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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唯一鲜活的 ...

  •   铅灰色的天空。
      四周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雨丝。很轻,落在肩头几乎引不起知觉。那里很快就洇湿了一片,深色的衣服,沾了雨水之后更深,像泪渍。周围没有人撑伞。寂静,像一个集体默哀的葬礼。
      布景也是灰色的。好像和雨一起悬浮着,边角来不及打扫的灰堆是雨水在大理石上染出的颜色吗,地面一片片被踩踏出的污浊是天空在人间的倒影吗。
      身穿黑色衣服、低垂眉目的人们是恶魔集会在这片狭小、阴郁场所的伪装吗,紧紧抿起的嘴唇是怕一张口就显露獠牙吗。面部表情悲悯得像远在天边的神灵,故作绝望得像舞台默剧,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巨大漠然与即将分食残骸的巨大欢愉吗。
      在生者来临时竭力减免的,是为了在其死后给予巨大哀荣吗。
      雨丝仿佛将边界模糊。虚化。像素一层层递减化开,如同置于水中的素描风景。边缘处只剩下一片粗粝涂抹的铅灰,更近处围拢湖泊与天空深深浅浅、融到一起的灰影,再近处开始出现黑色,纱布与星星点点、困兽一样的瞳孔。雨水侵吞画作,剥落颜色,一层层将范围缩小到灰色与黑色的世界里,目光汇集处唯一一点鲜活的色彩。
      那鲜活的、刺眼的色彩来自一个很小的、木制的骨灰盒。真的很小,拿在手里和雨一样不显重量,好像被紧紧围拢的手指松开就会升腾在铅灰色的天空,再被推进一点就会化成雨水,淅淅沥沥地流淌殆尽。那灵魂太轻,太纯白,他捧不住。
      也或许早就升入天堂,面含嘲讽地看世人对着一些灵魂带不走的碎屑痴嗔哀惋、痛哭流涕。
      也或许面前盒子里盛装的骨灰本来也不是她的。死去的人太多,工作量太大,不会有人认真去分辨明晰,最可能的就是随意从混合的灰堆中挖一块,填进随便什么盒子,然后满脸郑重地移交过去,语气严谨地告诉记不住名字的陌生面孔这就是他等的那一个,而陌生面孔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实际上盒内装的即使是一把沙砾、半捧盐甚至几袋跳跳糖都没有关系,盒子本身只是道具,更加重要的是使用道具的人如何将自己不必怎么练习就可以无师自通做到逼真的演技附加其上。
      一个大型的、真实的、讽刺的舞台默剧。
      雨水渐渐模糊了木盒的纹路。清晰片刻。再模糊。头顶的铅灰色忽然在短暂的时间里被黑色遮蔽了,然后肩头感受到些微的重量。
      他转过身。

      “你真的,只是因为很久之前在黑暗中随意瞥见的一个剪影判断了另一个凶手的存在?”张横川问道,“你可能看错,他可能身材走样。但我觉得你当时非常肯定。”
      钟尹回忆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二次去红顶的时候,我在楼层索引那里停了一会儿。”

      ——“楼层高,懒,”年轻督察浏览着布告板上一行叠一行的小字,漫不经心道,“我快饿死了,不想等电梯。”

