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2、佛子

　　“佛子，今日又到九月十号了。”小和尚在殿外敲了门，恭恭敬敬道。
　　　“知道了。”
　　听到殿中传出来声音后，小和尚便离开了。
　　在殿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会给人一种殿内无人的错觉，实则殿中热闹得很——
　　年轻僧人坐在蒲团上，一团黑白毛色的猫儿坐在他肩上舔爪子；雪白的九尾狐和火红的三尾狐一人一边枕着他的腿；半人高的水池里，人身鱼尾的鲛人趴在缸边，两只蝴蝶绕着她转悠……这是比较赏心悦目的画面。
　　不太赏心悦目的，则是滚成一团的黑豹和白虎；缩在壳子里的大乌龟只探出半个头，黄豆大的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悠；黄鼠狼被浣熊揉得生无可恋……
　　在这种群妖叽叽喳喳的环境里，年轻僧人安坐如山，只是表情并没那么淡然。
　　“你蹲着就蹲着，别咬我衣服……”
　　“你什么时候能长出来第四尾？这个问题问我不如问小白……”
　　“黄皮子，你老祖宗的消息我怎么知道……今日是那个人要下山的日子，要不你自己问问他？”
　　黄鼠狼看准时机，嗖一下蹿上年轻僧人的肩，拎着黑白猫儿的后颈，干脆利落地把猫儿丢给浣熊，口吐人言：“他是谁？”
　　“他是……我也不知道，但老和尚说他占卜之术尤其厉害，让我每年九月十号去山里迎他一次。”
　　黑白猫儿一爪子拍在浣熊身上，变成十七八岁的少年，走过来拎起黄鼠狼的塞到浣熊手里，叮嘱浣熊：“你抓稳了。”
　　黄鼠狼愤怒：“咔咔咔咔咔咔！”
　　年轻僧人笑了：“黄皮子一生气就不会说话了，修为还是不够啊。”
　　少年又变成黑白猫儿，它跳上僧人光秃秃的头顶，四脚摊开，用软乎乎的肚皮贴着僧人脑袋：“我们该启程上山了。”
　　僧人哦了一声，起身时两只狐狸一直缠着他的腿，跟着他转悠到门口，才蹲坐着看他出门离开。
　　年轻僧人把头顶的猫儿薅下来，揉了揉肚皮，不顾抗议把小东西丢回了殿里，在九尾白狐和猫儿依依不舍的表情里合上门。

　　上山的路大雾弥漫，路都看不清，他身上罩着一层浅淡金光，手里一只罗盘指路。
　　老和尚走之前就叮嘱了他这一件事，留给他的东西也只有这个罗盘。
　　去年他上山时雾没这么重，低着头还能看到自己的脚，今年却是脚都看不到了……
　　这山腰上有个不小的院子，处处都设了禁制和阵法，他路过时看了几次，进不去。
　　至于山顶，他平日里也上来过，但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知道，在九月十号这一天，会从地底冒出来一口水晶棺材。
　　他今天要做的就是把那冒出来的水晶棺材打开，跟里面醒来的人说上几句话。
　　以往这件事是老和尚带他来做，有时候那个人会跟老和尚说几句话后下山去看看，然后望着一个方向发呆，再消失不见。
　　去年他一个人来，那个人没有下山，只问了他老和尚的去处和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便让他自个儿下山去了。
　　今年应该也是如此。
　　他跟着罗盘的方向没走多久，路过半山腰的院子，再走一会儿，地面就开始覆着雪，浓雾到这儿却没了。
　　老和尚曾经跟他说过，地面覆雪就代表水晶棺已经出来了。
　　于是他加快步子往山顶赶，那人一年才出来一次，他不能让人久等。
　　这会儿明明没有下雪，水晶棺上却覆着一层薄雪，他扫落棺上冰冷刺骨的雪，开棺后先道歉：“对不起啊，今年我来得晚了。”
　　棺中冷如冰雪的白衣人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不晚。”
　　他开口说话时，白玉般的脸慢慢有了一丝浅淡的血色，好似乍暖回春，终于有了丝人气儿。
　　白衣人看他几眼，撑着下巴说：“去年忘了问，你叫什么？”
　　年轻僧人单手行了个佛礼：“法号焚修。”
　　白衣人听完又发了一会儿呆，缭绕着的冷气儿散去，突然问他：“身上可有带什么物件儿？”
　　年轻僧人眨眨眼：“什么物件儿？”
　　“铜钱、符咒、纸人什么的，木枝也可。”
　　“哦哦，有枚铜钱儿。”焚修从广袖里摸出来一枚铜钱，递给白衣人，“今年是要下山么？”
　　白衣人没说话，接过他递过去的铜钱，摸了一遍上面的纹路，划破指尖让血色浸润铜钱，随手一抛，铜钱落地成人——跟白衣人一模一样。
　　焚修看呆了：“这是——”
　　白衣人说：“傀儡。”
　　不管焚修作何想法，白衣人在跟他一模一样的傀儡眉心上抹了个复杂的血色纹印，然后躺下，与此同时，傀儡睁开瞳色有些浅淡的眼睛。
　　焚修：“……”

