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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开端。 ...

  •   警署。
      凶手陈惑已经录完了关于具体作案情节的口供。得知徐川流已经开枪自/杀后,这个沉默、内敛的圆脸男人好像终于卸下了心中的某种枷锁,尽管侦察人员尚且没有向他出示任何相关证据,他却已经干脆地承认了犯罪事实,并且完整、详尽地叙述了大部分经过。
      现在,讯问过程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几个查缺补漏的问题尚未得到解答。由于具有证据能力的口供要求至少两名侦察人员同时在场,徐川风警司和柳一警司正进行着这一阶段。
      原本,祝云警司已经完成了包括多道心理测试和日常询问在内的全部流程,最后的收尾也应有她的参与。但因为在此前的围剿过程中亲眼见证了见习督察钟尹的牺牲而深受打击,祝警司的情绪始终处在较为消沉的状态,只好由柳一警司暂且替代她的岗位。后者的恢复能力倒是相当非凡,此刻神情凝重中略带轻松地随手一转笔,语气故作一板一眼地问道:
      “陈惑,你之前说在对受害人江海和受害人吴间实施犯罪的过程之间相隔了大约两年半,这大大超过了你们每次犯罪行为的平均间隔。为什么?”他的眉宇之间,有困惑一闪而过,“为什么在这段时间暂停了犯罪?”
      徐警司显然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不易被对面察觉地拿眼刀剜了他一下。后者则满不在乎地假装看不见,前者只好带着一副“这家伙无药可救”的表情,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女儿——养女,潇潇,”陈惑平静地说道,“在我袭击了江海并将其拖入屋内时,原本应该在屋内看电视。但是,她那时被一个广告吓到,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找我。虽然我同一时间就听到喊声,尽可能动作最快地把她抱回了房间,但我相信,她那时还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陈惑费力地将昏迷的江海拖到客厅地面上,顺便带上了门。就在同一时刻,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小姑娘轻轻的惊呼,接着是遥控器被碰掉地上的巨响——听声音电池似乎被摔出来了——和小脚丫砸到地面时的啪嗒声。
      “爸爸——”稚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他飞快地放下青年的头部,起身向卧房奔去。但或许是由于受了惊吓,小姑娘尽管踉踉跄跄,跑得却相当快,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发出一声啜泣。
      “潇潇怎么了?”他一把将对方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跟爸爸说说,发生什么了?”
      “我看到一个广告……”陈潇潇被重新放回到沙发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擦了擦眼泪,陈惑轻轻拭去了剩下的部分,“好可怕,好可怕的广告。”
      “嗯,是什么广告呢?”他温和地问道,“勇敢地说出来让爸爸听听。”
      “火腿肠……”小姑娘愣了愣,重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只小猪拿着火腿肠,夸它很好吃……爸爸,它们怎么能吃火腿呢,怎么能夸它呢,阿姨给我讲过,火腿是……”
      在她面前,陈惑同样愣了一下,面孔一半浸在阴影中,显得晦暗不明。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状态,继续温和地笑着,柔声哄起小姑娘:“这些都是夸张的表现手法,是艺术创作,都是假的东西,目的就是告诉我们这个商品有多么好。在真实的生活中,当然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潇潇就当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现在你醒过来了,也就没事啦。”
      “真的吗?”小姑娘怯生生地望着他。
      “真的。”陈惑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又笑了一下。他身后大部分被挡住却又因风开了一条缝隙的门里,江海正生死不知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现实生活中,真的绝对、绝对不会出现吗?”陈潇潇仍然显得有些怀疑,眼睛发红地盯着他看,只是从她的神情看,分明在恳求父亲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绝对、绝对不会出现。”顿了顿,陈惑这样说道。
      他动作很轻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顺手将遥控器捡起来,换回到儿童台。

      “所以我当时想,既然已经给了潇潇一个童话,最好还是将这个童话维持下去。第二天,我找到徐川流,告诉了他我的想法。”陈惑道。

      徐川流动作轻敏地向后一闪,让陈惑进了门。
      “我……”
      话音还未出口,对方却冷冷地截住他:“下次把人打昏之后,记得收拾一下他掉在地上的东西。”
      “什么?”陈惑愣了一下。他原本应当出门看一下地面的。但潇潇恰好在那个时候跑了出来,让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忘记了未完的事情。
      “风信子。”徐川流略显不耐烦地说道,“那个人手里拿着的,昏迷之后掉到了地上。要不是我因为不放心特意经过九里巷,那束花是不是会直接放到第二天?”
      “……对不起,”他垂下眼睫,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我在想,我们的行动要不要……暂停一段时间。”
      “怎么?”徐川流挑了挑眉毛。
      他强迫自己盯住对方直射过来的视线:“潇潇可能看到了一点。我希望,至少在她上学之前,给她一个看不到这些东西的童年。”
      陈惑原本以为徐川流会爆发怒火,至少会表达相当程度的不解、困惑与嘲讽。但对方只是怔忡片刻,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可以。我想我们确实……需要暂避一段时间的风头。”
      “发生了什么?”他自进门起就注意到对方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由问道。
      徐川流才缓和一点的声音又冷了下去:“今天上午。警署有人去九里巷搜查了。”
      陈惑晃了晃神,他似乎觉得这一切有些荒谬:“流程出问题了?是哪个环节?难道那束花……”
      “和那束花没关系。”对方淡淡道,“尸骨是我负责运输的,现在已经在填埋地了,我确定没人发现它。九里巷也没有监控。我相信,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陈惑下意识把自己的食指掐出很深的痕迹。那痕迹逐渐充血,变成一弯小小的、红色的月牙。
      “我不知道,”徐川流看上去有点苦恼,但显然比他对事实的接受程度高出不少,“你确定你那时候没碰到任何目击者吗?有一个国中学生混在那群人里面,好像是给他们指路的。”
      “绝对没有!”他轻声反驳道,“会不会是你收拾那束花的时候被看到了?”
      “或许吧。但我觉得只是捡起一束风信子,应该到不了路人报警的程度啊?”对方敲了两下鬓角,“风信子现在是国/家保护花卉了”顿了顿,徐川流略显烦躁地陈词一般说道:“总之,先暂停一段时间吧。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们说不定迟早要死在那孩子手里。”