      “对啊,你当时不是在找餐厅——欸,”张横川愣了一下,“对啊,为什么你看完索引之后还是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随便就去了一家?你当时看的是别的东西?”
      对方略微一颔首:“傅欣来警署的那次,不是告诉我们她在绝对不可能的情况下听到好几种狗的叫声吗?当时我们都认为,这种‘幻觉’,”他瞥了张横川一眼,后者被那眼神刺得缩了缩脖子,“可能来自傅艺受害的现场。于是我想,既然红顶里有不少狗咖——上次迷路的时候就见过一家——那么或许现场就在类似的场所附近。”
      鬼差先生恍然大悟:“所以你当时其实是在查找狗咖附近哪些地方有条件成为案发现场?”
      “但是陈惑那家餐厅不在狗咖附近。甚至它因为所处的楼层比较高,和几家位于低楼层狗咖的距离都远得不太可能听见狗叫。”年轻督察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课本,“于是我用自己的大脑判断了一下,结合那天看见的凶手剪影,以及怎么也想不透彻的作案环节,觉得陈惑可能不完全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那你觉得,另一名凶手和陈惑可能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陈惑愿意替他死撑着?而且最重要的,陈惑的手机联系记录干干净净,压根没有这样一个人。他们都不交流,又是怎么配合得这么好的?”他绕着沙发飘来飘去,在对方开口之前截住嘲讽:“我知道你不是十万个为什么,我就随便问问,你随便说说就行。”
      钟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能通过证据确定这就是个连环杀人案,”他顿了顿,“那你问的这些问题就会成为我们侦察重点的一部分。我自己的猜测是,既然陈惑的人生经历中,只有女儿夭折算得上比较大的创伤,也是相对可能的行凶起因,那么另一个人很可能在Y省就已经和他认识,知道他女儿的事情,在某种层面上和他感同身受,达到一种理念上的认可。他们可能对彼此做过某种约定,比如每个月的某天把留言纸条放在某个地方。九里巷附近的巷子群就都没有监控,只要随便找个无人角落,这种信息交流可能持续很久都不会被发现。”
      “但他女儿明明是急性呼吸道感染去世的啊。”张横川有些不解,“就算另一个人也刚好有孩子,他(她)的孩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世的,那这也不能构成他们报复社会的原因啊?”
      “其实陈惑在审讯记录里的一个词让我有些介意,”钟尹轻声说,“‘群体’,他提到‘群体’。他们认为这样的杀戮是使群体进化的方法之一?又或者他们认为自己正在完成某种守护儿童免遭病魔侵袭的仪式?”
      “听起来都挺扯的,”他把头发揉得更乱,“我宁可相信他们都疯了。”
      “至少陈惑的各方面指标都属于‘正常’的范畴,除非你把高血压高血脂也算在内,”对方耸了耸肩,“换句话说,能让一个正常人走上连环杀人犯这条路,甚至还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具有高度认同,我还是认为他之前有过某些不为人知但相当离谱的遭遇。”

      物证突破得出乎意料——不在于狗,却在于猫。确切地说,是红顶一家普通的酒吧里老板养的一只普通的猫。
      老板姓周,很年轻,留着长长的披肩发,妆容精致皮肤白皙,眉眼很有气质。整个酒吧人不多,氛围还行,星星灯带来昏暗但有情调的光线,据说隔三岔五会有朋友来捧场,比起经营不佳更像是有点闲钱不愁生计的小姑娘借机圆梦。
      据周小姐自己说,她的酒吧打扫得不算很勤,通常也就是简单扫扫地擦擦桌子,在表面上拾掇一下,每两周会请外包的保洁阿姨来彻底做一次卫生。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因为一个误操作她下了两次单,两个阿姨将彼此看作竞争对手,如火如荼地发挥了行业精神,几乎要把里里外外擦个底朝天,她自己只能找到一个角落尴尬地假装玩手机。注意力正逐渐被吸引进去,忽然听见其中一个阿姨高分贝尖叫,差点让她被摔断尾椎骨。
      发现物证的阿姨姓王,四十多岁,脸上义正词严与惊悚交织。她在一家正规的保洁公司上班,有一个分居的丈夫和一个已经成年但远走外地的女儿,案发当天,她全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据王阿姨自己说,今天早上她接单后来到酒吧,因为竞争对手在场打扫得格外细致,任何边边角角都没有放过。打扫到酒柜底部与地板的间隙时,感觉扫帚碰到了什么体积不大的东西,于是扫了出来。那东西沾了点灰,加上酒吧灯光很暗,她凑近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已经干瘪风干了的、人类的小手指。
      王阿姨无疑在那个瞬间脑补了很多东西。比如这家酒店是家黑酒店,专门宰顾客下酒,女老板——尽管看上去亭亭玉立弱不禁风——就是那可怕的孙二娘。又比如曾经有□□团伙在这里聚众赌博,某个年轻人仗着手艺好偷偷出老千被发现,荷官请示老大后切了他一根手指以儆效尤,并趁取酒时将手指抛进吧台。但她来不及仔细思考自己会不会被灭口就尖叫出了声,闻声而来的女老板凑近看了一眼之后发出了比她还惨烈的尖叫。
      “这事应该是我家小雪干的。”周小姐此时已经冷静了不少,用一种虚浮的音调告诉祝祝。“小雪”在她脚下“喵”地叫了一声。“它经常偷偷溜出去玩,有时候也会从其他租户那儿叼点小东西回来。都是不怎么值钱的小物件,又不知道原主人,教训了几次没管用,我也就随它去了。”
      “这只猫是——”徐警司用探寻的目光望了望祝祝,后者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示意昨天发现的猫毛也是这样呈纯白色的,接着继续问道:“现在是夏天,天气比较热,你就没闻见什么奇怪的味道?”
      老板想了一下,摇摇头:“你们应该也感觉到了,我开的空调温度比较低。而且平时吧台附近熏香,我自己又用香水,所以没闻到什么异味。”
      “……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张横川有点困惑,“就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钟尹瞥了他一眼,轻声道:“陶法医给的报告里,受害者缺少的是趾骨,脚趾的趾。”
      “嗯?”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反应了一下才流下欣慰的泪水,“是哦,刚刚发现的是小手指,那就不属于傅艺。感谢这只猫的大恩大德,我们是不是终于能证明这案子是个连环了?”
      对方没答,只是隐隐地勾了勾嘴角。

