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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三个错误。 ...

  •   时间平稳地向前行进。
      他们就像其他任何人那样从A中毕业了,这个灰色的、压抑的困兽之笼渐渐也在他们记忆中远去。周勉借竞赛加分考上了K大物理系,而徐川流以三分之差惜惜落榜,去了K大旁边排名略微差了一点的G大,学经济。
      那是他们人生中最平和的几年了。大学的氛围比全社会都要包容,但惯性使他们不敢冒太大的险,每每远离人潮,做一切恋爱中的情侣会做的事情,也并不介意将对方介绍给碰巧遇到的每一个朋友。他们一起自习,一起吐槽着教授的给分与不合理的考点分布。周勉会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点拨他积分的方式,作为回报,他也会替对方计算机大作业的各种bug找到合适的改动方法。
      接下来是顺理成章的毕业。周勉成功留校成了席教授的研究生,而徐川流决定直接工作。他看起来是那么温柔、谦虚、严谨、友善,相当不错的绩点和履历也使他轻松地收到一份挺不错的offer,工资足够他们两个人搬出学校,在附近租一个小而整洁的双人间。
      那是徐川流记忆中,他们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他们不该如此轻易地就忘记A中的种种的,也不该如此轻易地就向全世界公布身份的。人群中总有无数双眼睛盯视着每一个离群者,即使不做任何宣扬,“不一样”本身就足够带来灭顶之灾。
      一开始,那双眼睛来自他们的房东。一个过度热心的,以社会规章与动物本能作为所有行为驱动的中年女人。她最初只是觉得徐川流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而这样的年轻人不应该在工作一年后还没找到女朋友,于是太自作主张、也太贸然地进入他们的空间。
      紧接着,那双眼睛来自房东的先生。一个愤世嫉俗的、自以为很有正义感的、看不惯所有出格离奇事件的政场失意者。他认为他们被不正常的欲望迷了眼睛,走到了本不该走到的道路上。他想把他们拉回来,于是做了很多自以为是的、可笑的努力,试图将两人分开,最好分得远远的。
      这努力从未成功。于是房东夫妇想到了借助外力。
      他们将两人的事情宣扬了出去。
      在这一年,同性恋甚至还没有从精神病态中分离出来。整个社会对这种不伦的、无法繁衍后代的关系是排斥的、抵触的、斥责的、唾骂的,而“K大与G大高材生堕入不伦”本身就是茶余饭后嚼舌头的最好题材。
      很快,那双眼睛可能来自他们遇到的任何一个人。有人匿名地给周勉的导师写了一封信,信中具体描述了这个表面乖学生背地里的品行是如何不端。徐川流的遭遇则更加凄惨一些,因为想要他这个职位的人远比他想象得到的要多。此刻反悔已经来不及了,群体的团结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展现得无比淋漓,眼刀几乎要将两人杀死,口水几乎要将他们吞没。最后,周勉做出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他决定从K大退学,和徐川流一起搬到另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人会认识他们、怜悯他们、唾弃他们,对他们指指点点,发出不堪笑声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们重新开始的地方。
      就像搬家时的那样,怀着大雨中看到周勉时绝望中闪动着的希望,他再次选择了Y省。他没有想到这一次搬家带给他的不再是希望,而是彻彻底底的绝望本身。
      这是他们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但那时两人都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怀着重新开始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打着掩护,以合租室友的名义分别签署了两份租房合同,对外宣称普通朋友,永远保持着克制的距离。他们打算搬进这个小区。
      搬家当天,正如同八年前徐川流刚刚来到这座城市那样,下起了倾盆大雨。昏昏沉沉的天空下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但周勉揽着他的肩膀说合同已经签订了,现在违约不仅要耗费他们已经所剩不多的存款,还会使整个搬家流程再次变得复杂。
      他相信对方,于是苍白地笑着点了点头。他们最终决定忽视命运的所有不详与警告,搬进这个小区。
      这是他们犯下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错误。三个不经意的、微小的错误,有时就会使两个人的轨迹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人生列车似乎在那一刻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接着继续以不可抵挡的速度朝地狱开去。

