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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哪个是因, ...

  •   ——没有先兆,没有规律,没有触发因素。时间上可能相隔甚远,也可能接踵而至,可能以任何形式降临,也可能其中的一部分被夸大了而另一部分被忽视了。根据目前总结出的经验,不可控。当数量越积越多,可以非常明显地感受到某种相关性,但相关性不一定伴随着因果性。没有办法确定其中具有因果性。如果有,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没有找到足够可信的、科学的解释。没有找到可以确信的其他案例。没有同其他人探讨过这个问题。甚至至今都不能确定,这是真实存在的事情。
      笔尖顿了顿,随即字迹继续向右延伸。
      ——如果是真实的,那么看上去,经常会伴随着一种类似于惊恐症发作,但不完全相同的现象。

      惊恐症发作。
      这是首先出现在张横川脑海中的词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近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钟尹提到它的时候眼中曾经出现某种少有的迫切。他当时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掉,但实际上这一幕始终浮动在他脑海。
      “你感觉怎么样?”除此之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心开始冒汗,张横川双腿发软地蹲下来,强迫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钟尹一开始还能保持面上的镇定,用背脊死死顶着墙壁,浑身颤抖地让冰冷沿脊柱一路上升。但他很快失去了抵抗的力气,慢慢地向下滑,以一种宛若求婚的单膝跪地姿势支撑住身体,低着头,手肘仍然撑着墙,看不清表情。
      没有任何回答。顾不得任何东西了。张横川下意识凑得离对方最近,伸手想扶他一把,手指从对方肩膀中穿过,他浑然不觉地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脸色。
      那显然不是什么太好的脸色。如同烧过的灰堆一样死寂,好像蒙着一层阴影。钟尹将牙咬得很死,但依然浑身发抖,略微佝偻着背,好像被某种东西压得喘不过来气。接着他像是终于完全放弃了抵抗,一下将跪在地上的左腿作为全部的承重点,双手环绕着做出一个取暖的姿势。竭力压制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闭上眼睛,但不停地眨动,好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抑或拼命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钟尹?钟尹!”张横川都快疯了,这是深夜无人的小巷子,两侧的居民不会听见他的呼喊,对方现在已经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都成为不可能。去找黎琛?钟尹还有力气告诉他黎琛住在什么地方吗?即使找到地方,他怎么与黎琛取得联系?对方会刚好面对开着的电脑抑或开着的手机吗?如果不是,疯狂干扰灯管的光线能让对方注意到什么异常吗?他怎么通知别人钟尹的位置?他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干看着钟尹倒在地上调用全身力气同某种他看不见的洪水猛兽对抗。他在旁边站着。就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切发生。如果他不是鬼差的话这一切会有变化吗?如果他真的是钟尹的同伴,一个能被所有人听到看到的普通人类?现在想这个不是太没用也太晚了吗?
      大脑一片空白。一片空白。一片空白。钟尹开始痛苦地将双手越环越紧,脸上的血色早就尽数褪去,胸膛拼命起伏,猛地睁开眼睛,死死望向面前的虚空。如果张横川此刻能分心想一些别的事情,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眼神同知道姐姐死讯那天的傅欣几乎一模一样。但他手足无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周身急得发冷又好像冒汗,恨不得拿头撞墙。五分钟过得好像一辈子那么久,钟尹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僵硬地待在那里,双眼失去焦距。
      “好受一点了吗?钟尹?钟尹?”他跌跌撞撞地向对方右侧爬了一点,开始试图将对方的思绪唤回人间。一开始,钟尹就像全然被封闭在某个玻璃罩子里,后来渐渐对他的喊声产生了一点反应,慢慢转过头。然后是双眼的重新对焦,他从来没有见到对方露出如此绝望的、漆黑一片的眼神,开口的第一句话不在张横川的任何预判里:
      “雨天。”
      钟尹恍惚了片刻,又重复一遍:“是一个雨天。”

      ——……在诸多影视剧以及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但那些描述基本都是错误的。这不是……

