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12、鬼王

　　唐坤无语片刻。
　　六神猎杀各族大能不是什么秘密。
　　但说到此处，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那……为何从未听说过这位预言师的名号？妖族若是出现过术士，定会千古留名，毕竟在妖族……”
　　“在一夜之间，妖族的预言师，人族的占卜师，矮人族的观星者，都被六神杀了个干净，据说是神王法旨。”
　　“此后世间再无预言师，妖族就再也没有术士了。”单若冰仿佛对唐坤随口讲出了一个玩笑，语气轻松又随意，听得唐坤不知该不该信。
　　“这件事是妖族从未公开过的秘辛之一，你为何会知道？”一个青年和一个高挑的女子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很抱歉，不是故意听二位谈话。”
　　“方默大人、艾魅大人，两位大人怎么在……”唐坤恭敬地致了一个简礼。
　　方默和艾魅示意他不必多礼。
　　方默对单若冰道：“这些事只有妖王阁的典籍里有记载，你既然知道，必是去过妖王阁的，那师尊定是相信你。既如此，活傀的事，我们便不再问你。”
　　原来是为了这事过来找单若冰，只不过无意中听到这几句对话。
　　“嗯？”春乏眨眼，她本来和夏盹秋困两个人一起缩在一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会儿却探出一个头，“为什么这就不再过问了？”
　　“若他品性有失，拿活物制傀，师尊定然不会放过他，哪还会让他去妖王阁。那个地方，我们师兄弟几个都还没被允许进去。”
　　……单若冰面具下的脸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眼神明亮。
　　你看，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是这么神奇。
　　明明素不相识，就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点羁绊，就能无端地去相信一个人。
　　“等等，你该不会是我们未来的小师弟吧？”艾魅突然想起什么，红唇一勾，露出一个格外张扬动人的笑，“师尊是不是要收你为徒的呀，只是还没来得及……这样算来，你得叫我一声师姐。”
　　“我与妖王……殿下，确实有些渊源，但不是你们想得那样。”单若冰摇摇头，“妖王阁你们迟早也能进去的。”
　　方默和艾魅是妖王的两个记名徒弟，在妖族算是鼎鼎有名，基本上，就没有不知道他们俩的妖。
　　他们一说话，唐坤自动噤声了。

　　“……真没意思。”方默不易察觉地撇嘴，“这人族的钟离渊，明知道没人打得过他，还不下去。”
　　艾魅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钟离渊是想打架？他若是真想打，直接就奔着大师姐去了好吗？”
　　她侧目看着单若冰的目光瞬间又意味深长：“你与这小人王是不是有什么交情？我瞧着……”
　　“没有。”单若冰打断道。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钟离渊身上，顿了片刻，又淡然转开，扫了一眼林峥。
　　林峥阴鸷的眼神始终锁着他，仿佛盯上什么猎物。
　　“他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敌意？仅仅是因为我会傀术？”
　　“一来他好友在你手下败得惨，二来他想成名，击败你就能证明自己，三来这种人心气虚傲，被钟离渊当场下了面子，心里憋着火气。可他惹不起钟离渊，自然只能敌视你。”
　　“不过看样子，今儿人族不会再有一个人上场了。钟离渊这架势，是要单枪匹马挑了我们整个妖族啊。”艾魅眼波流转，“小傀师，你也看出来了吧，他就是不想让林峥上场——这是在为你挡人呢。”
　　单若冰： “……”
　　他也没问过我啊。
　　“对了，大师姐呢？她不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吗？还没有来？”方默及时岔开话题。
　　那边艾魅又说了什么，单若冰没听。
　　他看似不经意地扫一眼场内，心道这已经是第三十一个人。
　　莫名一口气闷在心口出不来。

　　钟离渊轻描淡写地连败三十一人，看不出半分疲态，再上台挑战的就少了。
　　人族那边却开始有意见了。
　　“今天这场比试就是让大家舒一下心里这口连夜赶路的闷气，他一个人这样我们怎么搞？”
　　“谁不知道他的厉害，榜单第一名，逮着机会在这儿秀。”
　　“完全不给大伙儿机会啊，真无趣。”
　　“……”
　　妖族这边听不到人族那边小声的议论吐槽，钟离渊却听得清楚，但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什么也不曾听到。
　　一时没有妖愿意去当第三十二个，场面僵住，气氛缓和不下来。

　　不过也没有僵多久，两道光幕突然从天边斜延过来，落成两道长长的阶梯，所有人的心头在瞬时沉默。
　　什么人妖比试、活物炼傀、妖族术士等等，都比不上这两道蜿蜒着通往高空的天梯带来的压抑。
　　神之一字，无处不在压迫。

