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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很冷。很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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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没有问过,”钟尹沉吟了一下,“鬼差,本身是由一部分特殊的任务人转化来的?”
女性鬼差轻巧地颔首:“对。不是什么天地草木之精华或者一阴一阳浑然正气之类的。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
“我能问一下需要满足什么条件吗?如果涉及隐私的话,你可以拒绝回答。”年轻督察怔忡片刻,继续道。
“每个人都不一样,”林霜淡淡道,“按照前辈曾经和我说的,根据几任鬼差稀少的经验总结,可能需要很强的共情能力,敏锐、正派、谦卑,擅长倾听、不以己度人,知识面广,有一定自主解决问题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心中有足够深、而且旁人无法替代的执念支撑,不能被轻易引渡。”
“……比如傅艺那样?她竟然能在完全失忆的情况下想起自己有个妹妹,执念够深重了吧。”
“最后一条倒是满足了,”林霜忽然冷而悲哀地笑起来,“但是钟先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我一样。”
“你是——你认识陶旻——为什么......?”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觉得内心有相似的悲哀开始无穷无尽地漫上来,连语气都变得轻缓。
“很长的故事了。”林霜轻描淡写地道,“你的小朋友回来了。不过相信我,即使你可能已经知道,最好不要强行让他想起来。我前辈当初花了很大功夫改参数让这些任务人失忆,就是因为这个状态甚至更方便引渡。”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钟尹说,“但目前看上去,这个案子的进程毕竟已经走了一半了——”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满头乱发的年轻鬼差一屁股坐在钟尹堆起来的外套上,语气悲愤道,“我辛辛苦苦出一次任务,您二位真就坐在这里聊闲天啊?”他的目光忽然又变得狐疑:“难不成你们在背着我偷偷商议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
……明明自己也在竭力制造不让钟尹在场的机会,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无辜躺枪林女士如是想。
……要不干脆把什么都告诉他算了,省得我一派苦心还憋到内伤。有隐瞒事实前科的钟督察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嫌疑人陈惑,35岁,Y省S市人,父母均已离世,同前妻袁柳育有一女,六年前两岁时夭折了,半年后袁柳与其离婚。五年前,陈惑移居到H市,在红顶国际经营一家餐厅,并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两岁半的小女孩,也就是现在的陈潇潇。领养时福利院已经做过调查,结果是陈惑既无可能影响孩子成长的疾病,也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记录,这两点负责的警司也已经核实无误了。据悉,陈惑同受害人傅艺的社会关系没有任何交集,但如果ERP脑电波的监测结果有效,那么受害者很可能不止傅艺一人,只是先前并未被发现。这一点有关警司还在加急审讯中,但就目前来看,陈惑始终不认为自己有过犯罪行为。”
“我就没见过有哪个凶手打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有犯罪行为的,”钟尹身边的警司将黑水笔在指间流畅地转了一圈,“大白灯一晃,证据一列,熬几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招了。
“关键是得有证据。”另一名警司苦笑道。顿了顿,又问:“袁柳那边怎么说?”
“小徐跟小孟连夜就坐火车去S市了。但口供还得等,袁大夫工作比较忙,急诊做手术一做就是好几个小时。”
“当医生是真不容易。”对方点头,又道:“那之前那个两岁的孩子呢,是怎么夭折的?”
“好像是病死的吧,”有警司道,“具体还在核查。不过应该没牵扯到刑事案件。”
“他的家庭关系呢?”钟尹旁边的警司不转笔了,手指在桌面上动作细微地敲了几下,“这案子要是个连环,侦破思路就大不一样了。一多半连环杀手都经历过心理社会应激,父母离异、身体虐待,有这种事情吗?”
“还在调查,”前一位警司白了他一眼,“效率哪儿就这么高了。不过他父母没有离婚记录,据老邻居说也没分居过,不太吵架,从搬到那里前前后后十几年也基本没打过孩子,看上去就是挺正常的一家。暂时没打听出什么东西,不过说不定人家认为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情邻居不知道也很正常。”
“那可奇了,”对方回道,“哪儿都没什么问题,偏偏还是个重要嫌疑人。”
“那他开的餐馆呢?找到什么东西了没有?”
