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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风信子。 ...

  •   大雨声和喧哗声里,世界正重归寂静。
      在钟尹身后,穿过雨幕,张横川向他走来:
      “所以,所有受害者确实被——”
      对方在他身旁,就像此前的徐川流那样,坐下来。钟尹很轻地点了点头。
      六天之前的下午。陶法医不经意间的话好像还回响在他们耳边——
      如果由于各种原因没沉淀环。
      “——比如胫骨这份检材。”
      人类骨骼。未呈现白色沉淀环。傅艺还很年轻,而且才死亡不久,那绝不会是一份骨质陈旧的检材——
      各种原因。比如……
      检材曾经被烧煮过。
      一片昏暗中,渐渐沉寂了陶主任的絮语。另一个声音仿佛正逐渐响起来,是意料之外的,稍显稚嫩和柔弱的声音。
      “——受害者的其他身体组织现在位于何处?……被焚烧,在房屋内,在山中,在水中,在土里。”
      未被焚烧。不在房屋内。不在山里。不在水中。不在土里。
      “……我没想过会是他。”像是无比疲惫地,张横川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们每个人都见过他,而且那个瞬间,应该不止一个人怀疑过像这么一个年轻、甚至还长相不错的人,会甘心当环卫工人。”
      他们都不再担心大雨了。钟尹没去看他,只是仍然盯着对面雨幕中,呈现出一片模糊灰色的楼顶:“负责问询的警司应该注意到这一点了。但他当时带着口罩,长相大概没有那么夸张……而且,他的假肢大概会很有说服力。”
      “而这份工作确实带来很大的便利,”张横川语气很淡地说道,像评价某个毫不相干的人,“尤其是在不着痕迹地搬运什么东西的时候。”
      “我在想,”钟尹说,“那天早上,刚过六点的时候。明明风险很大,明明可能被外出的邻居发现,陈惑还是那么做了,就好像在赶时间。”
      赶时间。因为在原本的计划中,徐川流会在几分钟后按约定到达这条巷子。
      “你觉得,”他问,“徐川流当时成为警署缩小搜查范围最有力的证人,会是为了把罪名甩到陈惑身上吗?”
      “我觉得,”钟尹安静地回答,“他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在他们的观念中,彼此是为了救人豁出一切的,唯一的盟友。”怀抱着这种念头的同盟一般都是相对牢固的,所以在审讯中,陈惑始终强撑着。正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陈惑并不是在为身陷囹圄的自己硬撑,而是在为仍然拥有短暂自由的同伴硬撑。“徐川流当时很可能只是不清楚我们究竟掌握了什么信息,只能尽量诚实地回答问题。”
      “真感人。”张横川略带嘲讽地说道,“还有更明显的证据吗?”
      “他的爱人,周勉,”对方闭上眼睛,隐约叹了口气,“我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后来才想起来,陈惑年轻时照片上的五官……其实和他有一点相似。”
      所以我觉得,徐川流不会主动背叛陈惑,除非对方先一步背弃他。
      “……你当时只看了那张纸。”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张横川定定地,带着些许审慎和怀疑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像在叙述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而他们在上面的头像是画出来的。”

      ——“再下面垫着两个人的合影集。”那警司说道,“其实也没多少,只占了前几页吧。剩下全是空白的。有照片的地方徐川流都笑得很开心,看不出来是个凶手。”
      ——钟尹的神情暗了暗,轻轻把那张纸放了回去,然后推上抽屉。

      “……对不起。”钟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略微仰起头,看着不见一颗星星的、浑浊的天空,慢慢地说道。
      雨水仿佛从他身边被隔绝开来。
      “是在什么时候?”张横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继续平静地问道。
      “昨天晚上。”对方说道,“我那时告诉过你,但你坚持要问我的情况怎么样。”

      ——“雨天。”
      ——钟尹恍惚了片刻,又重复一遍:“是一个雨天。”

      ——“什么雨天?”张横川下意识问了一句,随即把它抛在脑后,“先别管这个事情了,你现在到底感觉怎么样?”

