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 16 群体的道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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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群体的道德问题。”陈惑说道。
对方点了点头：“实际上，道德后于生产能力发展，但有时会走在生产能力前面，反而成为一种限制。谁来判断什么是正当的呢？谁能确定什么是正当的呢？当无法获得其他帮助的时候，让自己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为此偷窃、抢劫、侵犯他人的利益，算不算正当？当普世规则无法惩处应有的罪恶时，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披着程序正义表皮的不作为，算不算正当？”
“个人的正当与集体的正当，有时是两回事。”陈惑捏了捏眉心。他感到有些疲倦。
“集体的正当，”徐川流淡淡道，“是一种被教化的幻觉。你从小听着“要诚信”这句话长大，它一点点内化在你心里，造成一种“本应如此”的假象。但是很多人都没有想过这句话为什么会产生。仅仅是因为所谓诚实是正当的吗？”
“对于个体来说，一次诚实意味着下一次的诚实，从而意味着合作伙伴的信任，从而得到互助的可能。”陈惑随口说道，“对于集体来说，无数个体彼此之间的信任造就可信的环境氛围，于是减少花在判别与试错上的成本。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好事情。”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但并非极端情况下。”徐川流顿了顿，“遗憾的是，极端情况似乎并不算少见，而每出现一次就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更遗憾的是，个体往往并不拥有自主的判断能力，他们会将他人的想法转变为自己的想法，在分析前对其蒙昧地深度认同，以至于当真正的极端情况出现时，他们无法抛弃自己习以为常的观念，从而失去度过清洗的能力。陈先生，您女儿不会每一次都碰见我爱人和我这样的人，而即使碰到我们，她还是遇难了。”
“你是希望，他们自发地意识到自己的蒙昧。”他惊异于自己能很流畅地跟上对方的思路，“但这是不可能的。更多人直至陷入你我这样的遭遇之前都生活在一个稳定的世界里，而且他们希望自己能够一直稳定下去。”
“——所以，我们需要借助某种外力。”徐川流笑了一下，桃花眼好像有点发红，“我从不寄希望于人自身。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在他们觉察之前就将他们的思绪重塑出雏形，这样如果碰上催化，雏形便有希望成熟，帮助他们渡过极端情况，从而使更少的父亲、爱人、子女、朋友经历你我这样的痛苦。陈先生，我想帮他们，也是在帮另一种可能的我自己。您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您可以理解我的意思。”
长久的、长久的沉默。徐川流似乎并不急于得到一个回复，他将视线放远，注视着房间另一端柜子上的遗照，好像在缅怀自己的爱人。
陈惑低着头，如同在沉思。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终于，他又抬起下颔，盯视着对面的年轻男人：
“你想怎么做？”
敲了三次门。没有应答。
徐警司悄悄做了一个手势。另一个人点头。于是前者掏出工具开始开锁，很快便比了个OK。
没想到小徐还有这一手。祝祝夸张地做口型。
另一名警司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上前踹开了门。几个人分散着探查了屋子。
“没有人。”
“干净。”
“没人。”
“一样。”
“他不在这儿，”钟尹轻微地叹了口气，“可能还没回来，可能已经跑了。”
“我守门，你们三个搜查。”徐警司道。
另外三人点头，再次分散开来。与陈惑家不同，这里乱糟糟的，好像屋主根本没什么生活，也没心思打理自己的住处。他们真的见到了傅欣描述的地方，窗户大开着，那里非常冷。
是厨房。遍布污渍，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蛇皮袋子，敞着口，空的。油烟味若有若无地缭绕在他们四周。从窗口向外看是虹街，没几步的距离，但看上去非常遥远，霓虹灯的光线就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烟气。污渍。霓虹灯。”张横川喃喃道，“他们趴在地面上，脸离地板非常近，污迹和油烟味是最后的印象。被提着头发拉起来时，少数几个人可能看到了窗外。”
