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 18 他的世界。 ...
-
“我在整个过程中，‘死’了三次，又醒来了三次。”张横川淡淡道，“第一次我想，如果这时候有人来救我就好了。伤口还不太大，也不太深，如果及时送去医院，也就是落下疤痕的事情吧。说不定那时有人看到我，跑去叫警察，然后踢开这扇门。不过一直只听到我和凶手两个人的声音，后来我支撑不住，又晕过去。第二次醒来，我还是想，那个人可能在路上耽搁了，但他会来的，现在或许也是时候了。我的生命力好像比自己想的顽强，虽然失血过多，也不一定就真的会死。救回来，我或许还会是一个完整的人。我还有救。还有希望。”
钟尹的目光晃在他脸上，表情很难言说。他看到对方的喉头动了动，但钟尹没有说话。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第三次。我那个时候其实离真正的死亡只有一线了，只是还清醒着，感受着一切发生。我意识到那个可能只存在于我幻想中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来了。现实就是，我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不可能有任何机会挽回。那时我多可笑啊，还在和上天讨价还价，想着如果凶手忽然良心发现，忽然收手，即使残缺着活下去，毕竟也算活下去不是吗？”他笑了一声，“不过好像无论谁也没有听见过我的心声。我最后还是死了。”过往的一切艰难与超乎常人的生命力没有带来生机，只不过延续了痛苦的过程。影视剧和小说里写的果然都是假的，当一个人陷入绝境，真相就是没有任何奇迹会发生。
“……对不起。”钟尹望着他，声音发紧，好像说出这句话比对方预想的艰难。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啊，”他也看着对方，忽然笑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班后来红顶吃饭、同朋友插科打诨的年轻人，“这事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对方愣了愣。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他们中间酝酿开来。但钟尹还是再次开口了：
“江海。”
“我在。”他悠然地答道，“不过，我还是更希望你叫我张横川。”
“——张横川先生。”
“嗯哼。”
“你相信我吧？”钟尹直视着他，慢慢地，将这个问题问出口，“即使是现在。”
“我相信你，”他道，“即使是现在。”
“那好。”他看见对方朝他很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然有些像幻觉中出现过的女孩儿。接着他看见钟尹转过身，向前走，拐进应急通道，登上楼梯，没问，就沉默地跟了过去。对方走得不快，但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苍白下去，就像溺水者。
他就这样看着钟尹上楼，经过长长的、曲折的走廊，苍白着脸拔出腰际的九二式，用枪撩开四楼猫咖绘着可爱卡通图像的布帘，又将枪口很稳地对准对面的角落里，一个低着头逗猫的男人。
“捉迷藏结束。徐川流。”
徐川流的人生大概可以被分为两半。遇到周勉前。遇到周勉后。
遇到周勉前的人生一团糟。一个屠户父亲，一个给人算命维持生计的母亲。非常奇怪的结合，但竟然都不算很糟糕的父母，为他提供了足够的庇护与无忧的衣食，甚至比起同街的其他父母，甚少打骂，几乎没有毫无意义只用于讽刺的冷言冷语，尽管也少关怀，无管束，使他有足够的机会去观察世界。
对童年的唯一记忆是在虹街闲逛。两旁什么都有，被高高悬挂、围绕蝇虫、在光线下显现出不健康的粉/白/色的生猪肋条，放在案板上摇摇欲坠、沾着血迹与碎肉的尖刀，从没闭紧的门缝中隐约流出的一两声呻/吟抑或尖喘，中年秃顶的男人聚集在一起赌牌，充斥各种下流粗俗的笑骂，每逢大赌赌输总有人会寻借口掀桌子，不止一次，啤酒瓶擦过他的耳朵在墙边摔得粉碎。父亲是那些人中的一员，而他的母亲坐在店里或是门边，听对面的男男女女以或八卦或愤慨的声调絮叨自己的一点最隐秘的私事，从顶替其他人上大学到报复蠢货奸夫，劣质香的味道能一直飘得很远。年幼的徐川流就穿行其间，躲在不被注意的地方，睁大眼睛看着一切。
这是他的世界。
