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月色上行

19、Chapter 19 救赎。

　　遇到周勉后的人生，好像一辆开往地狱的列车，在人间略略停留。
　　那其实也并非真正的人间——搬到Y省前，他没想过它的教育会是这样的氛围。A中看起来就像一个监狱。冰冷、粗粝、庞大，灰暗主调，写着巨大标语的红色横幅是这个地方唯一能见到的亮色，除却一楼，每个走廊都被金属栏杆紧紧封闭。
　　一个钢筋铁骨塑造出的牢笼，关着离野兽最远的一群人。
　　入学第一天，他望向前方的周勉，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扫视台下，用一板一眼地声音宣读校规。
　　宿舍卫生。窗台、衣柜无尘土，地面干净;床单、被罩等个人物品干净,……个人内务。被褥叠放方向规范统一，……
　　宿舍秩序。午晚休期间禁止说笑、说话、走动。禁止看书、学习、打手电。禁止迟归。禁止提前上厕所。禁止集体上厕所。禁止提前或滞后起床。禁止串铺。禁止与他人同铺。禁止休息铃响后洗漱。禁止起床铃响前洗漱。
　　……
　　上课期间禁止喝水。自习期间禁止抬头，禁止交头接耳，禁止扰乱公共秩序。禁止将食物带入教室。禁止在教室进食。……任何课程期间如需就医，需持有班主任开具的上课期间就医证。
　　班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徐川流有些惊讶，然而周围人似乎早已对此司空见惯，表情全都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他不死心地将目光投向周勉。对方像是觉察到他的视线，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借势侧过身体，趁无人注意极其微弱地偏了偏头，朝他隐隐勾了勾嘴角。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红色标语与灰色牢笼之间，他们交换了第一个目光。
　　班主任狠狠地瞪了周勉一眼，声音显得更紧了：
　　“教务处将派出专门的教职人员每时每刻进行查看，你们头顶的监控是他们的查看渠道之一。一旦违规，学生所在班级考评分数将被扣减，并视情况严重程度给予当事人警告、反思、检讨、停学、退学等处分。”
　　“希望大家在校期间好好学习，心无旁骛，不要辜负老师和家长们的一片苦心，也不要辜负自己和同学过去的努力。”
　　讲台下方桌椅密密匝匝，然而一片死寂。周勉没再敢转过头来，就在这一片死寂的氛围间，他们开始了A中的第一堂课。
　　在来到A中前，徐川流没想过违纪会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H市的一本率相当高，教学氛围相当宽松，教师相当和善，只要有合理的理由，甚至可以直接逃掉主课。但就在第一周里，他亲眼看到身边的同学因为自习课上大声咳嗽、在练习本上乱涂乱画、跑去打饭时摔倒在楼梯上接连遭到处分。他们永远没有足够的时间吃饭，永远没有足够的时间洗澡，却有充足的时间在烈日下抑或寒风中拿着书本一圈圈跑步，声嘶力竭地喊出标语上的口号。
　　虹街的成长经历让他在这个地方如鱼得水，而周勉的竞赛生身份给了对方天然的便利条件。他暴戾的天性竟然在这个地方被短暂压抑，一部分被和周勉绞尽脑汁逃过监控违规的过程调剂，另一部分则在每月唯一的那一天休息日里疯狂宣泄。那段时间小区里甚至流传出一个传说，曾惨遭横死的鬼魂每月初期进行报复，无辜动物纷纷失踪，有的最终在垃圾桶中被找到。
　　在校期间，他们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巧合与“意外”。将废掉的、背面写上只言片语的答题卡压在向前后传去的卷子下方，只需一个晃神的时间，卷子继续平稳地向前传去，而答题卡早已消失在书本之间。人潮中分别走入不同的道路，又偶遇般在某张桌子那里呈对角线落座。彼此不抬头，但在同一时间起身，转身时交换一个充满笑意的眼神。
　　意外发生在又一个休息日。那天他婉拒了周勉一起吃晚饭的邀请，跑到偏僻角落里解剖了一只流浪狗。那只动物的生命力无比顽强，他对其施以各种小手术，但它始终活着，支离破碎地活着，从一开始的拼命反抗到无力挣扎，黑漆漆的眼睛里反映出路灯微弱的黄色光线。他渐渐失去兴趣，正打算对它施以最后的步骤，那光线却忽然被遮蔽。徐川流惊讶地回过头，看到周勉鬼魅般站在他身后，对方望向他手上的血迹，同样讶异地挑了挑眉毛。
　　像触电一般，徐川流一下把那具“尸体”抛开，接着飞快地站起身来，背脊顶在墙边，垂下眼睫。周勉沉默地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在等待他率先开口。于是他在这个间隙里头脑飞快地寻找合理解释。
　　在母亲面前永远从容不迫的思维此刻像僵住了一样。只要随意说个类似于“到处闲逛时发现有人将小狗和作案工具一起抛弃在路边，上前检查时双手不慎沾上血迹”这样的谎言就可以轻易遮掩过去，但他心跳如鼓，脑海中一片空白。
　　良久。对方就这样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拾起他刚刚丢下的工具，手法相当利落地结束了那只奄奄一息的狗的痛苦挣扎。他像做错了什么事情的孩子，手足无措地跟在对方后面，看着周勉抱起它，轻轻将残骸放到垃圾桶旁的服装包装袋里，然后转过身按了按他的肩膀：
　　“走吧。煮的饺子快凉了。”
　　他们从黑暗中走回路灯下，都很默契地没有谈起刚才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再次回到早已被忘却的梦境。面目模糊的神灵站在高台上看着他，分辨不清任何表情。徐川流呆呆地站在那里，拿不准该前进还是后退。神灵逐渐变为周勉的样子，即使在梦境中也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他们遥遥相对。他忽然很想再前进一步。
　　一步就好。
　　只要能再前进一步。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是一整个上午的周测。徐川流答卷的速度很快，而且向来不检查。于是他犹豫了很久，在答题卡的角落，用铅笔浅浅地画了一个心形。
　　警告通知没像他预料的那样到来。周勉毫无疑问看到了那颗心，并且为了让他免于被责罚帮忙擦掉了铅笔痕迹。但对方没有多余的表示，而雨水就像在燃烧一般倾盆而下。
　　四周是雷鸣般的轰然巨响。徐川流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微弱地发着抖。溺水般的感觉死死攫住他，让他感觉很冷。他好像又回到七岁时淋雨的傍晚，惊恐、惶惑，血水从记忆深处蜿蜒地爬出来。这时开始发放晚自习要写的卷子。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机会里，周勉仍旧没回头，几乎是将一沓散发着油墨味道的纸扔在他桌子上。
　　他低着头，将那叠卷子捡了起来。目光比大脑敏锐，他一下就看到在最上方纸张的空白角落，被人同样用铅笔画了一个浅浅的心形。再抬起头，他发现对方的耳朵可疑地有些发红。
　　此前的大雨中，从未发生过任何一件好事。
　　他想起自己刚搬来Y省的那一天。这次是第三人称的视角，他像旁观者一样远远看着同样昏昏沉沉的天色下，砸到身上使人生疼的大雨中，周勉一点点走近，拽他起来，替他撑着伞。
　　周勉是不一样的。他告诉自己。对方是唯一一个免遭那个规律影响的人。他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也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冒着被教务处查处的风险，徐川流眨了眨桃花眼，明亮地笑起来。
　　这就是他们恋情的开端。

