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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Intermission II ...
后来瑟瑞菈无数次痛哭流涕,后悔自己自作聪明,后悔自己的愚蠢,没有看好卢卡斯,后悔自己对爱玛-哈兹利特的信任,她偷看了阿黛拉女仆凯拉偷偷带出去的信件,她本可以直接扣押住这封信,但是她仍然折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让凯拉带了出去。
她也本该早注意到卢卡斯的异常,在那次收到白山茶之后,他们再也没讨论过阿黛拉,卢卡斯知道提起阿黛拉会让她不高兴,索性就不再提她,关于阿黛拉的一切都瞒着他的姐姐,她早该注意到这一点,而不是还把卢卡斯当作那个六岁的,对她言听计从的孩子。
她也本该阻止卢卡斯当天去值班,她明明知道那天是阿黛拉预定出逃的日子,但是她以为那是卢卡斯表现的好机会,她信心满满向爱玛汇报了阿黛拉的出逃时间,她以为爱玛会把这次出逃扼杀在摇篮里。
她怎么没想到呢,她那位神经质的女主人,在面对她的继女的事情表现出的偏执和不可理喻,爱玛-哈兹利特要让理查德-萨菲尔亲眼看到阿黛拉的出逃,作为弗兰克国王的王后,她知道阿黛拉会从哪里逃出去,她精妙地安排一出绝妙的戏剧,就等待戏剧的主演登台。
女主角就是阿黛拉-萨菲尔。
只是瑟瑞菈没猜到卢卡斯成了舞台上的男主。
她应该在当晚就强硬地留在阿黛拉的房间,她就不该信任爱玛-哈兹利特。
那天晚上她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但是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她在焦虑着什么。
第二天她发现阿黛拉没在她的房间,她房间的守卫也都不见了,她没有慌张,而是镇定地去找了她的女主人。
爱玛-哈兹利特虽然也是一晚上没睡,但是她看上去精神头很好——好过头了,神采奕奕,她还给自己化了妆,打扮了一番,但是她看到瑟瑞菈的时候立即换上了一副抱歉的神色。
“我没有找到阿黛拉小姐。”瑟瑞菈说。
“哦,她不在那里了。”爱玛故作轻松地说。
“她去哪了?”瑟瑞菈下意识问,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该问的,“我还需要照顾她吗?”
“不,瑟瑞菈,你可以回到我身边了。”爱玛说,“你再也不用照顾她了,她去了‘红塔‘。”
红塔,一座与忒留斯宫分离的建筑,一座高塔,用红砖石砌成,是一座美丽的塔,但是没人喜欢它。国王们把它当作王家监狱,专门监禁那些身份高贵,不方便放到普通监狱的贵族,权臣,和王室成员。
迈德雷斯王朝的阿莉莎王后是第一个有名的住客,她和自己的骑士通奸,被迪奥里波斯国王以通奸和叛国的罪名关进红塔,这位王后在被迫观看自己的情人在自己面前被处于阉割,轮刑和斩首,尸身还要被挂在绞刑架上展示,爱丽莎王后就彻底疯了,她在红塔里被关了十一年,直到她的儿子继位,但是利亚马特怨恨她让自己的血脉遭到质疑,仍然让王后关在红塔直到她死亡。1
再过六十年,权动天下的首相“狐狸”爱德华公爵住进了红塔,利亚马特的儿子在隐忍了十几年之后终于扳倒了这位摄政王,把他痛恨的首相大人关进了监牢,这位大人只呆了十三天就被拖出了塔,施以斩首的酷刑。 2
然后红塔迎来了它最著名的住客,卡思拉王朝的薇拉-乔治亚,这位名动王国的美女在做了理查四世的情人三年之后,成功熬死了理查四世的原配王后,成为忒留斯的新主人,但是头上的王冠还没戴热,就被国王扔进了红塔,后人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了国王,但是有一些“宫廷秘闻”暗示薇拉和理查四世的长子,也就是“美男子亨利”有染,两人密谋推翻国王,国王愤怒地砍掉了薇拉王后的头,他的长子以及继承人亨利过了一年也莫名其妙地死掉了,有人说是疯了的国王给自己的孩子下了毒——但是这终究是野史,也有人坚信薇拉-乔治亚是无辜的,他们说那位大美女的冤魂仍在红塔流荡,为自己不公平的待遇痛苦。 3
