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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月亮。 ...

  •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吗?钟尹,”他轻声问道,“那天晚上,你不止看到了凶手,也看到了我,是吗?”
      “不是从一开始,”钟尹闭了闭眼,神色逐渐变得悲哀,“一开始,只是一些细节让我感到怀疑。”
      “比如?”已经彻底失去嫌疑人的行踪。对方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了,他们在楼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支援。
      “比如,你说出过一些你本不应知道的事情,”钟尹说道,“或许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什么事情?”
      “国中。”对方仰头望着上方的天井。幽深的,黑洞洞的,好像永远也望不见尽头。
      “国中不在你的辖区里,甚至离它的边界还有一段距离。”

      ——要从大约半年前说起。那只是一个风和日丽波澜不兴的下午——负责东兴街到九里巷这一带的鬼差张横川按惯例结束了又一次对任务人的引渡工作。
      九里巷是他辖区的边缘。傅艺、傅欣姐妹每天经过九里巷旁边的土路去国中,那里已经不属于张横川的辖区,因此他那天没法同钟尹一起寻访艇户。而从校门到九里巷入口,即使快步穿行,也需要四分钟。
      国中从来都不在他的辖区内。

      “但是我们第一次去红顶的那天,即使黑灯瞎火,你仍然能够准确判断出国中的位置。”

      ——“国中啊?”他往西北角遥望了一眼,万家灯火没绵延到那个方向,暗色布景上只能隐约辨出建筑物的尖顶。

      “在你辖区的边缘,你应该只能看出那是所学校。国中的校服上没有绣字,你究竟是怎么确定那就是国中,还对它的位置记忆如此深刻的?”钟尹道,“这是我疑问的开端。但那时我想,或许你时常听路人提到它。三年并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或许你也因此对它感到熟稔。但是,无法去到国中的你,究竟又是怎么知道那里不可能有狗的呢?”

      ——“国中没有狗!”“国中没有狗?”一人一鬼异口同声。
      ——傅欣几不可察地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的问题。
      她不可能看到张横川,更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即使是只看到文字记录的旁观者也可以极其轻易地意识到,以疑问形式说出口的那个人是钟尹,而无比肯定地说出国中没有狗这个事实的,反而是本不可能进入国中的鬼差张横川。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想起第一次去红顶的时候,你无比笃定地问我,我是不是尖子班的学生。为什么你对这个学校的一切都了解得如此详细?”

      ——“家挺近还强制要求住校,你是尖子班的学生?书念得这么好,为什么当警察?”

      “而在三年前,那名受害者,刚好是国中的一名毕业生。他的奶奶,也是土路旁边的艇户之一,每次看见我,就问到案子侦察的情况。”钟尹淡淡道,“与此同时,你刚好就在三年前成为鬼差,这可能是巧合吗?而且,你失去了之前的一切记忆,可是林霜没有。在这一点上,你区别于她,却与那些任务人相同。”

      ——“国中的孩子命苦啊,”婆婆长吁一声,身形摇晃了几下,钟尹连忙扶住她。
      她的孙子,曾经也在国中上学,曾经也是案子的一名受害人。

      ——年轻鬼差愣了一下,他其实觉得“张横川”也不太像个正经名字(毕竟谁会拿切口的“张三”作名姓呢),记忆中好像也是自己刚入行那会儿随便取的。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少来,”陶主任道,“我是法医,我相信科学。”顿了顿,她好像想到什么,又蹙起眉:“不过我以前念书的时候还真有个同学信这种东西。整天神神叨叨的,就连学医都是因为想弄明白个中原理。”
      ——“你是——你认识陶旻——为什么......?”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觉得内心有相似的悲哀开始无穷无尽地漫上来,连语气都变得轻缓。
      她是陶法医提到过的那个人。她还记得自己的过去。失忆绝不是鬼差的共同特征。

      ——“通常会,”张横川轻声道,“我在这三年里见过很多任务人……从自然死亡到斗殴重伤不治,病逝、夫妻矛盾、交通事故,各种各样的情况,有些相当惨烈,要是人还活着这经历足以引起那什么应激综合征——但他们都记得。”
      就连其他任务人也都记得。
      只有这个案子。只有与它相关的所有受害者,都失去了所有记忆。
      他就是那个案子的受害者。

      “但你还是想起来了。”钟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但我还是想起来了。”他轻微地、嘲讽地笑了笑。

