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一生》韩家店小二

4、第四章

　　缘分。
　　无常想起很多年前的元宵灯夜。
　　无常回来的路上喝了点酒，身下祥云浮浮沉沉，晃的让他升起一丝倦意，他揉揉眼，看见不见不远处山川黝黑，星光暗沉，但林里树间却有几盏灯光晕黄，那么暖的颜色，像是往心里灌了一杯醇醇的黄酒，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要热起来。
　　他走过去，脚步有些晃晃悠悠的虚浮，抓住门把轻轻敲了几下，听见渐渐走进小巧的脚步声，不经意的笑了一下，本来还挺的直直的腰背突然像泥一样软趴趴的倚在门上，眼角那么上勾，媚的像是个从深山野岭子里跑出来勾人的妖精。
　　“吱呀——”是门开的声音，这妖精向下扯扯衣领子，眼里媚意横生，正要缠缠绵绵的唤一句——
　　“颜——扶，扶泽？”
　　……
　　“是呢”，扶泽正要照常熄了排排灯火，却听见大门外有敲门声，以为是那位路过讨水喝的行人或小妖，怎料一开门发现竟是这货，顿时笑得温润，
　　“言姐不在这里，公子还是快些把领子扯上去吧，毕竟还有小孩在。”
　　“……”
　　来人正是上九宫钦点的阁主，红衣深履，腰间别着一把白面折扇，头发草草的用了一根发带绑起，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这人若但看背影，到也像那种能撩人春水的才俊青年。
　　但不知怎的偏戴了一张白无常鬼的面具，只露出几分眉目与下颌，好在他眉目生的极好，隐约的些许轮廓亦是清俊，那面具戴着，不仅不显可怖，竟是多了几分妖异。
　　“扶泽你学坏了”，无常没看见想看的，倒也不妖里妖气了，只是整个人都赖起来，恍若没了骨头，昏黄的灯光微微跳动，红衣如水铺地，淌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氤氲。
　　这惫懒的模样委实有些异常，扶泽提灯细看，未近身便闻到一丝淡淡的酒香，如青梅似雪，又看见他眼角泛红，心下了然，
　　“公子怎么喝酒了？”
　　扶泽弯身要扶他，小少年身量初长，如新生嫩竹，挺拔却单薄，无常看见有些好笑，摆摆手，撑着手上的一根古木起身。门外是漆黑似墨的山腰，静的只能听见几声鸟鸣，而门内却是一片灯火，红烛细篾，橙光温暖，牵引着游魂归路。
　　无常本来不醉，现下却不知怎的脚步沉重，几下也迈不进门槛，他摇摇头，撑着古木进去了。
　　相思阁生意惨淡，是以颜言一年有八九个月待在这里，仙人祥瑞润泽草木，故而入目皆灵秀。狼崽在窝里睡得极熟，肚肉下还窝了只软白的猫儿，墙上挂着细草扎的鸟窝，鹌鹑早已将头埋下，夜深人静，偶有鲤鱼划碎月光。无常知道，这阁子一切安好，灯火荡漾，都是为了某个当归不归的人点。
　　“颜言呢，睡了吗？”问的人声音很轻，转瞬就散在风里，不过扶泽听到了。
　　“不久前有位鲛人来求姻缘，言姐一道跟着去了”
　　“可是鲛族的小公主，求的南海菩提老祖？”
　　“公子怎知？”
　　“回来时经过南海，听了一耳朵”
　　“老祖性子喜怒无常，我担心……”扶泽欲言又止，无常被这小大人的心思逗乐了，拄着古木站的没有一点样子，反倒是扶泽身姿挺拔，“人不大心思不少，菩提老祖性真质高，怎么会做有违世间情理的事。”
　　“那依公子看，这红线可有牵成的希望？”
　　无常没回他，只是幽幽地叹气，“扶泽，你不疼我了”
　　扶泽：……
　　“此…此话怎讲？”扶泽挠头。
　　“你唤颜言姐姐，却喊我为公子”他仰头长叹，“你大了，我管不住了，也跟我生分了”
　　难不成还想让我喊你姐夫……扶泽心里打趣他，他看着无常灯下疲懒的神情，突然想到幼时的那个夜晚，烈火似血，哭声满天，大火焚身之时，他以为见到了勾魂的无常，却没想到是天上仙人，从此，所有的痛苦都被盖下。
　　“公子”,他提灯上前，“去休息吧”
　　扶泽把人送回去后，早就困得不行，没一会也回去了。无常坐在房间里缠枝的椅上，灯火极暗，被夜风吹的颤颤巍巍，他被这风一吹，本就没几分的醉意散了个干净，头也愈发疼起来，一路风尘，但没看见想看的，也没听见想听的，无常百无聊赖，摸着手中细细的木杖，
　　“颜言不要你了”
　　木杖轻摇几下，表示反对。
　　“嗯，你想她了”无常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啧，黏人”
　　木杖：……
　　“行了，别摇了，我知道你想见她”，无常靠着椅背，漫不经心道：“勉为其难带你去”
　　木杖：……
　　“不说话了？不说话当你默认了”
　　……
　　呵。
　　有本事。
　　当着颜言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