      “什么雨天?”张横川下意识问了一句,随即把它抛在脑后,“先别管这个事情了,你现在到底感觉怎么样?这种东西发作一次之后短时间内还会发生第二次吗?要不要先给什么人打个电话?”
      “感觉还可以,意识清醒,除了残余的心悸之外没有其他问题;我不知道,但连续发作的概率不大;不需要,不致死。”钟尹一个一个地回答他的问题,慢慢站起身来,中途摇晃了一下,张横川那一瞬间脸色刷地又白了,“抱歉,让你吓到了。”
      “这不是吓到的问题,你吓我一百次我也不会说什么,”张横川道,“问题是你下次发作的时候我怎么才能帮到你。有什么连我这种废物都能参与的应急预案吗?”
      他几乎不敢回忆刚才的场景。钟尹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致死,在他的脑海里迅速生根发芽出占据思绪的画面,对方一个人倒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黑而且冷的地方,双臂将自己环绕,但是无法同不可抗力拉锯。
      在他不记得、不知道的地方,对方究竟一个人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才能在五感减缓后迅速忽视自己的剩余感受站起身挺直腰,再面无表情地总结道,不致死?
      “别想了,”钟尹看着他混杂怜悯痛心悲哀的表情,不由失笑,“发作得没有你想象的频繁,而且大多数都没有这个剧烈。”
      “我怎么才能帮到你?”张横川仍然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半分钟的沉默。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帮到自己,”年轻督察很轻但嘲讽地笑了一下,“我的意志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而且,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为什么这么说?”
      对方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张横川在满足自己好奇心和安抚伤员情绪之间摇摆了片刻,几乎是下一秒就选择了将问题咽回去,神色紧绷地飘在对方左右,好像在伴随着瓷娃娃回家。

      “我刚才想到一件事情,”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钟尹忽然道,“袁柳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这么说?”他有些奇怪。
      对方拉亮客厅的灯:“硬要说的话,直觉吧。理由可能有几个,比如陈惑搬到这里之前住在Y省一个完全算不上偏僻的地方,我之前查过,附近至少有两家正规医院,袁柳还在其中一家上班,但他们的女儿还是因为急性呼吸道感染,”钟尹顿了顿,“去世了。这种病一般只要得到及时治疗,应该不致死,”张横川已经快要对这三个字产生PTSD了,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那么,比较合理的解释可能是,本应该负责照顾女儿的陈惑因为某件事情耽搁了,而且还耽搁了相当久。
      “在这样的情况下,袁柳本来不是应该对丈夫产生怨恨心理吗?可是在徐警司的记录里,她没有对陈惑进行任何的指责,反而肯定了他的品行,而且在离婚原因中也只强调了女儿的死亡本身而不是死亡原因。”
      “有没有可能,袁大夫就是这么一个特别客观特别豁达的人?陈惑当时可能真的是因为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或者整件事情其实就是一个巧合,所以她最终决定原谅对方?”张横川想了想,“毕竟已经过去五年半了,当初的情绪可能已经没有那么强烈。”
      钟尹点头:“第二个理由,时间。陈惑在女儿夭折不到半年后就搬家了,而且还是搬到了距离Y省很远的H市,他搬得不是太快了点吗?当然你可以解释说,既然他们可以因为伤逝离婚,自然也可以因为伤逝搬家,但陈惑是这么一个深爱女儿的人,他就不想给女儿多扫扫墓吗?这样一想,离婚本身也可疑了起来,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中,陈惑就是为了搬走才和袁柳离了婚?如果真是这样,袁柳毕竟已经同陈惑相处了很多年,她会一点也意识不到不对劲吗?”
      “你的意思是,袁大夫其实已经感受到不对劲,但出于对前夫的信任或者某种愧疚——毕竟女儿逝世,她可能也不无责任,毕竟连续加班几天以至于连女儿的异常都发现不了,也是有些难以接受的——她选择隐瞒下来,”张横川揉了揉头发,“但是陈惑又为什么非得搬走呢?就算他因为女儿在Y省去世而不愿再本地动手,也完全没必要跑到这么远、水土风俗都完全不同的H市啊?”
      钟督察却忽然脸色一变:“你说的一个细节很值得深究。我之前默认医生都很忙,所以陈惑是那个照顾孩子的人。但是什么医院,或者说什么事情能让一名医生连续三四天回不了家或者回家了也只能睡个觉?她的回答里可没提到那几天出差过。”他沉吟了一下,又道:“至于搬家,如果我们之前的猜测成立,这个提议可能并不是同H市没有一点渊源的陈惑提出的,而是另一名凶手提出的。或许H市对后者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六年前。内心巨大的不安感使袁柳还是拿起手机。
      其实她此时还不能这么干。无数人在等她,换衣服同样很费劲,而且不经济。但是她假借上厕所,还是当了一次矫情的小丫头片子。
      手机已经快要没电了。她上次将它放在储物柜里,忘了关机,也没再拿出来。好在这是个不错的牌子,否则现在已经打不开了。一展眼,三十四个未接来电,一百多条微信消息。
      全部来自她的丈夫陈惑。她的心沉了下去,手指开始颤抖,加上本就浸满汗液,点了几次才解开锁屏。像是某种逃避,她下意识点击了回到新消息最上方的提醒,然后从第一条起,粗略而快速地下滑。

