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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枷锁。 ...

  •   张横川定定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那个我始终避而不谈——成为我从警原因的案子是哪一桩吗?”大雨中,钟尹忽然悲哀地笑了笑,一字一顿道,“一天晚上。我放学之后按惯例从国中经过九里巷,顺带着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街道上灯光很暗,我只模糊地望到一个剪影,正在俯身收拾东西。那时我急着回去写作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很快就继续向前走了。”
      “然后第二天,你从新闻上知道有人死在九里巷附近,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看见的就是凶手?”张横川替他半猜测地把后半段话补全,“测谎前你说嫌疑人比你想象中胖一点,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只看见一个剪影。”对方重复了一遍,无力地捏了捏眉心,“而H市有七百多万人。我原本以为,他可能已经离开H市逃去其他地方,但半个月前你找到我,告诉我一桩很特殊的连环杀人案发生了。”
      “——你当时去警署提供线索了吗?”
      钟尹顿了顿,像是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没有。”
      张横川闭了闭眼。他忽然没那么怨恨钟尹了,只觉得疲惫感仍然不断加深,攀满全身,如同在和对方一起分享某个无形但沉重的枷锁:“即使这样……你大可以信任自己的判断。你不是傅欣,也没有权利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作出决定。”
      “她很想找到杀害她姐姐的凶手,”对方只是这样说道,“我也一样。”

      “袁医生说,她前夫在品行这方面基本没太大问题,”徐警司道,“对她们母女也都还算不错。她工作比较忙,陈惑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也负责做饭和照顾孩子,而且极少抱怨。陈惑平时算不上沉默寡言,不孤僻,跟人来往也很正常,爱好就是很普通的看电影,每逢周末出门打打羽毛球。她不认为对方像是会做出这种残暴恶行的人,跟他离婚也纯粹是因为感情基础不够深厚加女儿早夭的刺激。”
      “听上去还是个好男人啊,”祝祝道,“他平常都看什么电影?”
      徐警司耸了耸肩:“跟凶杀案距离最远的那几种。”
      “所以她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有警司问道,“或许陈惑的转变是从女儿去世开始的。”
      “急性呼吸道感染,”徐警司道,“很常见的疾病。在全球五岁以下儿童死亡原因中位居榜首。”
      “呼吸道感染……”那警司轻声念叨了一遍,“和凶杀案好像没什么关系啊。”
      “审讯也没有结果。陈惑坚称自己没有犯罪,而且情绪看起来相当稳定。”
      “他的工作现场也很干净。”祝祝挑眉,“厨房里连第二个人的脚印都没有,更别提别的东西了。窗台外沿有一根猫毛,估计是野猫,也说明不了什么。监控就到房间外,只能看见陈惑确实提着一些东西坐电梯上楼又提着一些东西坐电梯下楼,上楼时的东西比较重下楼时的东西比较轻,中间间隔大半天。餐厅内没有监控,没法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我现在都有点怀疑我们的侦察方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有没有可能陈惑只是单纯的目击者,然后凶手确实通过某种我们都没想到的方法在环卫工人注意到之前将傅艺转移了出去。”
      “如果是目击者,那他为什么不说呢?早说完早回家,也用不着在这儿蹲着。”另一名警司道。他显然有些累了,思维也开始天马行空地跑:“或者说,凶手是他的什么很亲近的熟人,他这是在袒护?欸这个有道理啊,”他将黑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凶手认识陈惑,冲动杀人后敲门把昏迷的傅艺拖了进去,说不定还用陈惑的女儿威胁他不能将这件事情说出去。这个思路怎么样?”
      “嫌疑人和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几乎无交集,”祝祝提醒他,“照你说的那这凶手也太冲动了,大清早拿着一个重物在黑咕隆咚的街上走,碰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忽然上去就是一下。作案随机成这样的凶手有可能在事后缜密到不留一点痕迹吗?还只留下骨头?再说了,陈惑的女儿现在就在警署,他本人也知道这一点,”负责审讯的警司点头表示赞同,“要是想揭发早就揭发了。而且他父母亲戚都过世了,前妻远在Y省,一群最多是打羽毛球认识的朋友,至于让他冒这种隐藏重大事实的包庇罪吗?”
