是什么表情。
　　更何况，钟离渊有一魂被他封印了，等他想起来封印地是哪一片海域后，就去把那一魂弄出来还给他，再回百断山躺着也不迟。
　　可惜没有看到。
　　钟离渊早就习惯单若冰开口说话跟蹦豆子似的一个两个字儿冒，或者干脆不说，也不纠结答案，自顾着说：“我挺开心。”
　　单若冰眼珠动了下：“嗯？”
　　“敲了六百多年的门，有人开了。”
　　“哦。”
　　他哦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以后没人给你开门。”
　　钟离渊好笑道：“不让我住了？”
　　单若冰轻声叹气：“这是在你的结界里。”
　　人王钟离渊这种修为设下的结界空间，没有主人的通行令带路根本进不来。
　　钟离渊自认为明白了单若冰的意思，煞有介事地一点头：“过来，我给你画一个。”
　　单若冰轻嘲：“这里是你自己的领地，对我门户大开，你……”
　　“你们要去哪里？”突兀的声音响起，还带着轻喘，说话的人似乎很急，是跑着过来的，“单若冰！你又不带我！”
　　二人同时低头看幻神。
　　他白嫩的脸都跑红了，鼻头也红——这些都算了，眼眶怎么也红了？
　　二人看了他一眼，同时沉默。
　　幻神失去灵力后一直跟着他们，在竹苑也不受限制，没人盯着他，他也自觉走不出这结界，便老实安分，从不曾出过什么幺蛾子，所以如今焚修对他也算和颜悦色。
　　就是这模样……怎么还委屈了似的？
　　单若冰嘶了一声：“这又字从何而来？”
　　钟离渊跟他几乎同时开口：“没死够？”
　　幻神咬牙瞪钟离渊，这下不仅眼眶是通红的，眼里都有血丝：“我和单若冰的事，你凭什么问？”
　　单若冰心道这孩子是终于疯了吗？
　　他一个手刀下去，干净利落地劈晕了幻神，面无表情地在他眉心画了好几道咒印。
　　“我们不在得找个人看着他，或者给他关起来，毕竟是幻神，就算没有了灵力，也不是个省心的东西。”
　　钟离渊等他画完了，单手拎过来，想了片刻：“有个地方挺合适他的。”
　　“嗯？”
　　“紫明宫的客卿长老裴灯，他隐居在天外的小南山里，几百年不问世事，送个小东西过去给他解闷也不错。”
　　单若冰心道，谁要是送我个小东西是幻神，那确实挺解闷。
　　钟离渊跟拎狗崽似的把幻神拎在手里，颇为嫌弃地开了空间门。

　　小南山的断崖瀑布上方，冷雾重重里一道空间门悄然开启，钟离渊开空间门从不讲究，这也导致他一步踏出后极速下落，整个人懵了一下，索性反应极快，丢了手里拎着的幻神，一把薅住跟着出来的白衣人。
　　噗通——
　　溅起的大水花成功引起了水潭边竹楼主人的注意。
　　钟离渊：“……”
　　“哎哟我去，这么大动静，谁呀！”
　　儒雅的蓝色长衫男子沉着脸，从竹楼另一边飞出来，见着钟离渊和单若冰抱作一团的姿势，满脸怒火卡了壳，正要挽起的袖子也不动声色地放下来。
　　“裴灯，你在这住多久了？”钟离渊站在竹楼长板上，松开单若冰，倚着竹栏看他。
　　裴灯双手揣进袖子里，一张颇斯文败类的脸扭曲了：“我在这住了多久你不知道？是在讽刺我怎么还没死？”
　　“知道，所以来请你帮个忙。”
　　“哦？”裴灯腰板儿直了一点，打量单若冰。
　　“有个人的身份特殊，不适合让他呆在紫明宫。”
　　“嗯？”
　　“我要去百花城，也看顾不过来。”
　　“嗯嗯。”
　　看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钟离渊长眸微眯，右手的手指蜷了一下，仿佛要握住什么东西，裴灯眼尖地瞧见，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钟离渊却没拿人王戟，抛出另一个超级杀招：“欠我的三千灵石不用还了。”
　　裴灯眼睛一亮，揣在身前的双手伸出一拂长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义不容辞的模样：“王的事就是我的事，王请吩咐！”
　　单若冰在钟离渊身后随手戳了一下，不巧戳到后腰，才发觉人王真的有些瘦……钟离渊身体微僵，回眸看他，单若冰说：“这人靠谱么？”
　　单若冰说话没放低声音，裴灯听力也靠谱，顿时嘴角一抽：“这位小公子，并非我要敷衍你们，你生得好看，我也乐意照顾，可你体寒重得很，不适合呆在我这寒潭，王到底为什么非把你送我这里来。”
　　单若冰说：“我……”
　　裴灯看他年纪不大，神色有些奇异，也不为难他，对钟离渊道：“人是你送来的，要怎么看？在我这寒潭要是出了事……”
　　“无妨。”钟离渊淡定道，“看着就成，随你怎么看，别离他太远，不耐烦时一剑砍了也随你——三千灵石一笔勾销。”
　　单若冰这次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跟你说什么了？”裴灯没听到，狐疑地瞄单若冰，从心底佩服这个敢跟人王站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少年，上一个能离人王这么近的活物应该是人王的宠物灵猫白芷。
　　“他说，在天外随便请个人看着他，用不了三千灵石。”
　　裴灯：“……士可杀不……”
　　“再给你一千。”
　　“成交！”
　　钟离渊满意点头，挥袖开了空间门，显然是一刻也不想多留，但他没动，反而是单若冰一步踩进去，整个人消失在空间门。
　　裴灯看得奇怪：“他怎么走了？不是说看着……”
　　“不是让你看他。”钟离渊一指寒潭，“让你看着的那小东西在寒潭里，好像摔晕了。”
　　裴灯：“？？？”
　　钟离渊说完鬼话就走，裴灯急步过来往寒潭里望，冷雾缭绕的水面一个小孩面朝下飘着，跟浮尸似的。
　　他赶紧下去捞人，咬牙切齿地念叨：“杀千刀的钟离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