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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永远。 ...

  •   周勉是在傍晚的时候惊醒的。
      外面雨还在下。但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徐川流不在。他勉强支着身体,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被什么唤醒的。
      熟悉的,但离现在已经很遥远的,饭菜的香气。
      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他呆呆地想。这是第几天了?第七天?饥饿和高烧很可能使自己出现幻觉。
      徐川流怎么不在?
      他没听自己的劝阻,冒着大雨出去寻求救援了?他的暴雨恐惧症很严重,大概出不了小区就会晕倒在那里……
      真是……不让人省心。
      周勉的心慢慢揪起来。他强撑着,慢慢地,用尽全部力气,试图坐起来。他烧得昏昏沉沉,也抖得厉害,徐川流随手放在他旁边的手机被他一下碰到地上。
      客厅一下子就传来声音。好像有什么人慌慌张张地想要赶过来,碰翻了塑料椅子,来不及摆正,但忽然又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接着比以往更沉地,很慢很慢地,响起来。
      由远,及近。
      太好了。对方还没走。
      周勉微弱地松了一口气。他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浓重的夜色好像穿过窗户,荡漾在他眼里。那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由远,及近,有点儿不稳,甚至晃晃悠悠的。是徐川流。
      那股香气随着对方走来,在逐渐向他靠近。他缓了缓,面前逐渐变得清明了一点。他这才意识到对方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
      很小心、很小心地,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
      昏暗的、雨声沉闷的房间里,客厅透出的光线被徐川流挡住了大半。周勉已经很不清醒,一直等到对方走到他旁边了,才看清徐川流捧着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碗。里面盛着粘稠的、发红的食物,好像是肉类。
      那一瞬,周勉几乎都要笑出来了。他确信自己已经疯了,出现了很严重、很逼真、逼真得就好像现实的幻觉。或者就是已经死了。只有死人才会待在这样的地狱里,而他们都已经下地狱了。但笑意从未出现在他脸上。
      反而是徐川流在笑。他看着,桃花眼的,总是小心地、眼睛里带着光、笑着看向他的,温柔的,他的,爱人。带着和以往没有半分区别的笑意,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心地滤去油渍,递到他唇边,轻轻地,有些开心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了。”

      “那个时候,雨下得很大。”徐川流略微仰起下巴,看着昏昏沉沉、见不到一颗星星的天空,“比现在还大。我心里知道,周勉很可能已经没法熬过那一天了。”
      他不看天了,转过头来,视线投到钟尹身上,透过雨幕,眼神竟然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凶手:“但是我想他活下去。很想很想他活下去。”
      “他的身体很虚弱,需要补充营养。所以……我希望能帮他补充一些营养。”
      “周勉到底——”钟尹终于开口,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雨中有些颤抖。
      “……没有。”徐川流轻轻说道。血已经染红了他的整个左臂,远远看上去,就好像缠绕无数圈的、无论如何也褪不下来的红线。他笑了笑,本来就是异常白皙俊俏的脸庞,在雨中竟然显得有些神性:
      “——‘别惊动我爱的人,等他自己情愿。’”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了。”
      徐川流望着自己的爱人,欣喜地,疲惫地,轻声说道。
      但周勉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也没动,就这样执拗地看着对方。
      他的爱人看上去已经很不清醒,也没什么力气。支撑着身体的那只胳膊抖得厉害,有一瞬,不知是被现实刺激到还是实在太虚弱,对方险些倒回床上。
      然后他看到周勉摇头。很慢、很慢地摇头。有那么一刻,或许是错觉,他看见对方的睫毛上出现一滴泪水。接着,不知什么情绪让周勉忽然爆发出一点力量,对方完全坐起来,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试图检查他身上。
      徐川流轻微地往后躲了一下,错开那只手,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有好好处理。”
      “你这样——”如果不是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会听出其中隐约的哽咽。但是半句话还没说完,周勉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徐川流只好暂时放下碗,很轻地、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背:“我去拿点水给你。”
      他尽可能动作最快,但仍然十分不稳地出了卧室。跌跌撞撞地走到饮水机附近,再跌跌撞撞地走回来。
      房间里已经一片暗色。客厅微弱的光线映在周勉脸上,对方已经重新回到蜷缩的姿势,眼睛闭着,就像睡得昏沉。
      徐川流静静地看着对方。良久,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绕过床铺的边角,从另一端过来,动作很轻地在周勉旁边躺下。
      真的很轻,就像生怕惊扰对方安眠。

