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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The Half-moon Queen ...

  •   我醒来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理查德,他就坐在我的床边,凝视着我,他蓝色的眼睛冰冷如冬月。
      “您醒了。”他平静地说,“那么您赶紧准备一下吧,加冕礼没几天了。”
      “加冕礼?”我觉得自己的脑子还在旋转,我努力抓住自己的意识,“谁的加冕?”
      “您的。”他这么说。

      后面发生的事情令人目不暇接,那些繁琐的准备与仪式的熟练对于一个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昏迷的人来说未免有些负担过重,更何况,我身边都是一些我不熟悉的人,我就像一个娃娃一样被她们摆弄,被牵引着,登上华丽的舞台,进行空洞的表演。
      这些宫廷命妇都是爱玛身边的人,包括哈兹利特领的诸位伯爵夫人们,她们吵吵嚷嚷把我包围起来,一刻也不许我闲着,同时,我的一举一动都被她们看在眼里,我的一次一句都被她们记在心里,然后禀告给她们的主人。
      我所行之处除了这些命妇之外,通常还有一个五个人左右的卫队时刻“保护我的安全”,这些人大概是阿尔玛尼亚亲王的人,也有可能是哈兹利特公爵的人,我不大清楚,因为我根本没有机会询问他们。
      除了这些人之外,我甚至还多了一个每次用餐之前试毒的仆从,尽管他们对外宣称是由于公主殿下悲伤过度导致身体虚弱才会晕倒,但是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是有人给我下了毒,而那天瑟瑞菈坚持让我用早餐的行为也就显得明明白白了。
      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瑟瑞菈是爱玛的人,为何他又和爱玛反其道而行,看上去他对爱玛“自作主张”(真的是爱玛自作主张吗?)很不满意,以致于他必须采取某种措施防止她再次对我下手。
      也许是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晕倒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让他不由自主坐实了压迫他的亲侄女的罪名,为我赢来了大量的同情,毕竟一个柔弱的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算计和欺侮是一个多么引人同情的事件。人们都会倾向于弱者,更何况这个少女正是他们君主的指定继承人,他们既然许下了神圣的誓言,就不能不对自己的话语负责。
      在贵族的压力下,理查德不得不顺应他们的心意,同意加冕我为女王,尽管一千多年来梅拉诺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女王。
      即使如此,那并不意味着我的胜利,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我是打算当场点名几个大贵族,让他们为我提供庇护,他们为了荣誉必然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但是由于其他几家的监视他们也不敢随意拿捏我——无论怎么样都要先逃脱理查德和爱玛的掌控,但是事与愿违,突如奇来的昏厥让一切都化为了泡影。我倒在了理查德的怀里,重新回到他的阴影里,就像一只金丝雀重新回到她的金笼子里。
      所以这是双输——理查德迫于压力无法顺理成章完成从摄政王到真正的国王的过渡,而我空有女王的名头却没有真正的权力,摄政王控制一切,我只有一顶空王冠。
      在匆匆忙忙中,我被套上一层又一层的华服,匆匆忙忙地被推到王厅,由宫廷主教为我戴上沉重的王冠,那顶镶嵌着巨大钻石和一层层碎宝石的巨大的冠冕压得我脖子疼。我坐在冰冷的金椅子上,听着下面的人高呼女王万岁,我左手边是摄政王阿尔玛尼亚亲王殿下,理查德-萨菲尔,我的叔父;我的右手边是哈兹利特公爵,尤利-哈兹利特,现任首相,被人称为“拥王者”的男人。
      萨菲尔的“阿黛拉一世”,我当时的官方称呼,当然,后来他们那些无聊的史学家喜欢用“半月女王”来称呼我,并为我是不是梅拉诺王朝的正式的女性君主而争吵不已。
      我依然住在我自己的房间,除了人们必须称呼我为“陛下”2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
      爱玛-哈兹利特和理查德-萨菲尔像两只硕大的蜘蛛一样,他们织就的细细密密的网把我网在忒留斯宫,我完全无法和外人沟通,我被他们的人包围着,除了加冕当天我在众贵族面前露了面之外,我基本不出席内阁会议,也不会出现在忒留斯以外的地方,为了防止陛下被谋害的留言蔓延,他们允许我在宫里随处走走,但是我不被允许同别人交谈,那些人只能远远地向我行礼,然后我回给他们一个微笑,表明女王今天也好好地活着,是一个标准完美的象征玩偶。
      爱玛依然穿着黑裙戴着黑纱,但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和之前幽灵一样飘荡无所依的状态完全不同,尽管她已经退位成了“先王后”,但是她仍旧是忒留斯宫的女主人,她的权势甚至比她还是父亲的王后的时期还要大。但是她不同我交谈,见到我之后她也只是冷淡地避开,她的触手围绕着我,但是她本人却不肯同我说一句话!我从未如此恨过她。
      我曾拿她当母亲!