　　“这是六神降下通往天外的阶梯。”
　　莲台落下，一股沁人心肺的清香让人心神一振。
　　莲台上一名银发女子赤脚而立，她白衣圣洁，衣领广袖腰封裙摆处有淡粉色的莲花纹。
　　她来得晚，收了莲台落在天梯上：“不就是天外么，会会又如何。”
　　“是莲心雪月！”妖族众人看见女子出现开始激动，一股脑冲上去跟着莲心雪月走天梯。
　　妖族以实力为尊，大多崇拜强者，显然莲心雪月就是那个公认的强者。
　　方默舒了一口气：“大师姐到了。”
　　艾魅明明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却要漫不经心道：“担心你自己吧，大师姐可比我们有分寸多了。”
　　单若冰等了会儿，在队伍的末尾巴跟了上去。
　　身后有一道沉稳的脚步跟过来，不属于春夏秋冬任何一个人的脚步。
　　“钟离渊？”
　　单若冰回过头，那个玄衣青年就站在他身后。
　　他的战戟收了起来，因为距离近，单若冰不仅看清了那张过分冰冷研丽的脸，也看清了钟离渊墨黑长发尾端，是一种妖异的深酒红色。
　　“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说一句谢谢。” 单若冰轻快地笑。
　　“……不必，是我太冒昧才会让你如此为难，本是我思虑不周，该给你道歉。你天赋绝艳，心性纯净，我相信你……”
　　钟离渊看着单若冰的银色面具，说话时低沉磁性的声线放得又缓又狠，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但是，你听着，单若冰。”
　　“若是有一天。”
　　“你违背了那道准则，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但在那之前，没有人能因为这个动你。”

　　这记忆有些陌生，也有些久远，但很清晰，连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
　　单若冰醒过来，眯着眸子看了会儿，纸鹤停在一片彼岸花海里，钟离渊让他头靠在自己肩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没那么苍白了。
　　……他睡着之前的情况好像不是这样。
　　单若冰张嘴很想问一问那个梦，或者问一问他怎么靠在了钟离渊身上，但出口却是简单的几个字：“到多久了？”
　　“刚到。”钟离渊揉了揉单若冰不知道靠了多久的肩，“这里是鬼界的一个结界入口。”
　　单若冰从纸鹤上跃下去，很快就感受到一个地方的灵力波动不太寻常，入口就在哪儿了。
　　回身见钟离渊还坐在纸鹤上，目光沉沉地看他。
　　“想什么？”单若冰停步等他。
　　“没什么。”钟离渊跟过来，把小纸鹤收起来揣袖里，“只是刚才做了一个有点长的梦。”
　　单若冰：“……”
　　修为到了一种境界，是不会随便做梦的。
　　一旦做梦，便是有什么执念未消，或是触景被勾起了一些回忆，甚至是一种预警。
　　修为到了钟离渊这种能诛神的地步，做了一个有点长的梦，确实值得他思索……回味一番。
　　毕竟下次做梦就不知道要几百年了。
　　但单若冰还是问了一句：“是想起什么事了？”
　　钟离渊拖着自己都不确定的调子说：“也许……吧？”
　　神特么的也许……吧？
　　钟离渊看他的模样，自己也勾了下嘴角：“别用这种见鬼的表情看我，等会儿才是要真见鬼。”
　　单若冰：“……”

　　钟离渊向单若冰确认，是否要直接找鬼王，单若冰也没多想，嗯了一声。
　　此事只能找鬼王，找鬼差或者野鬼可没辙。
　　于是他二人一步踏进结界，踩着鬼界的奈何桥，钟离渊便捏了一个诀拍在桥边石碑上。
　　整个鬼界抖了抖。
　　单若冰也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让钟离渊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单若冰不动声色地抽了手，无言地看着钟离渊片刻，注意到钟离渊刚才拍诀的黑色石碑上，血红的几个大字“黄泉来处——不奈何”。
　　他正想看仔细些，一声怒吼便响得耳蜗子嗡。
　　“我去你丫的钟离渊！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每次来这都拍镇界石！这玩意儿碎了你拿神格赔我吗！想要找我就传个信儿很难吗？”
　　这三百年来新晋的鬼王人未到声先至，钟离渊漫不经心地默数了三声，一团黑雾出现在奈何桥上，化成一个怒气冲冲的白胡子老头，老头还在对钟离渊破口大骂：“他妈的要不是老子打不过你，你给老子等着！哪天有你求我的时候看老子理不理你！”
　　钟离渊静了片刻没说话。
　　白胡子老头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摸到自己的一把胡子，恍然道：“这皮相也没那么丑吧，你都说不出话了？”
　　他说着又变了个灰衣青年：“你不是去年才来看过生簿么？怎么又……”
　　“这次有事找你帮忙。”钟离渊淡声道。
　　“哦，原来是有事找……”灰衣青年说着卡了壳，“你说什么？有事找我？帮忙？”
　　钟离渊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哈哈哈哈钟离渊！你也有今天！有事找我哈哈哈哈哈……”灰衣青年狂笑够了，“什么事，快说出来让老子乐一乐！”
　　钟离渊沉默着看向单若冰，单若冰因为头一次见到这种款式的人，还在惊艳中，没能立刻说话。
　　钟离渊说：“他有事找你，我带他来。”
　　“他有事找我？”灰衣青年正大光明地打量单若冰，其实刚才他就一直在偷看，“他是……？”
　　“单若冰。”
　　“嘶——”灰衣青年想了一阵，“这名字有点儿耳熟啊？那他不就是……”
　　“他有事找你。”钟离渊打断鬼王，再次提醒单若冰。
　　单若冰哦一声，他现在已经接受了大术士可能是他一魂的事，对鬼王的一些反应和惊讶都表示理解，倒是钟离渊的反应有些意外……
　　他现在没空想那么多，跟鬼王简单说了一遍方氏修者魂魄被缚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