红塔里有无数的大人物断命,他们的血液流在红塔的阶梯上,被关进去的人物几乎没有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正因为这座塔只监禁那些大人物,他们曾经多么高贵风光,令平民们畏惧,而他们又经历了多么可怕的遭遇,这些传闻赋予了红塔了别样的意义。
瑟瑞菈只是为阿黛拉的命运叹息了一下,哀叹那位女孩的愚蠢。
“有件事,瑟瑞菈。”爱玛小心地说,难得看到她如此谨慎地对瑟瑞菈说话,“关于你的兄弟……”
“卢卡斯……”
“你的兄弟是阿黛拉出逃的帮凶,现在他也被收押起来等待审判了。”
瑟瑞菈脑子里一阵轰鸣。
“是我害了他”
她一下子跪下来,抱住爱玛-哈兹利特的膝盖,她在哭泣,“夫人,请您……请您救救他,是我……是我帮您……”
“我知道,我知道。”爱玛用手梳理瑟瑞菈的长发,“我会尽量努力的,但是理查德非常生气……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动他……并且你知道,他确实犯了罪。”
“不能……”瑟瑞菈惶恐地抬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高楼轰然倒塌,为什么河流突然决堤,为什么夜幕突然降临。
她诅咒女神,她诅咒所有的神明和国王,她诅咒自己,她引以为傲的才智并救不了弟弟,反而害了他。
瑟瑞菈的人生在某种意义上中止于这天。
她走在路上,明明可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但是她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麻木地把印着哈兹利特家徽的手信交给那位秃头的士兵,然后麻木地跟着他往里走,她察觉到这里的阴暗与潮湿,阶梯是向下延申的,因此也愈加黑暗。她能听到呻吟与痛骂,还有祈祷,在狱卒经过的时候有人把囚室的门撞得咣咣响。
瑟瑞菈打了个哆嗦。
狱卒停了下来,瑟瑞菈以为自己到了,但是那个男人只是从墙上的火笼里取了一些火,然后举着火把继续往下走。
铁木藜4监狱有三层,越往下代表罪行越深,第一层在地上,住满了小偷,妓女,闹事者,第二层在半个地下,住着杀人犯,性变态者,第三层完全在地下,只住□□。
现在瑟瑞菈走到了第三层,男人为她打开囚室的门,把火把交给她,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后一步,表示他会在门外守着。
瑟瑞菈脚步不稳地走进去,这里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惊喜:
“瑟瑞菈?”
她把火把举过去,看到了她最亲爱的弟弟,蜷缩在墙角,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血痕。
她眼泪又掉下来。
“瑟瑞菈”他伸出手来,袖子宽大,因此晃晃悠悠,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腕。
瑟瑞菈赶紧跑过去,把火把放在墙上,让那点光能正好照过去,然后她抱住他。
“瑟瑞菈……她怎么样了。”
这个人马上就要被砍头了,还在挂念着那个害他到如此境地的人。
她又生气又悲哀,说:“她暂时没什么大事,只是被关起来了。”又补充了一句,“国王陛下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那就好。”他长舒一口气,“对不起,瑟瑞菈,让你伤心了。”
“你还知道抱歉。”瑟瑞菈握住卢卡斯的手,他们小时候手牵手的时候卢卡斯还是个孩子,她可以把整个肉乎乎的小手掌包住,而现在她只能捏住他硌人的骨头。
他好像笑了一下,“对不起啊……我真是个令人失望的人……”
“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瑟瑞菈说,“是我告发的。”
卢卡斯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无所谓了。“
“你跟我说过你不会和她有纠缠了。“
“我撒谎了。”
“你说你不会背叛陛下。”
“我是个不称职的骑士。”
“笨蛋,傻子!”