离得无比遥远的、虚幻的、美丽的霓虹灯。
心口忽然抽痛。
“没有酒瓶啊。”他说。
“我查过记录，”钟尹道，“傅艺去世的前一天，是周勉的忌日。徐川流可能没有喝酒的习惯，只在那一天酗酒，酒瓶或许没有当即扔掉，但现在肯定不在了。”他拿着紫外线灯来回照射，大声道：“厨房发现大量血迹。”
“卫生间的浴缸里也是！”祝祝喊道。
“卧室暂时没有发现，”另一名警司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跟其他地方比起来，那里简直干净整洁得可怕。柜子上挂着周勉的遗照，”他顿了顿，“而且，我在抽屉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纸。能看出有些年头了，但被主人非常小心地保护着，放在最顶端，或许经常被拿出来端详。另外两人凑近看。
然后发现那原来是一张手绘的结婚证。作画者非常认真，但画技实在不怎么样，两个小人歪歪扭扭，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特征，只能看出他们都在笑，而且笑得非常开心。旁边是不同笔迹的两个签名。周勉。徐川流。
“再下面垫着两个人的合影集。”那警司说道，“其实也没多少，只占了前几页吧。剩下全是空白的。有照片的地方徐川流都笑得很开心，看不出来是个凶手。”
钟尹的神情暗了暗，轻轻把那张纸放了回去，然后推上抽屉。他们重新聚集在厨房，钟尹已经把疑似作案工具罗列在地上了，上面都能扫出血迹，其中一个符合尖端形态，其他那些可能被用于分尸。
那个人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张横川忽然忍不住想。一边以最圣洁的姿态缅怀着自己的爱人，一边将锐器刺入受害者的下颔。究竟是怎样扭曲的心灵，能够同时容纳极端的爱与极端的兽性？
“发现嫌疑人！”徐警司忽然喊道。
三人同时跑到门边。“那个方向！”徐川风喊道。像一个沉默的、早已有之的约定，那一刻钟尹和徐警司一起追了出去，留下另外两人一个守着现场，一个回警署请求支援。
“对了，你有持枪证吧？”张横川忽然问，
“有，但是我从来没在这种环境下开过。”钟尹有些喘，他的腰间别着一把九二式。他们看着前方的嫌疑人迅速拐进右侧的巷子。这里就像个迷宫，想要紧紧跟随需要无比强大的专注力。
徐警司奇怪地看了钟尹一眼，但神色很快回归专注。张横川决定暂时闭嘴。但不幸的是他们很快跟丢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收摊时经过他们面前的巷口，尽管二人竭力绕开，一眨眼的瞬间嫌疑人已经失去踪影。
“操！”徐警司爆了句粗口，狠狠地跺脚，“分头吧。前面就两个路口，运气好的人还能选对方向。”
钟尹在他发话的同时仍在飞快地向前跑。张横川扫视了一下四周，忽然觉得布景有些眼熟。
“我之前有三年每周五都从国中走这条路回家，对这附近怎么抄近路比你清楚。”
一个月前的傍晚，钟尹曾背对着他这样说道。他还记得，左边的路通往红顶大楼。尽管已经是晚上，那里的人绝不会太少，只要混在人潮中，或许就可以在支援部队将这里围困之前躲过钟尹的眼睛，从而逃出生天。
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他看着钟尹拐进左侧的小巷。
“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做些什么。”
三年前一个普通的傍晚，少年钟尹对黎琛这么说道。
“你看见了凶手，还是看见了受害者？”黎琛盯着他的脸。
少年顿了顿：“我想，都看见了。”他脸色苍白，看上去快要倒下了，但仍然勉强支撑着身体：“但都不太真切。”
黎琛只回应了一句话：
“我带你去失踪人口调查组。”
“那个人，其实一直都是我吧。”
他们快步走进红顶大楼的时候，张横川忽然说道：“三年前那个让你牵挂至今的案子的受害者，也是这桩连环杀人案可以确定身份的第一个。其实就是我吧。你也一直清楚这一点，对吗？”
也不是非要在这个时刻发问。只是他忽然觉得，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钟尹没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一开始让我产生怀疑的是情绪。”
他也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对方，吸了一口气，目光开始四处搜寻嫌疑人：“我对这桩案子、和与之相关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有着不正常的关注度，对每个相关人员的遭遇抱有本不必要的愤慨。”