　　“今日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傀儡活动了一下，自己把自己的冰棺盖儿给合上，带着焚修退后几步，冰棺下刺眼的纹印亮起，整个冰棺缓缓沉入地下。
　　焚修看得傻眼：……
　　这是自己埋了自己吗？
　　白衣人自己埋了自己后，四周的温度好像升了一点，焚修知道，接下来这里的冰雪就会渐渐消融。
　　“你叫什么啊？”焚修很快接受了白衣人要下山的事，以往老和尚带着白衣人下来过，他远远见过几眼，“前辈以前也是用傀儡下山吗？”
　　白衣人说：“看到冰棺下的阵印了吗？”
　　焚修点点头。
　　“那是一个禁制，若我离开冰棺，就会锁链缠身，走不出这个山顶的。”
　　焚修：“……”
　　听起来好凶。
　　老和尚以往交代过他，关于这个人的事情少打听，人家说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
　　带着白衣人走进雾里，他身上自发罩着一层浅淡的金光，白衣人身上也有一层淡淡的白光，并不刺眼，但焚修有一种那白光比他金光还强的错觉——因为白衣人周身一点雾气都看不见！
　　焚修大咧咧地问：“谁会给你设禁制啊？你用一枚铜钱都能制傀，难道不能解开它？”
　　白衣人说：“我。“
　　焚修：“……”
　　你再说一遍？
　　他刚见过白衣人自己埋了自己，又听说白衣人自己锁了自己？
　　白衣人解释说：“设下那个禁制，是以免我为了去见一个人，离开百断山。”
　　焚修打起精神思考：“……见谁？我帮你找他。”
　　白衣人温和地笑：“忘了。”
　　焚修：“……”

　　关于百断山上的白衣人，老和尚跟他特意提起过两次，两次都说若有机会，让他一定要劝白衣人下山看一看这山河盛景。
　　“老和尚以前跟我说，你在这山上守了六百多年，让我有机会就劝你下山看看……”
　　白衣人跟没听到似的，直到路过院子，才停步问他：“要进去看看吗？”
　　“嗯？”焚修瞅着禁闭的院门，“这个院子进不去的，有禁制，根本打不开……”
　　他话音未落，白衣人抬手扣门三次，院门自动打开。
　　焚修：“……”
　　关于这个大院子，他也听老和尚说过。这禁制很厉害，若非主人归来，是打不开这院门的——就是不知道白衣人是院子主人，还是修为太高，解了禁制。
　　院子里一地枯黄，白衣人一脚踏进去，草木回春，整个院子仿佛突然苏醒。
　　只是院子里太秃了，除了一地回春的杂草和一颗大树，什么都没有——还有个水都没有一滴的池子。
　　白衣人一直平静的脸差点没绷住，像是凌乱了一秒，不可置信中带着疑惑：“……是我记错了？还是这里遭贼了？”
　　焚修也被这光秃秃的景象雷到，他从未想过院门打开会是这般景象：“嗯……遭贼也不能遭成这样吧？它应该原本就是这模样。”
　　白衣人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原本就是这模样？”
　　焚修：“昂？”
　　不然呢，老和尚都进不来的禁制……哪个比老和尚还厉害的人会来当贼？
　　白衣人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看来不在这儿。”
　　焚修忍不住问：“你是在找什么吗？”
　　“找我的一魂，六百年前给丢了。”白衣人轻描淡写道，“刚突然有一点感应，下山来看看。”
　　焚修：“……”
　　听说丢了一魂的人都会痴傻，这白衣人看上去很正常啊……好像也不是很正常。
　　“对了，你的傀儡离真身这么远，还能操纵吗？”
　　白衣人跟看傻子似的看他：“我再操纵百八十个你都没问题——我神魂附在这傀儡身上了。”
　　焚修越发觉得这白衣人实力深不可测，也许比老和尚还厉害……
　　毕竟老和尚都没办法把自己的一魂随随便便地剥出来，这个人说丢就丢。
　　他这个想法刚冒头，白衣人又问：“老和尚……埋在哪里了？”
　　焚修神色黯然了许多：“没有埋，他算到了自己的大限，然后进了第一座修罗塔。”
　　六百年前诛神之战后，魔物涌现，六个方位一夜之间出现九层高塔，传说那是魔族的巢穴，因为每座塔周都有化不开的魔气，寸草不生，所以叫修罗塔。
　　焚修因为老和尚的缘故，知道修罗塔并非什么魔物的巢穴，不过那里面确实锁着六个大魔。
　　白衣人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中已经下山，焚修领着白衣人回了小破寺庙。
　　他刚打开门，又砰一声关上。
　　白衣人：“？”
　　“那个……”焚修有些艰难道，“你等会儿会看见一些东西……”
　　白衣人哦了一声：“妖？”
　　“你……知道？”焚修眨眨眼，他不过十六七岁，长得俊俏，还带着婴儿肥。
　　“妖的气息很重。”白衣人说着推开门，焚修阻拦都来不及……
　　门一打开，九尾白狐和黑白猫儿就往来人身上扑，黄鼠狼窜出来绕着脚脖子转……
　　到处都还趴着一些各类妖族……
　　白衣人一僵，扒在他身上的九尾白狐和黑白猫儿也跟着一僵，绕着脚脖子的黄鼠狼也蹭不动了，后面没来得及扒上来的三尾红狐四只爪子一顿，立刻伏地后退。
　　白衣人：“……”
　　焚修：“……”
　　“那个……”焚修小心地把黑白猫儿给捧过来，“一般只有我进来，所以它们应该都以为开门的是我……”
　　黑白猫儿往白衣人身上瞟，圆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白衣人：“你……”
　　焚修捂住一把猫儿，把僵直的九尾白狐也薅过来：“他就是我上午说要去迎的人……”
　　黄鼠狼小心翼翼地往焚修脚边跑：“你要去迎的人……是谁？”
　　焚修恍然：“对啊，前辈名号是？”
　　白衣人垂眼看黑白猫儿：“单若冰，别叫我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