      在张横川的记忆中,贫困的感觉从未远离。
      其实这当然也并非他的真实名字。但就像他曾经告诉钟尹的那样,名字对他没有意义,无论死后,还是生前。即使是还活着的时候,名字也是他翻遍了字典自己取的,只有自己赋予自己的意义。
      他想起来了。那个名字是江海。读起来很好听,像某个宏大悠游的人生。
      他也想起来了。那个被对方认作是他奶奶,始终没放弃过寻找他的人,其实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二十六年前的一个清晨,她四处寻找空瓶时在垃圾桶旁看到他。恶俗、低劣、狗血,就好像电视剧八点档或者三流小说的开场白,在现实中发生时并不真的会引来一连串的戏剧冲突。
      她只是很简单地收养了他。
      没有出身豪门生母遭人陷害婴儿被弃十八年后重病富豪不惜一切寻找继承人的反转,也没有出身神秘骨骼清奇天赋异禀的头衔加成,他就像任何一个平凡的孩子一样,随时间流逝看自己的每一个幻想破碎。或许比其他孩子还格外艰难些,因为唯一的教养者不识字,为了养育他不分黑天白夜地做活儿,最后也只能堪堪维持生计。
      “我那时其实有点儿惨,”张横川平静道,“从小学就开始打暑期工,力气不够,加上本来就有童工保护法,只能干一些……不太入流的工作。不过也赚不了多少钱,吃饭吃最简单的,再没钱就饿着。不合群,一开始总跟不上课,穿得也不太好,经常被同龄人欺负。也算不上经常吧,更多时候就只是一大群人从你身边走过,但是不看你一眼,好像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这种社会名流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应该没有过那种体验。我当时觉得,只要熬过去,一切总会好的。”
      “我奶奶……对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虽然我小时候一直不是特别能理解,为什么我们两个已经那么努力了,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至少不要每天居无定所,但结果却是过得不如这个城市的绝大多数人。”他仍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目光也维持在找人的状态:“作为一个还在成长的孩子,我那时当然不是特别希望将一切归咎到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命运,比如运气。所以我给自己找到的原因是年龄。”
      年龄。六岁的张横川,或者江海,这样想道。我很小,奶奶年纪大了,招工的人不要我们,所以我们缺衣少穿,受人欺负。但是我会有长大的那一天。
      “所以后来是什么情况你应该也能猜到,”他说,“和傅艺傅欣差不多吧,我试图努力学习。这其实不是太困难的事情,所以我在助学金的帮助下一路念到国中,又考上H大。这么说起来,其实我差点成为你的师哥。”
      钟尹不找嫌疑人了,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他。
      “你应该更想听凶手,”张横川忽然说道,“不好意思,我加快一点进度。我顺利地考上了H大,然后毕业,顺理成章地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然后我死在刚发完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他笑了一声,“怪可笑的吧,一辈子生活在贫困里,忽然有一天有钱了,人却死了,还是因为抄近道被连环杀手看上这种意外。嗯……那段记忆应该开始在我手里攥着工资的时候。”
      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了。
      他进入第五大道的第七家商店给奶奶买了一副手套,花了十二元七角六分。还有一副老花镜,花了五十元整。一条围巾。花了十三元五角。给自己买了一顶帽子。十二元整。
      经过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风信子。花了十一元整。
      然后他在暖融融的灯光尾巴里拐进小巷。脑后传来重击,世界在一瞬间暗下来,像永不见底的黑洞。
      然后他昏了过去。