      “不是你别这样连环怼啊,”那警司挠了挠头,“我就随便说说。这不是暂时没什么思路有点着急嘛。”
      对方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说到只留下骨头,”钟尹好像终于找到机会插句话,“陈惑当厨师以前是干什么的来着?屠夫吗?”
      “就是厨师,”徐警司说,“从Y省厨师培训学校毕业,学中餐的。一直当厨师。”
      “在我印象中,”钟尹道,“这种学校最多就是教一些颠勺、刀工、原材料的加工与处理、烹饪和调味方法、冷菜冷拼技术之类的。我觉得他不太可能具备把完整人体骨骼拆解成这样的能力。”
      还“印象中”。张横川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抽了抽嘴角。他记得不久之前在西西咖啡厅,钟尹那台终于不再是摆设的笔记本电脑就被用来查过这一条。
      “你的意思是?”
      钟尹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感觉对方此刻的内心应该非常轻松:“嫌疑人的家和工作场所都很干净,甚至没有来自被害人的血迹。有些环节我们始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比如在没有车的情况下将傅艺不被察觉地转移,又比如不留痕迹地杀死受害者,再拆解他们的骨头。有没有可能,这些环节本来就不是他做的?他只是负责将被害人砸晕以及最后的抛尸,中间的部分,由另一个隐藏在幕后的人来完成。”
      “这倒是有可能哈,”徐警司若有所思,“这也可以解释他本人说的那句自己不无辜但没有犯罪的话。或许他认为人不是他杀的,这就不属于犯罪。”
      他们开始疯狂地倒腾嫌疑人的大小社会关系。陈惑是外地人,在这里的人际相当简单。一个七岁半的领养女儿,女儿的幼儿园老师和小学老师,餐厅进货渠道的几个联系人,偶尔一起打羽毛球、锻炼的几个朋友,以及多如牛毛根本无可查询的的餐厅顾客。
      几名认识的老师碰巧都是女性,其中一多半才大学或研究生毕业不久,全都一副温文尔雅面若春风的样子,比陈惑更不像杀人狂魔。餐厅进货人在事发当天全部相隔甚远,而且拥有不在场证明。熟识的朋友主要有三个,一名中学教导主任,一名证券交易员,一名翻译,也和钟尹的形容完全搭不上边。
      餐厅顾客倒是有很多,而且里面兴许就会有虹街的屠户。但若说一个餐厅老板会和顾客产生特别深厚的交集、发现双方都有志同道合的爱好,甚至自己被拘留也不愿供出对方,这听起来几乎是小说里才会写到的情节了。
      “平底扣锅吧。”有警司把笔往桌子上一拍,道。
      无论如何,他们希望能以这一点作为突破口,从嫌疑人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陈惑看上去整宿没睡。即使相较旁人镇定,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也远远达不到没心没肺的程度,直到坐在椅子上仍一副恍惚的样子。疲劳加上失眠使他的黑眼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重。
      祝祝被推出去审讯。嫌疑人抬了抬头,话语里透着深深的倦意:“又是你啊。”
      “你要是继续什么都不说,估计短时间内也只能见到我。”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在这儿待了两天了,不想孩子?”
      陈惑的喉咙动了动。但他没有说话。
      祝祝轻笑了一声:“你孩子倒挺想你。学也不想上了,天天缠着我们问爸爸怎么了,什么时候能回家。”
      对方垂下目光。
      “值得吗?”女警用某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为了一个跟你都算不上有多亲近的人,死扛着,孩子在外面喊爸爸也不管。如果你的罪行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没严重到犯罪的程度,为什么就不能说出来呢?我可提醒你,一言不发,到最后可就大概率是量刑的天花板,那潇潇可是一定又得回孤儿院了。反之,要是坦白从宽,本来事情就不严重,再加上减刑,或许还来得及看她长大。”
      陈惑仍旧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望着下方出神,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蜷。祝祝趁他没注意向玻璃外看了一眼,一副“这家伙油盐不进”的无奈表情。她决定加码:
      “觉得拒不承认,就能逃避法律制裁了?”女警挑了挑眉毛,声音忽然变得严厉,“我告诉你,让你主动交待是在给你机会,证据链完善确凿了照样可以直接定罪!怎么,就在这儿干熬着是认为这里的白菜很好吃还是觉得在警署睡得香?交待事实、减刑、少吃几年牢饭、多看孩子几眼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顿了顿,语气又和缓下来,“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对你女儿的影响,是不是?就算她没在家里看见过受害人,你知道一个重刑犯父亲会给她带来多大的耻辱吗?她在学校可能会被同学追着骂,在社会上可能因为你被别人低看一眼!那个时候本来可能已经出狱保护她的你在哪儿?因为拒绝交待犯罪事实在监狱里什么都做不了!”