      “柳?你走之后萧萧就开始发烧,烧得不厉害,但她流很多鼻涕,鼻塞,还不停打喷嚏。我俩这几天都没出门,她会是冻着了吗?知道你工作忙,现在很辛苦,但有机会打个电话回来吧。
      “还没见好。她好像烧得更厉害了,但是我找遍了家里都没有儿童用的退烧药,也不敢用成人的。网上的话我不敢全信,你没时间打字,发个语音吧。”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简单的感冒。她胸口很疼,嗓子也疼,好像有点呼吸困难。是感染或者哪里发炎了吗?”
      “家里找不到药。邻居没有小孩,他们都没有药。可是萧萧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她现在不流鼻涕,但是烧得很厉害,也一直咳嗽。网上几种症状能对应千八百种病,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萧萧的情况很不好。还是之前的症状,全都加重了。我按网上的说法在照顾她,但是没有作用,可能不是那种病。可是我们这几天都没出去过。我已经买了好多种药。”
      (一张很长的药品单截图)
      (几张分别截下来的药品图)
      “你看一下这里哪种药是可以用的?发语音告诉我就行,剂量我可以自己查。”

      “不行,药品一直没送到。萧萧现在快要说不出来话了,就指着胸口。这到底是什么病?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你手机开着,为什么不接电话?他们让你们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吗?”
      “柳,接电话,快接电话。”

      “我告诉她妈妈很快就回来了,这只是重感冒,她不会有事的。但萧萧问我她是不是快要死了。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消息?”
      “你在治别人,可是萧萧已经快要不行了。医生只能在需要的时候冲上去管别人,却管不了自己的孩子吗?”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接电话?连一两句语音都发不了吗?柳,你没有遇到什么事吧?你还好吗??别吓我。”
      “给我打个电话回来。我这几天一直醒着,你打电话过来我立刻就能接到。快一点,求你了,我一直在家里看着萧萧病得越来越重,问了所有认识的人,他们都没有办法。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柳,回消息。”
      “你现在是萧萧唯一的指望了,求你快看看消息吧。她高烧不退,快要烧糊涂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直咳嗽,喝水全都吐出来。我一直抱着她,但是她清醒不过来。”
      “没有药。我们没有药。也不知道能给她吃点什么。”
      “回消息,柳,回消息。”

      “她开始咯血了。”

      “还是没有药。没有人过来。我们所有人发的消息好像都被屏蔽了。我该怎么办?”

      “快要感受不到她的呼吸了。”

      最后一条发在三小时以前,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的时候。手机发出一声电量不足的警告,她手抖得厉害,很轻地点了一下。说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把那一小块屏幕全都打湿了。
      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字。距离淹没了聊天记录另一端那个人所有的惊惧、无助、绝望,最后呈现在她眼前的就只有这几个字。简单至极的几个字。

      “萧萧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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