　　周勉不是一个模范爱人。他也不是。灰暗麻木的氛围、铺天盖地的摄像头、无处不在的教务处巡视组的目光使他们不可能越出雷池一步。两人不在一个宿舍，自习时偷偷传递的答题卡，午饭时间谨慎拉开的对角线，是他们力所能及的、最近的距离。
　　周勉同学和徐川流同学共同藏起只属于他们的小秘密，一起装作若无其事，骗过冰冷敏锐的监控机械和人潮汹涌中的每一对目光。
　　第三周的晚自习。徐川流再次很快地写完了卷子。他想了想，拽过草稿纸，就像在完成某种演算过程一样潦草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假装不经意放回去时力气没控制好，那张纸果然一下子飘到前座的周勉那里。对方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同样假装不经意地拾起那张纸，飞快地扫了一眼，再轻轻放回到他座位上。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个小插曲。
　　也没有人注意到，第二天早就规划好的消防演习里，挤在人潮涌动中，隐蔽地、如履薄冰地紧紧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就在漫天回响的、刺耳的警报声里，他们完成了第一次牵手。

　　“我想牵一下你的手。明天消防演练的机会怎么样？”

　　然后是另一个晚自习。周勉忽然脸色很差，跌跌撞撞地找盯班老师要了一张就医证明，走出教室的时候甚至一下子摔在地上。几乎就在那一刻，徐川流什么也没想，就站起身申请扶对方一起去医务室。他们刚好是同性，一个送另一个去就医不会与校规相悖，非触的嫌疑同样很小，看起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前后桌。盯班老师显然也不想惹上什么麻烦，简单地点点头就放行了。
　　他本来比周勉瘦削，力气也不算很大，周勉将重心几乎全压到他身上，他一路艰难地扶着对方，脑海也一片空白。到了医务室，校医大概有事暂时离开了，那里空无一人。
　　他将对方扶到病号床边。周勉忽然往后一仰，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终于体力不支，而另一个人不慎被他的力气带倒。他们的角度刚好对着监控，徐川流眼看对方勾了勾嘴角，动作很轻地拽了他一下，不由得略微俯身。
　　对方的呼吸撩在他脸上。而他的背影刚好挡住了监控的方向。
　　就在铺天盖地的监控摄像与浓郁的消毒水气息之间，他们完成了第一次接吻。

　　“我想亲你一下。嗯……找个什么机会好呢？”

　　就在那个月，他第一次克制住自己的屠宰欲望。然后是下一个月。再下一个月。
　　他没再杀死过任何动物。他知道周勉并不想他那样，于是也尝试着去改变。那个暴戾的、阴郁的徐川流好像随那个吻消弭在过往的暴风骤雨里，他收敛情绪，渐渐也变得温柔、平和，像任何一个成长在阳光之下的少年。
　　他觉得自己已经获得救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