      “捉迷藏结束。徐川流。”
      面前低着头逗猫的男子动作甚至都没有停顿一下,就好像早已经知道督察的到来。他轻柔地抚弄了一下猫咪的皮毛,随后站起身。
      从容地、缓慢地站起身,状似随意地撩起身侧绘着卡通图案的布帘一角,向外界瞥了一眼,接着很浅地笑了一下:
      “好像快下雨了。”
      钟尹双手持枪,已经腾不出手拿起对讲机通报嫌疑人位置,只能死死地盯住这个桃花眼的男人:“嫌疑人徐川流,你因为涉嫌杀害十一位H市居民被逮捕了。围剿部队就在楼下,希望你放弃无谓的抵抗,和我一起回警署。”
      “这么快吗。”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都没什么变化,平平淡淡的,就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的事情:“我还以为你会想听一下我的……我们的故事。”
      “不需要,”钟尹生硬地回答他,双唇紧抿,“你死后去讲给鬼差听吧,我想她会很乐意的。”
      张横川本来想反驳说自己不乐意,随后立刻意识到对方说的应该是林霜,她现在负责整个辖区的引渡工作。
      “是吗。”对方也没怎么意外,弯起眼睛笑了笑,“可惜了。”
      没给钟尹任何多余的时间反应,徐川流一下就冲了过去。

      那只是他们搬到这个小区两月后,相当普通的一天。
      说普通,其实也只是和以往的人生相比,没有太大波澜。几周前就流出了Y省爆发传染病的传闻,他们所在的小区外围像是有人被带走,全城形势陡转。
      那天他们本来是打算出门采购的。
      搬到这里之后,徐川流的新工作要求他一周六天连轴转,经常六七点钟出门,直到凌晨才回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和周勉一同外出,而对方同样很忙,最多只能在下班时顺便捎回来一些生活用品。因此本来早就应该安排上日程的事情,被硬生生拖到了这个周末。
      他们本来是打算在那一天出门采购的。甚至已经拿好了准备寄存的拉杆推车,站在地毯上,打开门。
      对面是楼道平台处的窗户。大开着,风远远地吹过来,地面湿淋淋一片。
      雨水一条一条地,从木头窗棂那里涌下来。
      徐川流瑟缩了一下。周勉注意到他的动作,几乎是立刻就关上门。他们退回屋内,看了看天气预报,得知这场雨两小时内就会结束,于是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等雨停。
      闹钟没有在预定的时间响起。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看到对方正坐在他左前方看电视,意识到他醒来,略微回了一下头,就像他们在A中交换的第一个视线。
      周勉告诉他,因为传染病实在太严重,他们所在的小区已经在一个小时之前,被完全封死了。

      张横川在选定钟尹作为合作伙伴的一刻,想到的是他作为警署督察,想必很能打。但他此前从未看见过对方展现实力——他早该想到的。那么一个家境良好、性格安静、国中出身、就连当见习督察也是半路出家的好好学生,他早该合理怀疑对方在成长历程中甚至连架都没有打过。面对杀/人/分/尸如同家常便饭的穷凶极恶之徒,那把枪是他们唯一可以依仗的东西。
      徐川流冲过来的第一个瞬间,试图将钟尹的持枪姿势打散。他赌的是对方不会在第一时刻朝要害部位开枪。
      他赌对了。钟尹果然下意识扣动了扳机,但手臂稍微下落,子弹以向下的角度穿过空气,径直击中了徐川流的小腿。随后,为了躲避攻击,见习督察的左手下意识松开了那把枪。
      “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张横川喃喃道,随即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口:
      “他那条腿是假肢?!”

