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11、过往

　　“公子。”冬眠丢了手里的铁手臂，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就算你不知道疼，也该知道，这些伤落在身上想尽数养好有多不容易吧？”单若冰声线飘逸，听不出过多的情绪。
　　“我就是想看看别人的傀是什么样子，好奇嘛。”冬眠原本玲珑曼妙的身形彻底不能看了，歪歪扭扭地走过来，单若冰把从夏盹手里拿过来的大袖衫给她披上，灵力涌出罩住冬眠，转眼间冬眠又恢复原本玲珑曼妙的身形。
　　“你就知道公子心软，肯定会帮你。”春乏跟着单若冰站出来，对冬眠斥了一句。

　　“你是谁？你对我的傀做了什么？”李程惊叫道，傀师的傀对于傀师来说格外重要，可是刚才他在一瞬间就同时失去对自己六个傀的控制。
　　“实在抱歉。”单若冰瞥了一眼冬眠，抬手间六根傀线绵延出去，缠住三个残破的铁人和三堆看不出原貌的破烂，转瞬间六个铁人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虽然是她下手不知轻重，但你也半点没留情……不过既然是她要动的手，这六个丑玩意儿我便帮你恢复。”
　　李程发现自己与六个傀之间的联系突然又回来了，这是因为单若冰主动断开了与六个傀的联系——
　　“你——”李程定在那里，表情震惊，仿佛颠覆了某种认知，“你这是用的什么妖法？”
　　对，只有什么妖法才能做到，不然……
　　就算是他师尊，人族最有名的大家傀师，也没办法在瞬间控制住他的傀为自己所用！
　　春乏好笑道：“妖法？主人用的明明是傀术，当一个傀师的傀术比另一个傀师高出几倍的时候，自然能控制他的傀，这是每个傀师都知道的常识吧？”
　　“怎么可能！一个把自己的傀做成美女子的好色之徒，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好色之徒？”单若冰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这个词语，不确定地问春乏，“是登徒子的意思吗？”
　　“……算是吧。”春乏小声回道。
　　“唔……所以你以为我是喜欢她们这个模样才把她们做成这样的吗？那你误会啦，并不是我要把她们做成这个样子，而是她们原本就这样。”单若冰对着李程笑了笑，“你的傀我也帮你修好了，不必言谢，还有什么事吗？”
　　李程已经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傀怎么样了，单若冰后面说了什么也无暇去听，他此刻心神巨震，只能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从妖族那边走出来的少年，是一个很诡异的傀师，比他见过的每一个傀师都要强。
　　在他呆呆愣愣退场时，单若冰先前观察了很久的那个青年站了出来。
　　玄衣青年踱步出来，对单若冰道：“我是人族钟离渊，你叫什么？”
　　“单若冰。”白衣少年垂着眼道。
　　他不必抬眼，就知道那个青年有一张过分研丽的脸，比妖族最美艳的妖还要冷艳，却又因为主人的凌厉让人不敢细看。
　　“我虽不是傀师，但也知道你的傀已经超脱一般人的认知，敢问阁下，是以什么制成了这四个傀。”
　　四个。
　　春乏、夏盹、秋困、冬眠。
　　钟离渊竟然全看出来了。
　　单若冰不太能理解钟离渊的问题，但是他喜欢这个人，因此不介意回答他：“自然是她们自己。”
　　她们自己。
　　这四个字信息量太大。
　　“……我问你，你是不是，以活人炼傀？”
　　活人炼傀。
　　这四个字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单若冰身上，其中参杂着各种情绪，探究、怀疑、惊恐、忌惮……
　　单若冰一一感受着所有人的情绪，半晌迎着钟离渊冷锐的目光说：“不是。”
　　钟离渊骤然松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他隐隐希望的就是单若冰说出这样一句话。
　　只要不是活人炼傀，那单若冰的话可以有很多解释。
　　可是单若冰这句话还没有说完。
　　“她们本来就不是人啊。”白衣少年嘴角微微扬起，语气轻快又活泼，“她们四个，三个勉强算是妖族吧，只有冬眠是我用神木制的。”
　　“你——”唐坤不可置信地看着刚认识的白衣少年，“你用妖炼傀？”
　　“……不行吗？”单若冰飘逸的声线十分平稳，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来自妖族或愤怒或厌恶或饱含杀意的目光。
　　“……不是这样的。”秋困忍不住站出来，触及到大家瞬间投过来的目光后又怯怯地躲回夏盹身后。
　　“对，我们其实还不能算妖，只是刚生出一点灵智，除了冬眠我们三个都是活傀。”夏盹挡住大部分看向秋困的目光，“这都是我们的选择。”
　　“我们想一直陪着公子，好不容易求着公子把我们带上——有什么不对吗？若非公子耗费灵力心血，我们灵智未开，灵力低微，根本不可能化形离开妖界。”

　　“以活妖炼傀，不管有什么理由，终究有伤天和！”
　　“如此残忍之事，你们还为他说话，是被他洗脑了吧！”
　　“她们都是那小子的傀，傀怎么会有自己的思想？妖孽不要再操纵她们了！”
　　“……”