瑟瑞菈抱头痛哭。
“瑟瑞菈……瑟瑞菈,我的好姐妹……”反而是卢卡斯在安慰她,“他们说要拿我怎么办吗?”
瑟瑞菈想起爱玛无奈的眼神,她轻巧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无论自己怎么哀求都无动于衷的样子,她恨的要死,当她开口时,声音带着苦涩,“叛国罪。”
“是要把我的脑袋砍掉吧。”他故作轻松地说。
瑟瑞菈垂下头,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我很害怕,说实话,我想活下去,瑟瑞菈。”卢卡斯说,“我还那么年轻,我和诺富特还说好要找时间去尝切瓦里尔的一家拉维尔菜还一直没有去,我曾经跟哈兹利尔阁下许诺会去看他还没有机会,我说好要照顾你一辈子,也没办法履行承诺了……”
瑟瑞菈去捂他的嘴。
“瑟瑞菈,让我说说吧,让我说吧,我也没什么机会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下一次我的脑袋和身体就要分离了……瑟瑞菈那天你不要去看,你会被吓到的,说好了你不许去看……但是他们会让你去处理尸体,真残忍……”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处理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有个请求,瑟瑞菈,你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请求?”瑟瑞菈强忍着悲痛问,他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不能满足他的。
“你答应我会办的。”
“我答应你。”
“你去找阿黛拉殿下去要她的一缕头发,把那和我埋在一起,你不要摇头,我知道你办得到,你一直照顾她是不是,瑟瑞菈你刚刚答应我的。”卢卡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瑟瑞菈感到痛苦,他不是说要和父母埋在一起,在生命的最后他挂念的还是那个女孩,而正是他对女孩愚蠢的感情害死他的。
“我答应你。”瑟瑞菈许下了她的诺言。
瑟瑞菈离开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她把火把留在了卢卡斯身边,那里太黑了,那里好黑啊,即使几个钟头之后就要熄灭了,也勉强能给他带来一点微弱的温暖和光明。
在经过某个囚室的时候,有人在喊她,但是她心不在焉,好几声之后才反应过来“小姐”指的是她。
于是她立住了脚步。
“您是从宫里来的吗?”
瑟瑞菈不想回答,于是她抬起脚步。
那个声音愈加急切,“求您,您知不知道王储阿黛拉殿下怎么样了?”
怎么这里关满了对那个人念念不忘的人,瑟瑞菈心想,她怀着恶意开口:“她已经死了。”
那个声音没再响起来,相比是受了震惊,心灰意冷,但是那关她什么事呢,能在这里的,还能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瑟瑞菈离开了铁木藜监狱。
一天之内,瑟瑞菈来到了第二座监狱,尽管一个在地底下,一个在高高的塔上,但是同样的阴森与恐怖,并由于其中无数的死亡而令人感到心灵的寒冷。
她借着为阿黛拉小姐送行李的名义来的,作为这段之间服侍阿黛拉小姐最亲密的女仆,她申请这份工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不像之前她去探望卢卡斯,需要爱玛亲自写信然后盖上她父亲的章才允许会面。
瑟瑞菈本不想见她,现在她只想睡一觉,让这些可怕的都成为一场梦,梦醒来一切回到原来,但是她不能。
红塔很高,虽然瑟瑞菈不用亲自搬那些箱子,有杂役替她在后面费力地抗过来,但是单单爬那一步步望不到头的阶梯就让她无比疲惫,每阶台阶又那么高,以至于她爬一段就要喘息一会儿。
她注意到墙上有一些抓痕,看上去像是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下生生用手指甲扣出来的。
“据说这是爱德华公爵被拖出去的时候抓出来的。”着装体面的监狱长大人说。
瑟瑞菈又注意到脚下的地面有暗红的痕迹,她不用想就猜出来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阿黛拉的房间在顶楼,铁门,但是有一个窗口。
监狱长礼貌地敲敲门,“小姐,我们要进来了。”
真是有礼貌,瑟瑞菈腹诽。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监狱长也不以为意,直接从一串钥匙里找到正确的一把开门。
