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13、一角

　　“钟离渊，鬼王跟你很熟吗？”敢跟人王面前自称老子。
　　“嗯？”鬼王从纸鹤的最前面回过头，“不熟，老子跟他一点都不熟，如果有机会……”
　　“你要怎样？”钟离渊面无表情地问。
　　鬼王：“……”
　　他在钟离渊美丽冻人的脸色中转过头，尽职尽责地当一个挡风板。
　　“他是我一个……兄弟，死的时候年岁不大，正是最叛逆的年纪，所以活得这么二。”钟离渊毫不留情地掀了鬼王老底，“没想到在鬼界活成了鬼王还这么二。”
　　“……”鬼王耸耸肩表示无奈，“没办法，你也知道我死得早，不然诛神之战我就去给你加油助威了。”
　　单若冰心道那你怕是鬼王都当不了，直接魂飞魄散来得快些。
　　他能看到一个人的本相，所以在他眼里，能看到鬼王凝实的魂魄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通体金光。
　　那是累世的功德。
　　他死的时候不过是个少年，修为不高神魂也没有多强大，只是因为这累世的功德才能让魂魄进入鬼界而没入轮回，成为鬼王大抵也是在这两百年来的事。
　　单若冰还是第一次见累世功德厚成这样的人，都快赶上焚修的天生佛骨了，一时好奇：“他是怎么死的？”
　　鬼王又回过头说：“这位……单兄弟，哪有人当着鬼的面去问人家是怎么死的？”
　　钟离渊再次无情地把他转过来的头给拍回去：“他问的是我，你别说话，不爱听就别听。”
　　钟离渊又咳了一会儿，才说：“他十四岁时被凶神猎杀了。”
　　“凶神？那他……”
　　“你是想问我神魂怎么离体的吗？是一个白衣少年看到了我，然后他带着上任鬼王来把我神魂给拘出来的。我当时年岁小，进了鬼界后什么都给忘了，更不知道被神杀死后魂会被困在体内出不来。”鬼王坚持不懈地加入话题，“说起来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形气度跟你很有些像，不过要比你小一些……”
　　钟离渊心念一动：“他还戴着一个面具？”
　　“对，银色的。你们若是不提我都要忘了当初的事儿，上任那鬼王说跟我有缘，我还纳闷，原来是真有缘。”
　　单若冰则说：“他戴着面具，你怎么看出来比我小的？”
　　鬼王：“……”
　　单若冰不说还好，这一说鬼王便开始回忆当时的细节——他为什么如此笃定那白衣人比单若冰小？
　　钟离渊也跟着想了想，这次没把他头拧过去：“上任鬼王在哪儿？”
　　“……他说要去了一件事，然后进了第四座修罗塔。”鬼王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心露出来给钟离渊看，黑色的印记亮出来，“你也知道鬼王是怎么诞生的，万鬼对炼，最后赢下来的那个就是鬼王。照理说，上一任鬼王被下一任打败，才会替换，可……”
　　“我赢了他之后，他笑得很开心，还给我留了个封印。”
　　单若冰抓住他手腕，看了那印记几次，“这是传薪印，他给你说了什么？”
　　“你认识这个？卧槽你手怎么比老子手还要冷，到底谁才是阴物啊……他说，如果他死在修罗塔里了，这个印记就会消失，算是给我留下一个提醒。”
　　钟离渊蹙眉：“提醒的方式有很多，怎么就留下了这个？”
　　“因为……传薪之名就是取自薪火相传的意思，施术者若是死去，此生修为就会尽数传给后来人，但是后来人要帮他完成一个心愿。”
　　两人一鬼同时沉默。
　　钟离渊说：“若未完成心愿会如何？”
　　鬼王立刻双手去抓钟离渊的手，一脸感动：“老子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如此也不枉老子……”
　　钟离渊不动声色地揽着单若冰一起避开鬼王因为感动突如其来的动手动脚，并且给单若冰解释道：“他死得太早，缺爱。”
　　鬼王：“……”
　　钟离渊冷着脸说：“先说正事。”
　　“放心，我大概知道他的心愿……他在进修罗塔之前，每年三月四日都会在奈何桥上坐一天，也许就跟这个有关。”
　　大概是钟离渊醒着，休息过片刻状态恢复不少，这一趟纸鹤的速度快得惊人，单若冰和鬼王闲聊了会儿，又睡了一觉，纸鹤便飞进了浮图峪。
　　他们这一来一回用了一日半，跟着方氏家主来接人的焚修小声说：“单哥，我刚跟人家说的是不知道你们要多久才能回来，你们这也太……”
　　单若冰把焚修的头拧了一个方向：“脸疼么？”
　　焚修和钟离渊四目相对：“……”
　　“他打的。”
　　纸鹤可是钟离渊放的。
　　焚修在钟离渊冷淡的眼神中眨巴眨巴眼，自觉闭嘴。