      “你那时,”他的嗓子有点发紧,“不是惊恐症发作了吗。”
      “惊恐症,”钟尹轻声说道,“是并发症。或者,应当称为副作用比较合适。”
      祝祝惊慌失措的声音混着手忙脚乱的嘈杂声一起,终于从他们耳边完全消失了。雨声仿佛一个自始至终播放的背景乐,经过了漫长的,冗长的适应期,此刻终于成为被下意识接纳的一部分,再也无法使他们有片刻的分神。最后的一点光终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他们四周完全暗下去。
      就在同样的昏暗中,钟尹曾经过狭窄、无人的乌冬巷,面色苍白地倚靠在小巷冰冷的墙壁边上。
      张横川当然无法透视。否则早在那一刻,他就已经该发现就在墙壁的另一端,徐川流正出于回忆往事的痛苦,以相似的姿势抱着头倚在那里。
      早在无人知晓的彼刻。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
      “我记得,”在无比短暂的一瞬,张横川好像忘记了发声的能力,“林霜曾经告诉我,傅艺说过她妹妹身体一直不好。”
      “她是另一个。”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不是傅欣,也没有权利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作出决定。”
      恶狠狠地,他曾经这样朝对方说道。

      “对不起。”钟尹又重复了一遍。他低着头,好像陷入某段回忆,身体轻轻发着抖,连带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沾染上某种风声的悲鸣,“我一直……始终都没有告诉过你。再不说的话……可能来不及。”
      “其实那天,我去过警署。”
      “……什么?”张横川茫然地答道。
      两天之前的记忆几乎在同一刻从他脑海复苏。那时,就在同样的大雨中,钟尹告诉他自己某天放学的时候曾经经过九里巷,并模糊地看见凶手的剪影。对方将“凶手”两个字说得那样肯定,以至于几乎下意识地,他就自行补充了叙述中缺失的一块,并认定第二天,对方看到过某种相关的新闻。
      而对方呢?对方是如何回应的?他疯狂地在记忆中搜寻着那一天的情景,目光渐渐凝固下来,渐渐变得不可置信。
      没有。
      钟尹从来没有承认过,他确定那个人是凶手是因为他看到了新闻。
      “这桩案子,”对方仍然轻轻发着抖,像年少时某个同黎琛交谈的傍晚,开始语无伦次,“始终都没有成立过。那个失踪的人——我没有——我没能让他们立案。”
      “你没有——”茫然、无措与某种隐微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攫住他。
      “我没能,让他们立案。”异常清晰地,钟尹又重复了一遍。
      “但是,”张横川按捺住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表情迷惑地问道,“但是你知道你看见了凶手。所以与之对应的,应该有一桩凶杀案不是吗?如果有人……那个人刚好还是我……死了,为什么没办法立案?除非……”
      他寻找钟尹合作的、最初的原因,就这样浮现在心中。
      “……除非,根本就没有找到尸骨。”钟尹看着天,轻轻地说道,“你在警署的登记册里,一直都只是一个失踪者。”
      “但是,”他也逐渐开始语无伦次,“但是黎琛明明知道啊?那天他分明问过你,‘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黎琛知道,是因为我一开始,找到的是他。我把事情和他描述了一遍,并请他带我去失踪人口调查组。我告诉过你他之前只是家里的一个朋友。我们是在那件事之后才熟络起来的。”对方收回视线,悲哀地看了他一眼。
      连起来了。
      他所知道的,注意了或是没注意过的细节,开始一个一个连缀在他眼前。
      语气平静地,钟尹继续说下去:“我被带到警署,指认了被认为失踪的受害者,带他们去了案发现场——至少是我想象中的案发现场。但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迹象,证明在那个地方有人被杀死,或至少被打晕带走。而警署只相信证据。”
      “但是,你知道那个人是凶手——”张横川动作幅度很大地揉了揉一头乱发,像在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我知道那个人是凶手,是因为我一直就知道。”对方慢慢地、慢慢地说,“只是因为我知道。”