“您请吧。”监狱长侧身。
瑟瑞菈发现这间囚室比卢卡斯的待遇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墙上有窗,可以透进来阳光,有独立的厕室,里面还有家具,床,书桌,椅子,甚至还有一面镜子,桌子上摆着烛台和未烧完的蜡烛。
阿黛拉躺在床上,面朝里,瑟瑞菈只能看到她散开的一瀑黑色长发。
瑟瑞菈指使杂役把几个箱子放进来,然后吩咐他们出去,她要给阿黛拉小姐收拾一下。
“这里是您的衣物,一些裙子,披肩,大衣,是您常穿的类型,现在天气也热了,我想您也不需要太厚的衣服。”
“这里是您的一些贴身衣服,束胸,衬裙,和睡裙都在里面,还有一些毯子,听说晚上会冷,您要注意不要着凉。”
“这里是您的一些私人用品,水杯,梳子,您的羽毛笔和墨水也在里面,您再看看,有什么缺的我再为您拿来。”
阿黛拉动都没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到了自己说话。
瑟瑞菈没心情去安慰她什么,毕竟她是自找的,还连累了别人不说。
“我有个私人的请求……是我的兄弟,您也认识他,卢卡斯-图里波拉有个私人的请求,对您。”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然后瑟瑞菈听到了她干涩,冰冷的声音,“什么请求?”
“他希望您能赐给他一缕您的头发。”
阿黛拉终于撑起身体,然后她没有穿鞋,直接赤脚走下来,踩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瑟瑞菈发现她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她头发是散开的,披散在脸颊边,她的双颊潮红,却不像是发热,最主要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如天空一样的蓝眼睛曾经顾盼神飞,而现在如同冰封的以利亚海,她看不到其中的活力和生的色彩。
她摇摇晃晃走到第三个箱子面前,开始在里面翻找,然后找出一把黑色的剪刀,是她常用的那把。
她面无表情地举起剪刀,在自己的肩头一剪,一大缕黑色的鬈发掉下来,被她的另外一只手接住,她完全没有思考地完成这一些动作,她剪下来的头发如此多而让她脸颊两侧的头发明显出现了不对称。
“给你。”她递过去,依旧没什么表情,等瑟瑞菈接过去之后,她摇摇晃晃把剪刀扔到桌子上,然后回到她的床上,继续她本来的姿势躺下。
瑟瑞菈拿着那缕头发,感觉自己受到了忽视,不,不是她受到了忽视,而是她不忿于卢卡斯受到了忽视。
“我的弟弟,卢卡斯。”瑟瑞菈开口,“他明天就要被砍头了,他要您的头发是希望能和那埋葬在一起。”
“我知道了。”
瑟瑞菈感到愤怒,“您没什么要说吗?他是为您死的。”
“他不是为我死的,您高估我了。”阿黛拉依旧用没什么感情,干巴巴的声音说,“他是为了他心目中的那个‘阿黛拉’,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公主’死的。他是个成年男人,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
“您引诱了他。”
“闭嘴吧,瑟瑞菈,这些指控对我不起作用。”阿黛拉翻了个身,撑起半个身子,现在她能直视瑟瑞菈,“我会在死后亲自向他道歉的,但是你没这个资格让我向你道歉。”
瑟瑞菈浑身发抖。
“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呆着。”阿黛拉说,她现在仰面朝上躺着,望着天花板,瑟瑞菈觉得她不会再说话了。
瑟瑞菈攥着那缕头发,觉得没由来的讽刺。
中元一零四二年夏,卢卡斯-图里波拉以叛国罪被处以斩首,理查德六世5下令不让他的头颅和尸首缝到一起6,但是他的姐姐还是想办法把他的身体偷运回哈兹利尔,和他们的父母埋葬在一起。
1.取材于奈斯勒塔事件,卡佩王朝的王室通奸丑闻
2.取材于克伦威尔,被亨利八世砍了头
3.取材自著名的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博琳,“她的幽魂至今仍在伦敦塔游荡”
4.王家监狱的别称
5.在《王冠:白鹰与银剑》里写成了理查德二世,这里修正了,因为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叫理查德的国王不大可能
6.在旧教中,这被认为是严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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