比同龄人瘦小的身材和对这个地方无与伦比的熟稔使他能够以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正因如此，七岁的时候，他目睹了虹街的第一桩凶杀案。是很老套的债务纠纷，一个光头女人带着两个小弟收账，那家人起初笑脸相迎，弓着腰把他们让进里屋，给他们准备好菜。那一天晚上下起大雨，两个小弟出去买日常用品，雨声盖过脚步声，那光头女人没有意识到就在她身后，一个男人正操起空酒瓶缓慢接近。于是——咣。
当时徐川流只是因为来不及赶回家，随便找了个地方躲雨。他听见声音，趴下/身子从鼠洞向内窥伺。视线猛地对上一双眼睛。苍白的死鱼眼，半睁着，死死地盯着他，狰狞得像野兽。
血融在雨水里，从那双眼睛上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弥散开来，沿着凹陷一点点延申到他脸颊前方的地面上。
他看着这一切。
那圆脸旁忽然出现了一双男人的皮鞋。紧接着是一双手，揉拍了两下，好像要确认那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大雨和着狂风在他四周咆哮。附近的灯都熄了，只剩下每个边角绿莹莹惨淡淡的光。更远方，隐约能看到霓虹灯像是要融化在雨中的色彩。徐川流捂住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爬了起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走进大雨，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在雨雾中行进，将那个死不瞑目、满头是血的光头女人越抛越远。他淋着雨回到家中，家里没有人，他没有换衣服，湿湿哒哒地坐在床上。窗外映出昏昏沉沉的黄绿色光线，暗沉沉的房间里，光头女人苍白的脸再次浮现在他面前。徐川流就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大雨。
这是他的世界。
第二天，徐川流发烧了，一连很多天都不见好。他没有把当晚看到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大人只觉得他是被什么孤魂野鬼缠身了，没想到他自己也已经成了它们之中的一员。他们决定让他在屠夫父亲的肉铺里帮忙。
神鬼怕恶人。
从那时起，他的手法越来越娴熟。尽管还很年轻，却已经可以自己处理兔子一类的小型动物。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封闭自己，性格开始变得古怪。
这孩子的眼神看着让人有点难受。一个亲戚曾经评价道。
少年时的徐川流同样沉默寡言。出格的家庭氛围使他不知道如何去与聊着运动、逃课打游戏、偷偷关注路过的某个女同学的同龄人勾肩搭背，每次开口都遭人反感，渐渐地就很少说话。他放学后仍然在父亲的肉铺里帮忙，为了某种合理目的——譬如食用——杀死或比他体型小、或体型大得惊人的动物，对他来说已经是再习以为常不过的事情。
他那时已经长得很好看。尽管很少笑，笑的时候桃花眼就像藏匿了整个春天。于是偶尔也会有女孩子对这个神神秘秘的男孩子产生好感，甚至还有人给他写了一封表白情书。他对此手足无措，上学路上看到一只受伤的小麻雀很漂亮，便捉了来捧给对方。他太紧张，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手掌打开时麻雀已经死了，羽毛凌乱，完全没有了活着时的美感。
女孩尖叫一声，拍掉他的手跑开了。很快，收到举报的班主任让他罚站了一整天。到了下午，外面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接着声响越来越大，几乎是砸在树叶、地面和窗棂上。他看着外面，又想起那个死去的光头女人。
这件事很快传开，于是其他人一开始还只是假装无视，渐渐就有意地绕着他走。
徐川流这个人脑子不正常。每个流言都以这句话开始。他掐死一只小鸟，用来恐吓喜欢他的女生。最好不要离他太近。连喜欢他的人都能这么对待，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
徐川流自然不是聋子，他听见了每一句流言。他那时困惑极了。如果有人喜欢他，那么为什么不愿听他解释，反而要将从未得到证实的事情传遍每一个角落吗？这就是喜欢吗？
困惑着困惑着也就成了习惯。而掐死那只小鸟的情景始终浮动在他记忆里，于是他逐渐着了魔似的去寻找更多小动物，借它们帮自己屠宰的手法变得纯熟。他的真实性格开始越来越暴虐，越来越喜怒无常，对外却仍然只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古怪的、沉默的少年。