      那一刻他没有太奇异的感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甚至还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下他们的所有物。周勉同样望着他。
      “我们现在的储备,”徐川流好像还没完全挣脱睡意,声音也朦朦胧胧的,不清醒,“还够吃五天。”
      对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节约一点的话,兴许可以支撑一周。”
      “再接下来,”他继续道,还是迷迷糊糊的神色,“大约一周后,开始器官衰竭。”
      周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们两个体脂率比较低,可能最多再坚持一个月吧。”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一片寂静中看着彼此。早在A中的三年里,他们就已经拥有了无需对话就能读懂对方眼神的能力:
      一个半月。
      我们能坚持到解封的那一天吗?

      钟尹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好像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场面。
      徐川流的动作相当连贯。第一下将对方的持枪动作冲散,第二下随之而来的便是夺枪。他抓住对方手腕,试图以反拧关节的形式使那把枪脱手。然而钟尹借后坐力退后一步,左手直攻徐川流咽喉,逼得他略微后仰,行为也因此减缓一瞬。
      不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尽管右手已经被钳制,钟尹仍然死死抓着那把枪。那一刻好像用尽他一生的力气。
      他扣动了扳机。

      在他们原本的打算中,这一切只关乎饥饿,与强撑。
      两人将房间内所有的食物汇集到一起。共同做了一个计划表,意图一起最大限度地活下去。第二天,周勉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看着对方一脸轻松地接了电话,同样语气和缓地允诺了什么。
      “怎么?”徐川流问道。
      “301的陈先生,”周勉道,“他女儿病得很厉害,想问问我们有没有儿童能用的药。”
      “我们两个又没有小孩。”他挑了挑眉毛。他对陈惑隐约有点印象,那人住在他们楼下,好像在他加班的时候因为他们的厨房漏水来找过周勉一两次。他也见过陈惑的女儿,一个长相很可爱的、团团脸的小哭包,有次被母亲抱着上楼时遇到他,在引导下奶声奶气地向他问好。
      他们还是一同找起了药。果然没有。周勉给对方拨了回去:“陈先生?非常抱歉,我们找过了,没有您女儿能用的药物。”他注意到对方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犹豫什么。
      徐川流点了点头。于是周勉继续道:“不过,我们这里还有一些牛奶和水果。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五分钟后拿绳子把它吊到您家窗户旁边。”
      对面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语速很快地说了些什么。周勉挂了电话,有些歉疚地看着他。他朝对方弯起眼睛,语气平静,就好像在开一个玩笑:
      “只吃饼干也能活。而且,万一弹尽粮绝了,你可以吃我。”

      徐川流错愕了一个瞬间。他没有立即躲开。
      但角度问题使得那颗子弹没有贯穿他的胸膛,而是直直射进他的左臂。血液很快流出来,剧痛使他一下子放开对方。
      但出乎张横川意料,徐川流没有就此逃窜,他罔顾痛感,右手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钟尹重新举枪之前反手刺了出去,将对方推得一下子退后几步。
      周围的惊呼声已经远去了,就连老板都早已逃离这个地方。猫咖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空无一人,他们四周只有几只不知好歹的猫还在徘徊,好奇地抬头望着僵持的两人。
      枪支落在地上。
      再次出乎张横川意料,徐川流并未借机将对方射杀。或许是觉得已经没有补刀的必要,也或许是认为多留一颗子弹击杀围剿警司会更有价值,他只是简单地松开匕首,捡起枪口还在冒烟的九二式,转过身,就像钟尹来时那样用右手撩开猫咖的布帘,快步消失在一片昏暗的走廊。
      鲜血沿着他左臂滴滴答答地流淌在地上,一片暗色之中,远远看去竟像极月老牵了一半,始终还在向某个既定方向延伸的红线。
      一切都结束了。
      风从窗中吹来。淅淅沥沥的声音终于开始出现在窗外。
      “钟尹?钟尹!”
      年轻督察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钟尹微微垂着头倚在墙边,锐器插进他左肩,洇开的血液将制服染出一片深色,像在伤口之上绽放出一朵糜烂美艳的曼陀罗。
      荆棘鸟。
      这个意象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张横川脑海。
      闷雷响起。大雨倾盆。
      从这个角度望去,对方就好像被匕首钉在了墙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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