      而她用囚禁,下毒和侮辱来回报我。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就像任何一个春日的清晨一样,带着料峭的春寒,我不顾瑟瑞菈的劝阻,执意去后花园散步,整日被关在房间里,也只有早上能出去走走,我不肯放弃每日一次的仅有的机会。
      草叶上还带着露珠,这个天气足够冷,即使我已经披上了我的厚毛斗篷,还是觉得吹到脸上的风刺的生疼,为了暖和一点,我不禁加快脚步,同时也存着故意撇着那些讨厌的被爱玛安排在我身边的女仆们的心思,可惜即使那两个叫希罗和娜莉的女仆被我甩在了后面,也还有理查德的侍卫牢牢跟在我身边,男人的脚程追赶我毫不费力,大概这也是希罗和娜莉没有蛮横地阻止我继续快走的原因,既然我身边有人看着就够了,她们也懒得扮那个恶人。
      上次她们阻止我和在宫廷长廊上偶遇的乔治-沃特打招呼,我当时什么也没说,但是当天晚上借着她们服侍我的机会我着实发了一顿脾气,大骂了一通,虽然我知道骂她们也没什么用,但是最起码让我心里舒坦一些。
      我瞥了身后的男人一眼,卢卡斯-图里波拉,一个头脑简单,心肠不坏的年轻人,控制这个人并没有什么难度……最起码比那个软硬不吃的瑟瑞菈好说话多了。
      我继续走着,拐过这个路口,经过那个往日夏天我喜爱乘凉的小亭子,就在过后的山茶花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里,似乎正在心无旁骛地欣赏那些坚持在早春盛开的花朵。
      在两天前,我同宫廷里的贵族小姐们做礼貌性的问候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一句“花园里的白山茶开的很好,你们可以摘一些来挂在头发上”,在我随意扫过坐在角落里的伊莎贝拉的时候,看到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努力装作平静地开口:“伊莎贝拉小姐,您在这里。”
      “陛下?”她略带惊慌地行礼,不愧是“忒留斯宫戏剧大赛最佳女配角”3。
      卢卡斯在我身后不安地动作,他并不乐意看到我同其他人私聊,但是在两位贵族女士之间插嘴是非常无礼的行为,有违骑士风范。
      我矜持而冷淡地点头,“今天真冷啊,您兴致真好。”
      “我来采一点茶花回去插起来。”她短促地微笑了一下,“您瞧这里的山茶开的多好,我的姐妹们都等着我拿一些最美的花装饰她们自己呢。”
      伊莎贝拉有两个哥哥,但是她根本没有姐妹。
      我不动声色地回答:“没错,最近宫里流行用鲜花做头饰,这些山茶花再合适不过了。”
      她似乎胆子大起来了,“就连拉文妮夫人4也拜托我找一找有没有红山茶,可惜这里只有白山茶……”
      有些危险了,如此突然地提起另一个夫人,我不得不粗暴地打断她,“恐怕你要去别处找了,哈哈。”
      我紧张地望了一眼卢卡斯,看上去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他仍然非常不自在。
      伊莎贝拉也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她微微向我行礼,同时递上一束她新采摘的白茶花,“献给您,陛下,没有人比您更配得上这些花朵。”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她向我行礼之后就离开了,我手中拿着新鲜的花枝站了一小会儿,转身看卢卡斯。
      “您瞧,只是女士之间关于装饰风尚的讨论罢了,您不会报告上去的是吗?”