也许那些人说得是对的。他的确和他们都不一样。
而对他影响更深的是他的母亲。一个像极了江湖骗子，听人叙述私事，瞎扯几句再收取感谢与酬金的女人，却总能在他杀死一只动物后面色阴沉地询问他去干了什么。
他不想她像那女生一样反感，于是总编排出各种各样全然无关的行踪。对方怀疑而审慎地看着他，挑取其中可疑的地方追问，次次切中要害，而他绞尽脑汁圆过去。尽管怀疑，她总是没有证据，而他话语中的破绽越来越少，每次行事前脑海里总会自动浮现出可能的提问。尽管如此，无论做什么、无论多隐蔽，行踪都总会被莫名其妙得知的恐惧还是深深印刻在他心里。
年少的徐川流感到很恐惧。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或许存在着不为人所熟知、不为人所理解、不为人所接受的力量，超越他们认知的、高高在上、俯瞰、嘲弄着世人的力量。而母亲是这种力量的一个代言人。
他无法忘记那一天。他的作业本用完了，于是满屋子寻找替代品时不小心看到母亲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发现那上面记录着一个人的死亡情景。真实、详尽，甚至超出了她的学识范围。
他父亲的死亡。旁边的批注是这一天的日期。
但他父亲还活着。他害怕极了，没拿作业本就去上学，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傍晚下起的雨加重了这种不安。他在下课铃响起的一瞬间就抓起书包跑了出去，淋着雨一路跑到母亲记述的那个地方。
雨从他的鬓发上滑落下来，混入下方掺着血迹的泥土里。他的父亲就倒在他的面前。
像记录里的一样，死了。
徐川流几乎崩溃了。他转身向后逃窜，死去的光头女人、麻雀和父亲像游魂一样跟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
从那天起，他患上大雨恐惧症。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走进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面目模糊的影子在悬梯的最上方俯视，四周是落日余晖与高墙坍圮的恢弘景象。他仰头与祂遥遥对望。第二天他醒来，母亲走过来告诉他他们要搬到Y省老家了。
他那么聪明，即使花很少时间学习也能如愿考上当地相当不错的高中，A中。Y省离H市很远，远极了。那是一个新的环境，那里没有人会认识他、怜悯他、唾弃他，对他指指点点，发出不堪的笑声。
一个新的人生。
徐川流在列车上笑起来。梦境的内容逐渐随着飞快掠过的树影远去，与之同去的是虹街的光怪陆离，光头女人的死相、街坊的窃窃私语声和曾经被他屠宰、流出鲜红血液的动物。那些东西全都被远远甩在后面，他眼中看到的风景逐渐变得纯粹与干净。就像其他人可以看到的那样，纯粹与干净。
然而，就在搬家那一天，好像上天诚心作对、警告他永远不可能逃脱泥潭一般，拿最后一趟东西的路上下起大雨。四周一片昏暗，他穿得单薄，被浇得狼狈极了，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完全忘了躲雨，视线模糊间一个踉跄，以一个相当滑稽的姿势单膝跪在泥水浑浊的地面上。
他就这样低着头，手撑着地面。雨水铺天盖地的重量忽然消失了，接着前方响起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声：
“把手给我。”
对方大概是以为他哪里摔到，很难一个人站起来。徐川流愣了一下，伸了伸脏兮兮的手，又有点想缩回去。那人没给他这个机会，径直拉住他的手把他给拽了起来。黑伞罩在他头顶，替他隔绝了雨幕。视线有点儿模糊，他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对方看了看他背着的大包，挺高兴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就是对门新搬来的那户？”顿了顿，再次伸出手，“幸会啊。我叫周勉。”
他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握了一下，声线柔软而且干净，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徐川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