　　方氏在仙门里颇有名气，家主方覃河是当世最接近飞升的人之一，但他大概还没从之前的浑噩缓过来，看着就中气不足，一副气虚的模样。
　　方覃河停在钟离渊身前三步的位置，衣摆一撩，跪得瓷瓷实实。
　　钟离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焚修反应倒不是很大，此番对方氏来说堪称灭门之难，对钟离渊感恩戴德行此大礼也很正常……
　　方覃河老泪纵横：“人王殿下！”
　　“起来说。”钟离渊淡声道，看了单若冰一眼，似乎有些后悔。
　　单若冰：“？”
　　焚修噢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他垂着头一眼一眼地往上瞟，直看得钟离渊想拿白芷扔他。
　　“佛子昨日带来的信件上说的话，我尽数照办了，死去的弟子都在这边……”方覃河抹着老泪起身带路，“此番就拜托鬼王了。”
　　从到了方氏就没有言语的高冷鬼王嗯了一声。
　　“人王殿下和几位都是方氏的恩人，我方氏立下血誓，此后无论什么事，几位若有需要，方氏必定倾力助之。”
　　“那倒也不必……”鬼王说着招招手，黑色的雾气从他脚底下散开，贴着地底蔓延，叮铃的声音在黑雾中连成一片。
　　“这是什么声音？”焚修觉得阴冷，往单若冰身边靠了靠，抱紧怀里的两只猫儿。
　　单若冰眼都不抬：“锁魂链。”
　　“噢……”那是啥玩意儿？
　　他们三人连同几步外的小幻神站在黑雾里，除了因为视觉效果而觉得阴气甚重冷飕飕之外，倒没什么感觉。
　　焚修怀里的俩猫儿突然醒过来，白芷喵呜一声扑到了钟离渊肩上坐着，白彦则扭头看向单若冰。
　　单若冰冷着脸说：“不。”
　　白彦扭头拱进焚修怀里，把自个儿整个拱进去。
　　方覃河神情恍惚，僵立不动。单若冰伸手拍了他额心，他整个人如梦初醒，冷汗滚落：“这……这是……”
　　“引魂。”单若冰说着，遥遥看到一个影子向着鬼王走过去，叮铃的声音从他身上传过来。
　　“把困在死壳里的魂魄引出来，再接引渡去黄泉轮回，此事就算了了。”
　　鬼王叹了口气：“……太多了，早知道把小黑小白也带来。”
　　焚修默默抿嘴，离鬼王又远了一步。
　　“你怕什么？你是天生佛骨，还怕鬼？”白芷很是嫌弃。
　　“……”
　　焚修很实诚地对白芷说：“民间流传的话本里阎王阴差极为恐怖，我刚才不怕鬼王是因为……但没想到黑白无常真的存在啊！而且这样来说的话，鬼王就是阎王了吧？”
　　单若冰没看过民间的话本子，对焚修的知识涉猎之广表示惊奇：“话本？是何物？”
　　鬼王在百忙之中不忘搭话：“对啊，话本是何物？”
　　焚修在这单纯又疑问的目光下欲言又止，含糊道：“人王应该……”
　　“没看过。”钟离渊说得斩钉截铁。
　　白芷抬了抬爪子，捂住自己眼睛。
　　焚修心说没看过就没看过……他这么一想，又觉着不对：“所以人王知道话本为何物？”
　　单若冰和鬼王也看向钟离渊，在这两人一鬼的注视下，人王沉默半晌，指着白芷说：“她看过。”
　　白芷：“？”
　　焚修恍然。
　　白芷呸了一声，踩着钟离渊的肩跳到焚修怀里去，拿背对着钟离渊。
　　人王貌似无意地看了几眼单若冰。

　　鬼王身边的影子越来越多，影影绰绰地把几人包围起来，锁链的叮铃声不停地连成一片，几个人越来越沉默。
　　这些锁链缠身的人影互相打量，在能动的范围内四处走动，最后都围挤在方覃河身边。
　　方覃河刚稳住的情绪又要崩了，差点又是一把纵横老泪，问鬼王：“他们能听到我说话么？”
　　鬼王遗憾道：“不能。”
　　方覃河不说话了，茫然抬头，目光从人影中穿过。
　　在这场灾难里死去的多是修为不高的弟子门生，不管是他记得的，还是不记得的，此刻都是锁链缠身的魂魄黑影，辨不出生前模样。
　　从头到尾最沉默的就是小幻神。
　　单若冰瞥他一眼，幻神心有所感似的抬头，盯着单若冰看。
　　单若冰面色冷淡：“看我做什么？”
　　“我……”幻神说了一个字，再没说下去，蹙着眉低头，表情纠结，还带有一丝茫然。
　　单若冰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开目光。
　　几人等了一天，再没有人影过来，鬼王面色也浮现疲惫。
　　一脸倦容的鬼王潦草地收了黑雾，连同黑雾中叮铃作响的锁链和数不清的魂魄，消失不见：“既如此，我便带着他们去轮回路了……若有不入轮回落到鬼界的，我也会给他们安排个好去处。”
　　“等等。”方覃河对着鬼王，撩起衣摆单膝下跪，“我听说，鬼王能决定魂魄去处，能不能请鬼王……”
　　“不能。”鬼王打断他，有些倦怠的神色也冷下来，“死了就是死了，方家主要往前看。”
　　“……我想请鬼王让他们，能够投胎回本家！”方覃河在鬼王生硬的态度里咬牙说完了这句话。
　　鬼王静默着看了他片刻，那种冷意散去一些，轻声一笑说：“……我突然改主意了。”
　　方覃河茫然抬头，鬼王拂袖间黑雾又腾出，叮铃作响的的锁链亮起红色的光，一个个人影慢慢清晰，露出一张张有些茫然的脸。
　　不过片刻，他们从茫然到不能接受，再到发现情况，最后镇定下来，对着半跪在地泣不成声的家主弯腰行礼。
　　那是他们从小就学的方氏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