      断片后的记忆开始在昏暗的、布满污迹的地板。鼻翼四周笼罩着很浅,但始终挥散不去的油烟味道。身后有人的脚步声,好像是男性,踏到地板上显得非常沉重。他浑身无力,头痛欲裂,被那人拽着衣服后领抓起来,朦朦胧胧地向外一瞥。
      遥远的,他一辈子都抵达不了,也不可能再见到的彩色霓虹灯。像每一天一样散发着迷雾般的光线。
      短暂的一瞥。可始终刻在他最深的记忆里。尖锐物体穿过他下颔,像是要捣毁他的大脑。他小时候打过零工,观察过屠夫如何对待将死的动物。有些人用的也是相同的手法,目的竟然是让动物最快死亡,少受苦难。
      但他已经在很艰难的条件下存活太久了。或许是这样的条件锻炼出无法磨灭的生命力,或许是心中模糊的执念支撑,对待大型动物的手法甚至也没能让他当场死亡。他奄奄一息,那人却以为他已经死了,于是将他拖到卫生间的浴缸。
      他至今不知道那执念究竟是什么。想让奶奶好过一点的愿望?想让自己永远脱离被欺负、被无视、被唾骂的人生,真正以一个人的样子好好存在于这个世间的反骨?不知道。但此前的人生开始像走马灯一样交织在他脑海。
      一开始是被抛弃在垃圾桶的暗夜。奶奶以为他早就忘记,连他自己也很惊讶自己记得,那是仰视的视角,天空非常干净,中间有一轮月亮。
      巨大的、皎洁的、遥远的月亮。
      那光晕在他的视野里像幻觉一样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缩小,最后定格成很高的上空,卫生间天花板上的一盏孤灯。
      刀子开始划过他身体。触碰和按压都非常清晰,切割的感觉很疼,几乎要把他拽回奄奄一息躺在污秽中的现实,但很快从伤口逸散,像水消失在水里。那人好像发现了他下意识生理性的抽搐,无措地顿了一下,然后随手拿起旁边的铁钳狠狠朝他的头部击打下去。
      剧痛再次袭来。
      黑暗像迷雾似的充斥了视野。那雾渐渐散了,也变浅淡,像火车经过时冒出的白烟,也像污染很严重时灰蒙蒙的、浑浊的天空。天空。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无穷无尽为生计挣扎的间隙,偶尔也会绕着奶奶的破船玩耍,看水,穿着全是补丁,笑得倒是挺开心。那时候头顶上空也是类似的颜色吧。浑浊的、灰蒙蒙的天空,越来越高远,越来越高远。然后奶奶叫他,一直喊,一直喊,声音越来越尖利,逐渐拖长扭曲,变成尖锐的蜂鸣。
      是电锯滋地一声打开了。正是这声音将他唤回现实。影子在他眼前晃动,他的胸腔开始被打开,金属与骨骼血肉的碰撞锵锵作响,绕着他的耳朵,让他有点想吐。剧痛再次无孔不入地侵袭进他身躯,求生本能让他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那人的动作再次停了一下。可能是困惑他的生命力怎么会顽强到这个地步,可能只是纯粹地因为动物的不配合感到困扰,可能在考虑如何才能彻底地、不拖泥带水地结束他的生命,这次停滞的时间比上一次稍长一些。头顶的灯光再次因被感知倾洒下来,再次逐渐还原回月亮。
      巨大的、皎洁的、遥远的月亮。
      那月光很快再次暗下去。大概是没有想到太好的方法,或者是觉得他已经满头污血,做更细致的处理会弄脏自己的手,钳子再次砸了下来,这次比上次多加了不少力度。他极大地抽搐了一下,接着回归到平躺的、死尸一样的状态。对方加快了动作。
      这次幻觉中出现的场景是学校。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学校,但剩余的力气已经无法让他感受惊奇。是早读的、有点寒冷、气流清新的清晨,教室里亮堂得出奇,每个人都捧着书,但除了少数几个,其他人全都东倒西歪,喃喃声连成一片,浮起在教室上空,就像基督徒晚餐前的祷告。即使在幻觉里,他也在其余人昏昏欲睡时保持着清醒。已经记不清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情节,但他将视线转到教室后门处,其他班级的女生刚好经过,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很轻地笑了笑。
      轻飘飘的、心无芥蒂的、干净的笑容。
      心跳浮起来,又忽然收紧。撕碎了幻觉中女孩的美好笑容,悬空了坠落中揉皱的失重灵魂,随即这灵魂被狠狠拽回,禁锢在支离破碎的躯体。他的脏器开始被剖出,又被一件件拿出身体。痛楚陡然加重又陡然减轻,最后使他麻木。生命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他连最后挣扎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可他还活着,奄奄一息地平躺在那里,而那人进程的每一步无比清晰地印刻在他感官。他的右臂被卸下,随后是左臂。
      整个流程一开始看上去非常顺畅。但就只是在右臂分离身体的那一刻,“死尸”的眼睫毛忽然极其微弱、极难察觉地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
      一切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死尸”渐渐被肢解成碎块,血从浴缸边缘溢出来,一条一条的,流了满地。
      整个过程终于结束了。
      世界重归黑暗,就像日月诞生前的太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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