　　“有伤天和？笑话！公子是拿你们炼傀了吗？我们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抱不平？”冬眠眼看着又要脱大袖衫，被春乏拉住了。
　　春乏的镇定是因为，他们公子很平静。
　　单若冰面向那个玄衣青年，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挡住了少年所有的表情。
　　钟离渊没说话，眸光依旧冷锐，杀意却在慢慢消退。
　　“你……不想杀我了？”单若冰偏着头轻声问道。
　　“我没想过要杀你。”
　　　 骗人。
　　单若冰心道。
　　就在刚才，他明明清晰地感觉到钟离渊的杀意。
　　“……你会这么说，我很开心，虽然你好像骗了我。”单若冰说得很轻，仿佛只是在跟钟离渊一个人解释， “春乏和秋困是我手植的一株迎春花和含羞草，夏盹也是一次偶然带回去的红鲤鱼。”
　　“她们道行不够，灵力低微，法术都不会使用，还想跟着我远离妖界来到天外……我只好把她们制成活傀，你知道活傀吗？就是那种不失本性，不失自我，也能自主修炼的傀。”
　　活傀这个词第一次在世间出现。
　　从单若冰嘴里。
　　根据单若冰的意思，活傀是有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但与傀师之间的联系又不得而知——世间从未出现过活傀。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没办法使用任何法术的，都不算妖，这种还没化形的小妖，就更加不值一提。
　　“那她呢？她若是神木，又怎么会是活傀？”唐坤指的是冬眠。
　　唐坤记得格外清楚，当时他正在和单若冰说话，秋困提着裙裾跑过来跟单若冰说了什么，然后单若冰一言不发地就往这边走。
　　他根本没有操控这四个姑娘，也就是说单若冰根本没有控制她们。
　　不失本性，不失自我。
　　“她是神木枝啊，自然也有灵气。”单若冰轻描淡写道，“往道理上说，她们都是我的傀；往情理上讲，她们都是我的家人。所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诸位来质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反驳。
　　况且严格来说，这四个傀在成傀前，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妖。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从妖族站出来的傀师。
　　单若冰。

　　“你既然是傀师，那你也应该是术士吧。”一个人族青年走出来，“既然大家同是术士，那么你敢否迎战？”
　　“林峥！是他！虽然都是术士，可他是阵师啊，阵师不是专克傀师的吗！”
　　“他是来找单若冰麻烦的吧？不知道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人族的意思？”
　　“应该是帮李程找场子来的，听闻他与李程关系不错。”
　　“我们妖族，竟然也会出现术士……他是妖族的么？是哪一族？”

　　单若冰抬眼打量林峥，虽然这个青年脸色还算平静，他却能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敌意。
　　这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你是……林峥？”钟离渊说话了，侧目看了他一眼，仿佛看一只阿猫阿狗，说话时声线又沉又冷，仿佛淬过冰，“我还在这里，轮得到你出来说话？”
　　“你！小人王，大家……”林峥脸色迅速涨红，显然没想到同为人族，钟离渊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
　　钟离渊手中战戟出现，直指林峥，打断他未出口的话：“滚出去！”
　　林峥双手拳头握得咯吱响，眼神凶狠地盯着钟离渊，极为不甘心地退下去。
　　单若冰眨眨眼，脑子里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我不跟术士打。”钟离渊又对他道。
　　这么一句倨傲的话，简直可以算是对术士的一种无礼。
　　但单若冰笑得轻快，丝毫没有不悦，转身干脆利落地退回妖族，四个如花似玉的傀姑娘跟在身后。
　　起初妖族的人都自动离他一段距离，直到单若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又开始慢慢喧闹起来。

　　“原来你叫单若冰啊。”唐坤憋了半天终于想起一句合理的搭讪，颠颠地凑过来。
　　单若冰嗯了一声，看着唐坤一脸的憨样，觉得心情也还不错。
　　“你跟那个小人王，是不是有什么交情啊？他竟然帮你把林峥拦下来了。”
　　“嗯？”单若冰心念一动，从他下来开始就有大妖或者其他族的人挑战钟离渊，直到现在，钟离渊已经打了很久了。
　　他手下败了十几个，依旧有人孜孜不倦地去挑战。
　　“他若是下场了，那个林峥定然又会冒出来。”唐坤指了一下人族中脸色阴沉的林峥，“人族这一辈有些名头的阵师就他一个人，阵师嘛，专克傀师。切磋时同道比武是一个常识，在妖族这边，术士就你一个人，他就差点名道姓地说是冲着你来的。”
　　“唔。”
　　“不过你的傀——我还从未见过妖族的傀师呢，妖族从未出现过术士啊，小兄弟你到底是什么妖呀？”
　　“妖族没有出现过术士？”单若冰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妖族并非没有术士，只是你们对术士的理解有些偏差。其实，龟妖中就曾出现过一位大预言师。”
　　“……后来呢？”
　　“……后来，被凶神猎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