      嫌疑人的头低得更深了。他有些微的颤抖,但什么都没有说。
      “你最近杀死的那个女孩儿,”祝祝死死盯着他道,“她才十七岁,是国中前途一片光明的学生。就快高考了,却死在你们手里。你自己也有女儿,你女儿也会长大,你想象一下陈潇潇十七岁的时候,有天只是因为抄了近道被人残忍杀害,你会是什么感受?你的亲生女儿是六年前两岁时夭折的,六年不长吧,当时的你有多悲痛多绝望,难道你自己都已经忘了?说出犯罪事实,还能稍微减轻一点你背负的罪过,还能给女孩的在天之灵带来一点点安慰。”
      她故意用了“你们”这样含混的词汇。但对方不知是走神没有细听还是默认了这个事实,并无任何反驳或者疑惑的意思。他就如同一根浮木,漂在审讯室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也无法被星星之火点燃。这样负隅顽抗的信念,在祝祝从警之前看电视剧的印象里一直专属于有着某种偏执情怀的特务,此时在杀/人/犯身上看到,让她觉得有些讽刺。
      她只眼见着陈惑深深低着头。他有些恍惚,看上去也很累了,脖子后面的骨头突起来一块,上方仿佛压着某种谁也看不到的东西。
      那会是负罪感吗?祝祝忍不住想。即使是这样负隅顽抗的杀/人/犯,也会有一点哪怕最微薄的负罪感吗?
      长久的沉默。对方无处不见的阴翳仿佛在与内心最后剩下的一点良知作斗争。拜托了。只有两个人的审讯室里,她无声无息地向自己心中的神灵祈祷。如果钟尹的判断是对的,是人就会有为自己辩护的欲望,没有太多经验的嫌疑人或许就会说漏些什么。如果他是错的,希望她一通堪比话剧演员的音调能感染出嫌疑人内心仅存的一点共情。
      长久的对峙中,祝祝的思维开始飘散。她和陈惑打交道的时间比其他警司都久,从多道心理测试,再到如今的审讯,她试图无孔不入地侵进他的思维,挖掘出他试图隐瞒、埋葬在内心深处的秘密。陈惑并非老手,也绝不游刃有余,但他的眼神就是和其他许许多多犯罪者不一样。他就是能够一直挺着,甚至不展现出太多的惊惶与无措。
      为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陈惑的成长经历和绝大多数人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比绝大多数人幸福。他家境尚可,父母关系良好,很少受到虐待甚至责骂,永远不用像傅家姐妹那样自己费尽力气熬过寒冬,时刻担心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和前妻即使已经离婚关系都并未闹僵,女儿是因为一种最常见的疾病去世,同无辜者也并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就在迁到H市后,他还从当地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像任何一个父亲一样试图抚养她长大。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一切平静的表象之下竟会留有如此巨大的空白,拥有如此巨大的偏差?
      祝祝紧盯着陈惑,试图从对方的面孔里看出些什么。光线和对方座椅的角度形成某种奇异的视错觉,使两旁的阴影看上去就像紧紧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陈惑抬起头。在极其短暂的一点时间里,这枷锁暂时从他的周身褪去。他疲倦地瞥了女警一眼,声音也非常沙哑,就像一个濒死者:
      “我必须这样做。她的死亡对群体是值得的。”
      “什么?”反问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对方似乎不打算再次回答了。他重新低下头,面容重新沉浸在阴影中,枷锁重新缠绕上他脖颈,甚至比之前更加明显和沉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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