      他沉默了。
      “假如您非要把这段无聊的话报告上去也没什么,也许我们使用了特殊的加密方式,比如山茶代表叛乱,我们正打算明天早上八点发动政变取代掉亲王大人……骗你的啦,您在想什么?”我笑出来。
      我随手抽出一支山茶递给他,他愣在那里,不敢接。
      “您害怕什么,只是一支花而已,是伊莎贝拉小姐亲手摘的,您也看到了。”
      “不……我……我不该接受您的礼物……”年轻的侍卫结结巴巴地说。
      “您拿走可以扔掉,”我回答说,“您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但是假如您拒绝,我只能认为您讨厌我了……难道一位骑士可以随意拒绝一位高贵女士的信物?”
      他飞快地伸出手,几乎是从我的手里夺走了那支花。
      我对他微笑了一下,他低下了头。
      我捏紧了手心的纸条,在我和卢卡斯对话的过程中,我快速地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确信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刚刚递给他的那一只花上面了。
      我们慢慢往回走,正好遇到赶过来的希罗和娜莉,她们看到我手中多出的花束,不禁都紧张起来。
      “偶遇了伊莎贝拉小姐,她送了我一些她刚采摘的花,卢卡斯阁下可以证实……对吧,阁下?”
      卢卡斯默默地点头,他一只手背在背后。
      我漫不经心地把花束扔给娜莉,“拿回去帮我插到我房间的玻璃花瓶里。”
      我知道假如不经过她们的手检查一遍,她们绝不会放心,但是她们不会检查出任何东西。
      在这天晚上,在我已经睡下之后,我确信瑟瑞菈已经检查完离开了房间,现在只有门口的守卫在,只要我动作足够轻,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我光着脚下床,凑到窗前,就这月光读我清晨收到的简短的信笺。
      “父亲同意支持您,我们在联系保格。
      又附:您的朋友比您想象的要多。
      I5”

      我焦急地等待下一次的联络的机会,但是想要不被怀疑地和我的旧交们打交道很难,尽管我想过各种各样的主意,例如把纸条塞在偏殿的走廊上的花瓶里,或是藏在我用餐的盘子底下,但是风险太大,太有可能引起那些眼睛的注意,我不得不放弃。
      理查德隔三岔五就来看望我,有一次他甚至邀请我去参加内阁会议。
      “真的吗?”我难掩心中的激动,“您允许我?”
      “为什么您认为我在拿您开玩笑?您是女王,自然有权力去参与内阁会议……只是您之前的状态不太好,我们的会议又长又无趣,对您这样的年轻女性来说未免会无聊。”
      “不——我很高兴,”我的欣喜之情外溢,我不禁抓住了他的胳膊。
      也许这就是第一步,他会松动的,毕竟我们血脉相连,我也并不想用政变的方式来决裂,既然他让我加冕为女王,也许就意味着他在向我让步,先是内阁,再是领地,也许我终有一天可以掌握本就属于我的权力,更何况我比他年轻,我有的是时间。
      他僵了一下,俊秀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某种难为情的神色。
      “假如……您不介意……”他轻咳一声。
      我意识到自己忘乎所以地一直抓着他的胳膊,还不停地晃来晃去,连忙放开。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们的关系曾非常亲密,他会把我抱在怀里,用一些小玩意逗我,或是给我讲故事,我拿手摸他的下巴他也不在意,到了更大一些,他不再方便抱我了,但是我们仍然常常亲密地坐在一起,他教我认识那些贵族,他们家族,族徽和族语,以及有意思的历史,作为与诸多夫人太太们关系亲近,风流倜傥的亲王殿下,他自然也知道不少八卦,关于公爵大人和他的情妇,关于伯爵夫人与她未竟的初恋,或是某两位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人竟然互相要求决斗,他会凑到我耳旁讲给我,然后我们一齐发出大笑。我们真正关系冷淡下来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的丰收庆典,那之后,他便很少和我交流,即使宴会上坐在彼此身边,也不会像以往那样无话不谈,事实上,父亲没有选择他作为继承人似乎让他心灰意冷,他远没有以前那么无忧无虑和快活了。
      他今天看上去难得很愉快,前几次他过来都是满带着疲惫和敷衍,但是今天不同以往,可能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
      于是我也放松了自己,暂且忘记了是谁让我置于现在这个境地,而是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天气和食物。
      他随意看着四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接话,但是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我茶几上的花瓶上。
      “这束白茶花开的真好,这个季节难得有这么好的花。”他说,凑过身去打量我的玻璃花瓶。
      我顿时紧张起来,他察觉到什么了吗?他是不是在试探我?我的行为暴露了吗?