      张横川原本以为钟尹会带他一路杀进失踪人口调查组,调出无数张照片,再根据时间线索以及自己记忆中任务人的长相一下挖出小手指主人的真实身份。但对方宁可耗费大量时间在酒吧老板的背景调查上也坚决不踏入警署一步。最后等一系列DNA比对做完再将结果通知到调查组时,夜幕早已悄然降临。
      督察先生兴致盎然地留下来听线索,鬼差先生跟着他飘了一天,反倒累得够呛,趴在祝祝空出的桌子边上止不住地打哈欠:“要是你愿意指证一下被害人,我们现在说不定已经在红顶吃晚饭了。”
      “想都别想。”对方低头看记录。失踪人员路远航,H市东城人,26岁,和女友一起住,在卓越集团当会计,失踪前恰逢月末加班出报表,他匆匆吃了个便餐就回办公室了,那是女友最后一次见到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下一步我自己就会被列在嫌疑人清单里。空口指证受害者也太猖狂了,真嫌疑人都不敢这么做。”
      “有这么严重?”张横川想起近一个月前,单独调查没有进展,他曾经试图蛊惑钟尹充当一次报案人,但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你见过先例?”
      “没有。但我不想成为那个先例。”
      也对。钟尹亲眼见到疑似凶手之后都没报警,神情也一贯戒备,显然对警署内部的运行系统缺乏信任感,即使自己都早已成为这个系统的一员。他于是不再坚持,飘到对方身边一起看不知道哪名警司工整得甚至有些拘谨的文字。
      卓越集团的监控显示路远航于七点四十九分进入大厦,十一点零五分走出楼门。他的踪迹持续到十一点十八分,也就是十三分钟后,紧接着这个隔着摄像头也无疑能看出困倦之色的年轻男人走进巷子群落,从此不再有关于“走出”的记录。
      期间,他没有和任何人联络,没有留下过任何讯息。有警司询问过附近居民,但所有人都表示他们在那个时间已经睡着,或正在洗漱,或坐在卧室床上看书,对这名深夜经过的年轻人毫无印象。电台帮忙广播了寻人启事,路远航的女友甚至在大街上贴了很多张告示,但全部石沉大海。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张横川忽然意识到在H市让谁人间蒸发或许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容易,钟尹则宽慰他说这样的事情从古至今全世界都有,wiki上就专门有个板块记录了各种悬而未破的失踪事件,使其印象深刻的一桩是关于某个百年前的印第安岛屿,岛上所有居民在一夜之间全部无影无踪。
      “所有人?”他一下子惊得飘起来,两只角秒变绿色,在警署日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宛如鬼火。
      “所有人。”钟督察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还好我是现在才听到这个故事,”鬼差先生重新落回到地面上,同对方一起走出警署大门,“不然它可能会分走我一半的童年阴影,跟小巷女鬼半夜嚎哭齐名。”
      “得了吧,”钟尹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真觉得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我一个鬼差,难道还不能为超自然现象的存在可能性辩护一下吗?”张横川理直气壮,“如果不是这样,什么东西能让整个岛屿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见?”
      “人。“
      深夜的巷子狭窄、寂静,远离路灯和行人,钟尹毫无顾忌地同他插科打诨,说着听起来很可怕的话,语气倒是挺轻松:“人就能。比如说,我是某个武器先进设备精良的外国船队首领,看到有个岛屿面积不大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最重要的是防守措施相当落后,所以我下令让全舰队的人下船,一夜之间屠光了整个岛的人,并把他们的尸体抛进海里。第二天,‘全岛居民人间蒸发’的传说就流传出去了。”
      “什么东西经这么一解释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张横川苦笑着摇了摇头。身旁没有回应,他随意地转头瞥了一眼,顷刻间大惊失色:“你这是怎么了?”
      刚刚还同他开着玩笑的钟尹,此刻已经冷汗涔涔地背靠墙壁,在浓重黑暗中面色苍白得宛如一个溺水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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