      “周勉试图装睡。嗯……或许是真睡着了。总之他知道我不可能直接把他叫醒。我也确实没有那么做。”徐川流道。
      “他在中途‘醒来’了三次。每一次,我试图劝他吃一点,”他淡淡说道,声音就像当年的雨夜里一样,听不出情绪,“可是都失败了。”

      像被针刺了一下,徐川流乍然惊醒。
      身边的声音停了一瞬。窸窸窣窣的,他愣了一下,意识到应该是周勉终于忍不住爬起来,试图检查他的伤口。对方应该是尽量放轻了动作,因此没想到他会忽然醒来。
      他从没和周勉说过。自从对方开始发烧,他夜间听见任何最轻微的响动都会直接醒来。
      徐川流迷迷糊糊的,思绪在“假装又昏睡过去借以享受周勉最后片刻清醒时分的关心”和“赶快爬起来趁周勉没法立即装睡继续劝说他”中间蜻蜓点水般徘徊了一下。第一个选项几乎在同一瞬就消失不见。
      “我没事,”他坐起来,执拗地、悲哀地、恳求地看着周勉,一直望着对方“你能不能——”
      大概觉得此时直接躺下显得太过分,对方还僵在原地。然后他看见周勉同样悲哀地望向自己,同样悲哀地摇了摇头:“不。”
      “反正我都已经——”
      “不。徐川流,”周勉安静地回答他,“我不会这样做的。”
      如果是别人,或许可以。但是对你不行。
      对你不行。
      抑制不住地,他眼中逐渐涌出泪水。徐川流活了二十四年,看过死人满面鲜血的脸,经历过极端的孤立与隔绝、白/色/恐/怖的高压环境,度过了各种各样的极端情景。他在此前的人生中始终保持着可怖可敬的镇定,但终于再也保持不下去:“就算是为了我,可以吗?”他开始哽咽,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怎样都行,只要能一起活下去。周勉……别抛下我一个人。”
      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
      别抛下我。
      雨声环绕在他们周围。极端的无助和恐惧使他的胃部像吞了铁块,粘稠,下坠,一阵阵地发冷。于是他终于真的发起抖来,泣不成声:“我求求你。周勉,求求你。活下去。”
      有一个瞬间,周勉好像要伸出手来,好像要抱他一下。但对方收回手,略微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碗东西,神色顿了顿。
      他看着周勉把眼中最后一点生存下去的光芒掐灭,重新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气息微弱地、冷冷地道:
      “我困了。”

      “所以最后——”无处不在的、雷鸣般的雨声中,徐川流好像哽咽了一下,又好像只是一个幻觉,“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的时候。他还是死了。”

      两点三十七分。徐川流忽然惊醒。
      他慢慢爬起来,看了看旁边安静躺着的周勉。对方好像真的睡着了,大雨昏暗的夜里,一动不动地躺在床边。
      他下意识摸索了一下,找到自己的手机。有一瞬,他以为自己是想看一下那些消息的变化。但最后他只是看了看时间。
      屏幕带来的一点微弱亮光熄灭在黑夜里,又随着他的动作再次亮起来。
      像恶作剧似的,徐川流无意识地举起手机,照了照周勉的脸。
      太苍白了。他想道。一点血色都没有。
      如果这次能够熬过去,等到解封,去菜市场给他买一点猪肝吧。红枣不行。周勉不喜欢枣皮扎嗓子的感觉。而且对方可能会觉得红枣是女人吃的东西。
      要是能够熬过去,去做点什么好呢。
      大脑好像已经不太转了。不太清醒地,他慢慢想道。
      要不干脆辞掉工作,去环游世界吧。他们还有一点存款,可以一边打零工一边旅游。民宿挺便宜的。周勉一直很喜欢旅游,喜欢看世界各地的风景。他们一直没太多机会。
      听说在国外有一些地方,同性婚姻是合法的。那里的人不会像之前那样充满恶意和不解地盯着他们。如果能在那里永远定居,好像也挺不错的。
      思绪中好像有一个词刺了他一下。徐川流慢慢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永远。
      是永远吧。
      周勉之前画那张结婚证的时候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一直没告诉周勉对方把自己画得挺丑的。
      不过他挺喜欢的。
      永远。
      他又慢慢地,轻轻地,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
      心脏再次传来刺痛感。先前被他忽视的所有东西再次回到他脑海。刺痛感开始转化成绞痛,闷闷的,被死死压制,好像就要喷涌而出。
      他慢慢地、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手中屏幕的光线再次晃过周勉的脸。对方还是那么安静地躺着,胸口没有一点起伏。
      所有情绪在那一瞬间崩溃。他甩掉手机,拼命摇晃周勉,泪流满面地大声呼喊周勉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他的爱人软绵绵地被他摇来摇去。鼻尖没有气息。一点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失控地跌坐回原地,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你们所在的小区是,”钟尹努力地让声音变得平稳,停顿了一下,好像一个短暂的哽咽,“是什么时候,解封的?”
      “六月六日。”
      六月六日。面无表情地,徐川流这样说道。周勉死在了解封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世界变得无比苍白,像爱人死寂的脸。
      徐川流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外面。
      夜色慢慢、慢慢地淡化了。风雨吹打的窗户里,他看到日光正一点一点升上来。