      “是在宫里的花园里摘的,已经两天了,但是还是这么精神。”我说。
      “我很久都没去过花园散步了……这些天事情太多太忙,累得着不到脚。”他揉揉眉心,然后看向我笑,“我真羡慕您,如此闲适。”
      看上去他并没有那么关注那束茶花,我松了一口气,“再过几天,等天气暖和下来,花园里的忍冬,郁金香,水仙都会开起来,您那时候闲下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
      他蓦地高兴起来,“一言为定。”
      我突然想到,要是他肯把权力让给我,他倒也不至于“忙的找不到脚”,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选的。
      他走的时候,从我回来之后第一次,他吻了吻我的手。
      现在的内阁和父亲在世的时候区别并不是那么大,理查德差不多还是沿用了父亲的那套班子,除去首相从瓦莱姆大人换成了哈兹利特公爵,而空缺的军事大臣职位由安里亚伯爵担任,这位大人年事已高,又唯哈兹利特公爵马首是瞻,并不干什么实事,在内阁会议上竟然睡着了,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其他几个人竟然熟视无睹。
      于勒公爵是理查德的岳父,但是看上去翁婿二人关系并不那么融洽,尤其是在今天,于勒公爵脸色非常不好看,他怒气冲冲地,甚至不用正眼看摄政王殿下。
      厄尼斯特公爵大人担任财务大臣一职,这个职位曾经属于父亲的好友伯纳特-肯纳伯爵阁下,也就是当今哈伯伯爵罗伊-肯纳的父亲,但是可惜的是伯纳特大人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幼子,于是厄尼斯特大人被召往宫廷接任这一职位。厄尼斯特家族一向和萨菲尔关系密切,两个家族的友谊甚至在卡思拉王朝就已经续存了。在公爵大人前来宫廷的时候,他带上了他的小女儿伊莎贝拉,而这位脾气暴躁的姑娘很快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现在,她向我承诺说他们家会支持我。
      我的另外几位好友的父亲也都是内阁的重臣,包括乔治-沃特的父亲,外交大臣洛宛斯公爵亨利-沃特,保罗-蒙提的父亲间谍总管泰德-蒙提伯爵大人,以及凯瑟琳-瓦莱姆的祖父,我们曾经的首相。
      现在想想,父亲也许是有意为之,让国内的几位最有权势的公爵们的子女和继承人同我建立起儿时的友谊,就像他年轻时与伯纳特-肯纳和卡尔文-厄尼斯特一样——除了一点,他比自己意想中放手的要早,以至于我,和我的朋友们现在仍然过于年轻,而他的弟弟现在正是年富力强。
      那些穿着高领子的国之重臣们如同往常一样,一面虚假地奉承对方,一面暗暗绵里藏针地相互讽刺,但是他们的话语声在我和理查德一齐走进房间的时候突然停止了。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旁听内阁会议,在我小时候,我坐在父亲的怀里,或是在他的王座下面爬着玩耍,等我长大一些,被立为继承人之后,父亲常常要求我作为继承人参加他们的会议,坐在他的右手边,有自己单独的椅子,于是我被迫打起精神去听那些无聊的事务,关于普拉通尼亚的摩擦,关于国内农民的困境,关于北方奎因诺瓦公国的独立倾向,巴拉巴拉,这些事情总是那么翻来覆去,充满了令人迷惑的外交辞令,以及我完全听不懂的名词,我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舞会和比武,戏剧表演和吟游诗人才是我的心头好,但是既然父亲坚持,我就不能忤逆他的心愿。
