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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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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多么无常的醒来。人生是无常的醒来。
朱俪醒来的那天早上,是婚礼的第二天。她躺在床上,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敏感部位依旧酸痛。是一夜缠绵。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直射进来,让她想到昨天的婚礼。一切也都沐浴在这样美好的阳光里。是一个特别的小型婚礼,在漂亮的室外草坪上,燕尾服,白领带,手捧花,天鹅绒,裸露的肩膀,动人的年轻的曲线。明明是温暖宜人的天气,新郎新娘的脸上却都出了汗。黑色西装和白色婚纱映着红色脸蛋,是青葱的秀色。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路志申小心翼翼又无比郑重地吻了朱俪笑吟吟的双唇,然后把一只手臂伸给她。朱俪挽上他,心里怀着一种崭新的,憧憬的亲密感,转身向外走去。在转身的瞬间,她瞥见了坐在角落的母亲一脸沉郁。
有哪个母亲不希望在自己女儿的婚礼上展露开心呢?朱俪的母亲想着。婚礼上的朱俪年轻又闪光,充满了动人的色彩。可她实在是太年轻了。像今天这样年轻的幸福的场景,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知道她怀上朱俪的那个时刻,年轻的丈夫坐也坐不住,不停地站起来,坐下去,搂住她,摸她的肚子,亲她的脸,拉着她跳舞,半笑半哭,甜言蜜语说了一枕头,幸福得好像拥有了全世界。她学过很多年的芭蕾,练习一个又一个剧目。一遍一遍地观看《天鹅湖》。她以为爱情就是那样的,生活就是那样的。她买漂亮的衣服,首饰,美丽的瓷器,买来的美丽物品逐渐在窄小的房间里挤也挤不开。她不断地借钱,借钱,借钱,买美丽的物品——王子和公主的生活里有什么,她就照着买什么。东西越买越多,房间越来越小,她越来越空虚,越来越绝望。公主奥杰塔在湖畔采花,她在逼仄的厨房里给平庸的丈夫做菜,抱着刚刚出生的女儿。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在冬天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袜子提前放在暖气上,为他学着织毛衣,缝袜子。她表现出平和贤淑的样子,努力爱丈夫和女儿。年轻的丈夫觉得他使妻子幸福,从妻子的表现里得到了对生活越来越多的满足——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的满足将她的空虚和绝望逐渐转化成了对他的怨恨,和一种岂有此理的侮辱。她过成这样,是因为谁呢?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她有过一个又一个的情人。他们说爱她,臣服于她的美,要带着她离开——去香港,去法国,去美利坚。每当下定决心要离开的时候,她总会感觉到自己像一个猎物,被同一个猎人一次又一次用捕猎的网从上而下地兜头罩住: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所以朱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玩耍,妈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神幽怨地看着她。那么小的年纪,无法辨认这种眼神背后的含义,她只是觉得莫名恐惧。小心翼翼地爬到床边,她朝妈妈伸出手去。妈妈没有理她。她往前探身,试着去揪她的围裙带子。揪住了,母亲一把拨开她的手,“走开!自己去玩。”朱俪不放弃,试着从床上爬到母亲的膝盖上,一只小手刚刚碰到母亲的膝盖,母亲又烦躁地推开她,“走开啊!让你走开没听……”话还没落,朱俪另外一个手没有支稳,身子朝旁边歪去,头撞到了床边的暖气上。还是老式的铸铁暖气片,有着锋利的棱角。“咚”地一声响,是包着骨头的薄薄的皮肉和铁器撞击的声音。从额头流出来的鲜血倾刻如注。她的额头上现在还有一道淡淡的疤,平时用刘海遮住。
朱俪有过非常文青的岁月,那时她喜欢殷海光的那句名言,“像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代和环境,没有饿死已算万幸。”路志申为此专门陪她去台北青田街的“蠹行”,殷海光的那句名言就被写在“蠹行”的大门口。台北那天的天气迷人,朱俪坐在门厅的长凳上晒着太阳休息,路志申在里面认认真真地挑选着什么器物。良久,他从古董店里走出来,一只手里拿着挑好的一件东西,另外一只手缓慢地撩开她额前的碎发,认真地吻了那个疤痕,对她说,“这个放在结婚的新房里好吗?”她想起妈妈的话,“别嫁给他。他就像你爸一样。”朱俪想,像自己的爸爸,有什么不好呢?她很想念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