      雨水砸在两人身上。
      徐川流好像已经无比疲倦。他不再看对面的天空了,也不再看身旁的钟尹了,只是略微低着头,完好的右手将九二式松了松,又下意识攥紧。雨水顺着枪管淅淅沥沥地滴到地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一起坐着看雨,就好像一对相识多年的友人。
      遥远的下方,楼梯间里,好像渐渐传来他人呼喊的声音。
      “所以,”最后,钟尹慢慢地,好像仍然感到某种不可置信地轻声说道,“我们一直在对抗的——支撑着你们走到这一步的,从来都不是恨意,而是爱意,是吗。”

      “……你想怎么做?”
      五年前。长久的沉默后,陈惑终于问道。
      对面的年轻男人好像一直就在等他问出这句话。但对方没展现出太多欣喜抑或意外。实际上,他一直就是这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意外:“我们需要合作,”顿了顿,“但最危险的部分主要由我进行,您只需要保证在约好的时间拿到东西就行,或许偶尔条件允许的话也需要进行一下第一步……拿到之后,您一定立刻就会知道怎么做的。”
      徐川流望向一片阴翳的天空:“不过首先,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有些嘲讽地,他在那一瞬间好像笑了笑,“Y省不行,Y省就摄像头最多。我想,H市是一个很合适的地方。我在那里长大,刚好知道有几条巷子……始终都没有,也永远不会有监控。”
      收回目光的时候,陈惑看起来仍然有些担忧。于是他很慢地、淡淡地,朝对方笑了一下:“不必担心。你知道我们并没想伤害任何人。”
      坚定地,虔诚地,似乎全心全意相信着的,徐川流这样说道:
      “我们是在救人。”
      只是以一种相对极端的方式,预先使人们的思想转变成为可能。
      救人。
      怀着这样一尘不染的念头,他回到曾经养育了他一切偏执、一切暴戾、一切扭曲的泥潭。过往的一切从那一刻开始复苏,温柔的、平和的、阳光之下的表象再次缩回到阴影中,和爱意一起成为糜烂花朵盛放的养料。
      曾经的徐川流再次回来了。

      身后的楼梯口里,嘈杂声逐渐清晰。大雨里,祝祝带着人冲了出来。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局面,猛然刹住脚步,向身后有力地一挥手,按住其他人的枪口。
      钟尹被他当作了人质。她无声无息地说道。
      在她的对面,左臂被鲜血和雨水染红一片的年轻督察悲哀地看着他们,同样无声无息地,轻轻摇了摇头。
      徐川流也没有站起来,他们挨得很近。雷鸣般的雨声里,他听到对方像是终于释怀了什么东西一样,疲倦地轻声说道:“我从来到这里,就一直在想,这幕戏该怎么收场。不过现在想想,这种结局也还不错。”
      侧过头来,徐川流看了看钟尹,像熟识多年的老友一样朝他很浅地笑了一笑:“谢谢你的枪。”
      他举起手,将枪口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

      ——“我可不想你违法被抓到,最后让警署扣押起来。”
      他的爱人曾经这样温柔地看着他,这样温柔地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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