      但是这是我加冕为女王之后第一次走进这间议事厅,多么荒谬可笑。
      在片刻的发愣后他们纷纷弯下腰:“陛下”
      理查德带着我走到前面,他为我体贴地拉开最前方的椅子,“这张椅子空了许久了,现在它的主人终于来了。”
      我端庄地坐下,双手叠放在膝盖上。
      理查德拉开我右手边的椅子,坐下来,看上去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一直以摄政王的身份坐在那里。
      所有的人在理查德坐下来之后才落座。
      理查德:“那么,先生们,让我们开始吧,我记得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亨利-沃特首先开口:“来自普拉通尼亚的大使已经到了切瓦里尔,他是来代表埃里克国王祝贺女王陛下登基的,假如陛下身体条件允许,我认为不妨明日就安排大使会见……”
      还没等我开口,理查德就断然替我回答了:“陛下现在不方便会见外客,我们同普拉通尼亚关系也没那么好,那位埃里克国王也并非良善之辈,我会替陛下会见大使。”
      我感到气愤,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仍然端坐着,当我看向洛宛斯公爵的时候,他无比恭敬,但是却躲开了我的眼神。
      厄尼斯特大人提起了铸造新币的事,他含蓄地提出国库并不殷实,恐怕无法铸造出足量的鹰币。
      哈兹利特公爵的表情似乎明晃晃地写着“你是废物吗”,他不耐烦地开口提醒迪安公爵大人“想想聪明的办法”。
      难道他在暗示我们铸造不足量的金币和银币吗?这简直下作——但是,但是这不应当,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对王家宝库有所耳闻,尚算富庶,绝对没有到需要缺斤少两铸币的程度,可是为何短短不到一个月,就空成了这个样子。
      但是我保持了沉默。
      宫廷主教班尼斯阁下讨论起了圣安泽克方面的事情,他说由于总主教大人身体不适,枢机院代行职责,各种决定做下来比较迟缓,他们为陛下没有亲自前往大教堂6加冕而感到遗憾。
      哈兹利特公爵冷哼了一声,而理查德彬彬有礼地回复说时间紧迫,前往圣安泽克路途遥远,但是王室对教会的尊敬和对主的虔诚是毋庸置疑的。
      理查德未免对教会过于恭敬了。
      班尼斯主教用有些害怕的神色瞥了于勒公爵一眼,还是小声开口了:“关于亲王大人的事……总主教的亲手信大概不久就能到了。”
      他在说什么?
      于勒公爵脸色愈加难看,但是理查德表情却非常轻松愉快,他大声褒奖了班尼斯主教,甚至他有意地对于勒公爵开口说:“我相信伊娃夫人也非常乐意看到局面在稳步推进,您说是吗,我们亲爱的‘父亲’7。”
      “抱歉,殿下,我身体不适,先告退了。”公爵大人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没有得到我或者理查德的首肯就大踏步离开了议事厅。
      我隐约猜到了什么,大概是关于理查德和伊娃-于勒的婚约,在漫长的八九年的分居后,理查德终于掌握了权柄,能请求到教会关于离婚的同意。
      而于勒公爵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势,自己的女儿马上就会失去王妃的身份,而他们家族毫无疑问会被推出理查德的权力圈子。
      但是理查德如此着急,不惜得罪于勒公爵也要离婚,他是不是有了意中要缔结下一段婚姻的对象?他会向谁抛出橄榄枝?