一开始，他听见钟尹说见过监控视频里的凶手时，几乎控制不住地逼问他那个人究竟是谁。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太累了。
——“抱歉啊，”神明再次落回地面，揉了揉乱发，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刚才太着急了。”好像谈到案子就克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
——曾经被任务人形容成溺水的情绪。
当钟尹不愿谈及和这个案子有关的其他事情，他内心歇斯底里地怀疑着对方，少有的、甚至全无立场拥有的负面情绪像黑洞一样攫住了他。那时他以为他是在质疑钟尹对自己的信任。
——他不值得信任吗？有什么身份是比一个从不能被听见看见的鬼差更值得信任的吗？张横川垂下眼睫。
接着，钟尹为了案子追问傅欣她姐姐死前的场景。他一反常态地完全不愿听下去，几乎陷入到与对方同样的恐慌中，最后险些和钟尹打了一架。那时他以为这是对傅欣的同情。
——“钟尹！”张横川被女孩的状态感染，也浑身颤抖起来，几乎是吼着让对方停下来，“你问够了没有！”
“但是太多的细节，终于让我意识到不对，”他说，“对凶手是谁的反复追问，其实来自我自己内心深处对那个人的怨恨吧。对你发脾气，其实来自我内心无法得知真相的无力感吧。没办法听下去那个场景，其实是因为我自己在三年前，就经历过完全相同的事情吧。”
思绪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再也无法从他脑海中根除。于是他开始对自己的一切刨根问底，刻意地去回想每一个细节。
比如，他从来就不愿意靠近虹街。
——艳色的主人却明显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引来几个路人不怀好意的打量，朝张横川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不过来？”
——他轻咳了一声：“我站在这儿替你望风……这样万一待会儿有什么认识你的人经过你还能有点时间跑路。这不是你说的，在真正找到证据之前得尽量低调。”
——其实是他自己不乐意进虹街。正经鬼差张横川一脸无辜地撤开目光。
“进入虹街的时候，或者谈到与案件有关的细节的时候，我会本能地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张横川说，“造成思绪空白的错觉。”
——思绪有一瞬的空白。接着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目光阴郁，但散乱，和自己对脸茫然。
——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如同惊雷炸开在脑海。张横川没控制好力度，一下子飘起很高：
——“你是说……垃圾桶？”
“我相信你是知道这一点的，”他继续面无表情地，用叙述的平静语气说道，“你明明可以让我做某些常人没办法做到的事情，例如进入某些地方搜查，或者待在嫌疑人旁边看他什么时候露出破绽，但你一直下意识地让我待在你身边，即使我几乎毫无用处。甚至在第一次搜查嫌疑人的家时，因为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你下意识地拦了我一下，之后也试图以回到任务为名让我远离案子，并始终不愿向我谈起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几天前，你试图支开我，单独问林霜某件事情。我想，你那时是在进行最终的确认吧。”
——“我其实很想告诉你，”钟尹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似重新镇定下来，朝他悲哀地笑了笑，“真的。很想告诉你。”
——“但是？”他也笑了笑。
但是不能。因为你就是那个案子，真正的死者。
——“我忽然想起来，”钟尹后知后觉、一派狐疑之色，“你这两天是不是从来没出过任务？怎么，查案期间辖区内连自然死亡都没有了？”
去出一个任务吧。回来得越晚越好。不要看到现场，不要想起曾经的惨象。
——对方嘴角一勾，看样子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绷住脸：“那现在凶手也找到了，你是不是应该赶紧去西西咖啡厅把设置改回来。”
回到你过去的生活，不要再跟着这个案子了。这个案子由我来破就好。
——“欸，”年轻督察伸手在他眼前虚晃了几下，“听见手表响了没？人家林小姐辛苦这么些天了，正好这会儿没什么事，你去把任务人解决了吧？”
无论因为什么理由，暂时离开这里。我来进行最终的……最后的确认。
——“鬼差，本身是由一部分特殊的任务人转化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