      对钟尹来说,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普通得几乎再没有任何细节能够预示将要发生什么。他像往常一样走路去上学,坐在国中的教室里,精神集中或涣散地听课,吃午饭,精神集中或涣散地听课,放学,然后沿着原路,步履平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秋天尾巴里的傍晚。天气已经挺冷了,风刮过路边沙沙作响的落叶。
      他将外套又裹紧了一点,步履匆匆地掠过虹街,经过九里巷的入口。巷子的路灯坏了,或者从来就没有过路灯,街边的灯光照到那里已经显得很昏暗。地上散着一束从中间被重重踩烂的花,少数完好的花瓣仍然蜷曲着,但更多的都破碎、被碾烂了。好像是风信子。
      一个看不起面目的人逆着光,正在俯身收拾烂摊子。
      没什么好看的。他只是略微停了一下,就快步走回到原路上。
      夕阳已经沉降下去,世界安静得就像燃烧后的余烬。两旁行人愈发稀少,年少的、十七岁的钟尹形单影只地在路上走着。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风使得他的眼睛有些刺痛。钟尹顿了顿,手指轻微地抹了一下眼角。指肚上传来略微的湿润感。他怔忡了片刻,放下手,企图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但这样的感受不愿放过他。
      他就这样继续向前走。毫无预兆地,泪水渐渐流淌下来,落到他紧紧抿着的嘴唇。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流着泪,时而踉跄一下地,苍白着脸,继续向前走。走过本也不算多长的路程,直到闪着两束小小灯光的家门已经出现在视线的范围之内。就在这一刻,或许是想要歇息一下,或许是终于无法继续承受,他停下来,靠在砖石突出的墙边。
      尖锐、粗粝的冰冷从背脊处传来,顺着骨髓一路蔓延。
      钟尹就这样低着头,面孔沉浸在阴影之中,流着泪,轻轻发着抖。良久,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几不可察地轻声道:
      “我听到了。”
      顿了顿,好像终于感到某种释怀一样地,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听到了。”
      他不流泪了,却也没有径直走进家门,即使那两盏小灯离他只有两分钟的距离。事实上,钟尹仍旧倚靠在冰冷的墙边,手指有点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拨打了一个电话。

      “是刚刚失踪吗?”负责接待的警司有点儿怀疑地确认道。
      黎琛代替身旁的少年,朝对方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可能家属还没有报案,”对方提醒他们,“而且,即使报案了,只有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失踪才会被受理。”
      钟尹仔细地,异常仔细地辨认了那些照片。他最后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黎琛:
      “没有,”他说道,“那个人不在里面。”
      只有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失踪才会被受理。
      因此当他终于怔忡地望着照片上,拘谨地朝对面微笑的,名叫江海的男孩,唯一找寻到尸骨的可能已经随着红色垃圾袋被一同清理,运向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什么地方。
      他们错过了。

      “对不起。”钟尹悲哀地望着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从天台向下望去,能看到虹街不分日夜闪烁的霓虹灯,幽暗、深长的小巷,红绿灯分割的车水马龙。尘世就在他们脚下,但又好像离得无比遥远。
      他尽力去找了,可是没有找到。证据像被他们面前的大雨全部洗刷一空,失踪者没有得到立案,他无法回应脑海中那个人的求救,却又始终无法释怀。
      倘或他是一个警司呢?倘或他已经或多或少地掌握了侦察的方法,并能够在那时将这些方法付诸实践呢?
      倘或在未来,已经掌握了侦察方法的他,还能够继续将这件事情追查下去,还能够为此做出某种补救呢?

      那是十八岁时的生日宴,成人礼。
      他的同学。他父母的朋友。全都到场,手中拿着礼物。一部分故作端庄高雅地聊着天,一部分自以为所知甚多地高谈阔论。他们渐渐地将话题转移到这场宴会的主人公身上。于是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姿态非常洒脱地喝了一口香槟,语气非常轻松地问他,进入H大之后打算去学什么。
      “钟小少爷的天分很高,”那人半开玩笑性质地说道,“我想你只要愿意,就可以选择H大的任何一个专业。”
      “经济?管理?”他母亲的朋友颇感兴趣地问,“打理一下你妈妈的企业,听起来很不错哦。”
      所有人开始盯着一言不发的主人公看。钟尹仍显得有些犹豫,他沉吟良久,最后,终于慢慢说道:

      “我打算......当督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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