      哈兹利特公爵对那幕插曲无动于衷,他是现在权力最大,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估计他现在正在盘算挤走于勒公爵之后再安排他的哪个跟班来驻扎进内阁。
      我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继续听他们谈论国事,之后大多是一些小事情,甚至包括一家伯爵的女儿和一个平民结婚这样的琐事。
      讨论的声音逐渐减小,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讲了,哈兹利特公爵望了理查德一眼,他立即心领神会:“诸位阁下,今日的议事就到此为止吧。”
      随着诸位公爵伯爵大人的告退,房间里只剩了我理查德和哈兹利特三个人,首相似乎还想对理查德说什么,但是碍于我在又不好开口,我犹豫了一下,“那么,我先回去了,我觉得有些疲惫……”
      “啊,您再等一下吧,我送您回去。”理查德从他手上的文件中抬起头来。
      “有女仆和卫兵……”
      “还是我来送您吧,毕竟是我邀请您来的。”他说,开始整理起面前的纸张。
      “阁下。”哈兹利特开口提醒他。
      理查德又一次抬眼看他,“您有事的话请另外找我吧,如您所见,陛下很累了,我要送她回去。”
      哈兹利特冷峻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感到不满,但是他仍然低下了头,“陛下,亲王殿下。”
      于是现在只剩了我们两人。
      而他也终于把手中的文件收拾好了,他单手拿着那一沓纸,交给了身后的男仆,“请送到我的书房。”
      “那么,陛下。”他伸出了手。
      我搭上他的手,宽大结实,成年男人的手。
      “听这些老头子谈论这些事情对您这样的年轻女士来说肯定很无聊。”他露出笑容,“但是他们都是在为了您的国家发展而努力。”
      “不……我不认为无聊。”我回答说,“要是您还能允许我……”
      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之后我会考虑多办一些宴会,邀请一些年轻的小伙子和小姑娘们来陪您,就像以前那样,您无忧无虑地生活就够了。”
      我沉默了下来。
      在路上,我没有看到什么人,但是在转过走廊的转角的时候,我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爱玛和她的女伴们迎面走来,她今天依旧穿着黑裙子,没有戴面纱,而是配上了黑色的锥帽,她身后的人我只认出了一位安里亚伯爵夫人。
      我手心开始出汗,本来作为先任王后的她应当给我让路,但是我下意识地闪开了。
      爱玛的眼神先是停留在了理查德身上,盯了好久之后才转过来看我,然后她嘴边露出了一个非常轻的笑容。
      理查德松开了我的手,他似乎有些尴尬,但是我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日安,夫人。”
      “日安。”她回答说,以几乎不可见的程度向我行了礼,然后走开了。
      我愣愣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直到理查德拉过我的手:“我们走吧,阿黛拉。”

      那之后有几天,理查德一直没有来拜访我,我被关在自己的房间,又接收不到其他的消息,只能做做刺绣或是读读书,就连书本还是我之前求着理查德带来的,现在我已经开始读第二遍了。
      我身边是瑟瑞菈和希罗在陪着我,只要是白天,她们几乎不允许我独处,所以自从上次伊莎贝拉给我传来消息之后,我再也不知道进程如何,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瑟瑞菈比我要大五岁,像这个年纪仍然没有结婚,属实有些奇怪,但是她不肯透露给我过度的消息,一个标准又守则的看守。而希罗和我差不多年龄,也稍微活泼一些,能和我搭话,但是一旦她的话过多就会被瑟瑞菈拿眼睛瞪,她就不敢说什么了,有一次她给我梳头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对我那个玳瑁梳子的喜爱,便大方地送给她——我本意并没有什么,以前我也经常送伊迪丝和杰西一些小玩意,但是她接受的一天后就还了过来,眼睛红红的,还表示以后不会再觊觎我的东西了,看来是被好好教训过了。
      相比于爱玛的人,理查德的人要好打动的多,至少对于卢卡斯,他对我的态度已经非常温和了,当外出的时候,他会允许我有某种程度的自由,比如自己一个人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呆着而不会被打扰。我和他搭话的时候他也会礼貌地回答。他的搭档亚当也对我态度柔和了很多,他总是和我保持着安全而有礼貌的距离,这让我感觉舒服一点,让我感觉我不是一个犯人。
      但是我还是不能和外界沟通,即使我有时会装作无意地问卢卡斯一些外面的事,他也只会用普普通通的“抱歉陛下,我也不是很清楚“之类的话敷衍过去,但是看着他真诚的面孔,我不禁怀疑这个人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除了我身边的事都漠不关心。
      在这样隔绝的日子几天后,算下来,也就是我加冕半个月,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忒留斯宫的一间小客厅读书,瑟瑞菈没有在我身边,而是西尔维亚夫人和梅莉亚夫人陪着我,两个人都木得像木头一样刺绣,即使开口,也只是关于线的颜色之类的无意义的字句,大概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爱玛才派她们过来陪我。