      “——而他同意了,”陈惑道,“因为那天早上,似乎有目击者带警方到九里巷进行搜查。不过,他们应该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了。”
      倘若祝祝仍然在场,她会在那一瞬将一切连接起来,一些她始终迷惑不解的问题将会得到解答。但她确实仍在休息,因此只是由徐警司问道:
      “那后来呢?两年半之后,是什么原因让你们重新开始犯罪?”
      “还是潇潇。或者说,也不只是因为潇潇。”对面的男人只是这样简短地回答。

      半年前。
      陈惑给私房挂上“暂时歇业”的牌子,像往常一样去接小姑娘。陈潇潇坐到自行车前座上,在寒意中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冷风里,他听见小姑娘的肚子响亮地咕噜了一声,不由笑道:“今天学校里中午吃了什么啊?潇潇是不是又挑食了?爸爸不是说过不要挑——”
      “没有,”陈潇潇委屈道,“我没有挑食。是学校停电了,一直到下午两点都没来电,最后老师只好从很远的地方买了一点面包,我被其他同学挤出来了,就只拿到一块。”
      陈惑愣了一下,一辆大巴按着喇叭从他身旁很近的地方擦过:“学校里的备用发电机呢?”
      “发电机?”小姑娘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了片刻,“嗯……四年级、五年级和六年级的教室是亮的。所以我觉得,发电机被用来给教室供电了吧。”
      “……他们宁可让你们饿着,也不愿意暂停六年级的学习?”他的声音逐渐沾染上怒气。
      陈潇潇好像没太理解他的意思:“老师说,即使停电了,我们也要好好学习。”顿了顿,又委屈巴巴地说:“可是爸爸,我好饿,晕乎乎的,还浑身发冷,一点也学不进去。”
      “这不是你的问题。”陈惑面色冰冷,紧握车把的手指关节直发白。他做了个深呼吸,温声安慰小姑娘:“是他们有……点不对。今天落下的课,爸爸周末给你补上。”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爸爸平时总忙着餐厅的事,分给她功课的空闲时间相当少,她经常只能小心翼翼地找机会问他问题。
      “真的,”陈惑勉强笑了笑,“爸爸周六歇业半天。到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他沉吟片刻,忽然又思索着说道:“潇潇?”
      “嗯!”
      “下次再碰到这样的情况,不要不好意思。该挤进去就挤进去,该拿多少就拿多少,”他尽可能使声调听上去轻松调侃,就像在开一个玩笑,“反正你不拿,其他小朋友也会拿的。”
      “知道啦。”陈潇潇甜甜地笑着说道。

      “我曾经一度已经相信,我们当时经历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陈惑轻声说道。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疲惫:“但那时我终于意识到,只要某些……错误的思想仍然根深蒂固在每个人心中,这样的悲剧必将一遍一遍、一代一代地重复下去。”
      “所以我重新找到徐川流,问他我们是否仍然可以将之前的事情继续下去。然后他说——”

      “——可以,”同样出乎他意料,对方相当干脆地同意了,“不过这次我们最好再谨慎一点。约定一个时间吧,”徐川流想了想,“如果你那儿有‘东西’给我,我每天早上六点十二分左右经过九里巷。下午的话,三点半吧。那个时间你店里人不会太多,交接起来会比较方便。如果有‘东西’,我会在那个时间带给你。具体怎么做可以再商量。你女儿应该还一个人在店里,快回去吧。”
      郑重地,陈惑点了点头。
      “不——等等,”对面桃花眼的年轻男子瞥了一眼客厅钟表的指针,忽然皱起眉,“等十分钟再走吧。我隔壁那户前几天把老太太请过来了,还带着三只狗,这会儿那老太太该出门遛狗了。你错开一点时间出门吧,别让人撞到。”

      于是,如巧合般短暂停止的计划如巧合般重新开始运行。江海的失踪与钟尹的坚持曾换来短短的、泡影般和平的两年半,但就在那一刻,被深深掩埋的一切再次复苏。很快,H市出现了名为吴间的又一个失踪者。就在吴间死后的第十七个小时,已经成为鬼差的江海,现在的张横川,收到手表的信号,面色疲惫地在人潮汹涌中匆匆赶往虹街。他那时还远远没有意识到,这个意料之外的、插曲一样出现的任务人,将会成为某个短暂又无比漫长的、温柔又无比残忍的故事的开端。

      审讯室里,柳一警司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粘连。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发觉这次开口仍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艰难:
      “所以……陈潇潇她,有没有……”
      阴影里,对面的男人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认为呢?”

      “——你认为呢?”
      另一端,红顶大楼的天台上,张横川笑着问道:“这个想法是不是好极了?”
      “你是说……”钟尹面色灰白,声音在冷雨中显得有一点颤抖。
      “你的理解力在这种时候怎么忽然堕落得跟我差不多了,”对方不满地咂了咂嘴,顿了顿,总结陈词般重复了一遍,“我的意思是,我把鬼差的位置让给你。这样,你就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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