      我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这本无聊的小说又是那一套,勇敢的骑士与美丽的夫人,歌颂骑士精神之类,搁在平时我连打发时间都不乐意,但是现在我已经看了两遍了。
      客厅外面有一些吵嚷声,我困惑地竖起耳朵仔细听,但是这个房间隔音太好,我只能听到动静但是听不到具体的内容,我看了看我的两位女伴,她们还在刺绣,似乎对一切外部的事情都不在意。
      我放下书,站起来,这时候西尔维亚和梅里亚夫人突然警觉起来,像两只兔子一样警惕地看着我,防范我的一切行为。
      门被打开了,然后是金属的摩擦声,靴子踏在地板上的清脆回响。
      一队卫士走进来,为首的那个人我从未见过,但是我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他的两撇轻佻的小胡子,以及神色中那种得意洋洋的感觉都令人不适,而当他看到我,并没有表现出他应有的尊重,而是用打量的眼神盯着我,像评价某个瓷器一样的眼神。
      “请问阁下是何方神圣?”我问他,而我的两位女伴此刻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终于收回了那种眼神,但是仍然没有行礼:“您是阿黛拉小姐?”
      “你应当称呼为‘陛下’。”我纠正他。
      他咧开嘴,露出黄色的牙齿:“不再是了。”
      我的背后发亮,但是我仍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你什么意思?”
      “请跟我来一趟吧。”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我不会随便跟人离开。”我后退了一步。
      “威利斯爵士”他行了一个浮夸的礼,“陛下亲自下令让我来的。”
      “陛下?”我困惑地反问。
      “请来吧,小姐,您大概也不想让我动粗。”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我才不会跟他走,我摇摇头,“你算什么人?让你的主人来亲自见我。”
      “我在要求您,而非请求您。“他上前了一步,同时我再次后退。
      在绝对的,纯粹的力量和暴力面前,我不可能胜过他,因此我感到了恐惧。
      我提高了声音:“卫兵!这里有不明闯入者!”
      他走过来抓住了我, “别挣扎了,小姐,没有人会帮您的。”
      西尔维亚和梅里亚还是傻乎乎地呆站着。
      但是我眼中突然浮现了希望,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大概他也没想到一位贵族少女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让我钻了空子,成功扑到了来人的怀里。
      卢卡斯-图里波拉进来了,虽然非常茫然,但是他还是接住了我。
      “他们……”我的眼泪出来了,“他们……”
      “抱歉……殿下……”他这么说。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他棕色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忍心,但是他还是慢慢松开了我。
      我惊慌失措地回头,自称是威利斯爵士的人笑了,“您在期待什么?”
      “他们不会伤害您的。”卢卡斯小声说,“请相信我。”
      可是——
      我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能进来,就是得到了守卫在门口的卢卡斯的允许。
      然后我挺直脊背:“你们要带我去哪?”
      “到了您就知道了。”他不怀好意地说,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咽了咽唾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卢卡斯也在看我,但是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在威利斯的带领下,我被领到一个我从未去过的房间,忒留斯宫有很多闲置的屋子,这里又远离我平时住的区域,我不熟悉这里也是正常,但是把我带过来之后他就立即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
      这里有床,也有桌子,虽然非常朴素,从上面的灰尘和摆设来看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住过人了。
      我坐到椅子上,拉了拉自己的披肩,恐惧仍处在我的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我看到窗外的太阳变红,到了傍晚,我听到脚步声,然后门“咔哒”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但是我并没有猜到来的人是谁,我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您好,亲爱的。”我的继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The Half-moon Qu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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