“有血迹,”一名女警说,“一部分疑似血迹没出现阳性反应,可能是因为混的杂质太多。另一部分沉淀反应确定是动物血。不过我个人觉得,开餐厅的厨房地板上出现一些血迹,其实挺正常的。同样,没有符合尖端形态的锐器。我们的走访可能还是打草惊蛇了,说不定他已经将凶器处理掉了。警犬没在那里闻出傅艺衣物的气息,其他取证工作还在进行中。”
“他那餐厅祝祝时不时就去,”钟尹旁边的警司笑了两声,“要是有鬼,洗多少次胃才能把这阴影洗掉啊。”
“祝祝”本人,也是刚刚发话的女警,手起笔落,狠狠地扎了他一下。
从警署去嫌疑人工作场所的路上,他们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截住了。傅欣看上去多少已经缓了过来,没什么多余表情地撑着伞靠在墙边。见他们临近,才从雕塑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我去吧。”钟尹小声道。他师傅做了个首肯的示意,于是年轻督察动作利索地下了车,一路小跑着过去把女孩带出支路:“怎么了?”
“钟督察,”对方见是他来,也没怎么惊讶的样子,“我姐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侦察期间,案情原则上是不能告诉被害人家属的。”钟尹没办法违抗规定,只能先用一句官话顶上。张横川本以为这话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他又略微一低头,用气声在女孩耳边说:“不过悄悄透露一下,我们已经找到一个重大嫌疑人,人现在已经被我们关押起来审讯了,证据也一直在找。”
……他怎么记得是具体细节不能说但大概情况可以作为了解呢?张横川用“身为人民楷模却无情欺骗小朋友”的谴责眼光觑着钟督察。对方面不改色地经受住了眼神拷问,继续和缓道:“不过你先不要着急,刑事拘留最多能到十四天,两周时间怎么也够把证据翻个底朝天了。而且我们现在怀疑,这个人可能是多次作案,如果能证明这一点,那么拘留时间就可以延长到三十七天,他不可能有机会逃出法网的。”
“……除了我姐姐之外,还有其他被害人?”傅欣本就血色不足的小脸愈发苍白下去。
“只是猜测。”钟尹看样子不想再进一步刺激她,于是言简意赅地说。
对方似乎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犹豫了一会儿,便再次开口道:“钟督察。你们说具体案情不能透露,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她顿了顿,冷雨飘摇中愈显身形单薄无依,“我姐姐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钟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这个……其实暂时还不好说。”
“怎么会?”在傅艺的记忆里,她妹妹文静温和,甚至可以说性格比较柔软,张横川对此深以为然——否则对方此刻抓住钟尹衣领大力摇晃的冲动就不会只在目光里显露出来,而是会顷刻转换成现实。但傅欣很快冷静了下来,用审慎的目光打量着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像是在反复权衡判断对方言语的真实性。
最终不知是钟尹尽可能正直坦然的目光还是之前那句“你可以相信我“的影响,他的衣领暂时免遭了劫难。女孩慢慢收回目光,又垂下眼帘,在冷雨中重新变得像一个雕塑,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钟督察,我最近几天抽时间翻了翻图书馆里法医学的书籍。比较常见的几种死法,冻死,皮肤苍白色、尸斑鲜红色、尸僵明显不易缓解,上肢蜷曲,左心血温度低于右心血;饿死,从我姐姐失联到确认死亡,并没有经历这么长的时间;坠死,广泛性皮下出血、内脏破裂、骨折;毒杀,体内应该能检测出残留;溺死,口鼻腔有大量泡沫、尸斑淡红色、皮肤皱缩、肺部水肿;死于外部攻击,刺创、剪创、切创、砍创、枪弹创,都有相应的创口形态……即使只是从法医角度进行解剖,也应该可以确定某种死因,”傅欣忽然抬头,目光复杂地盯着钟尹,“除非尸体已经被破坏到了某种程度,或者根本就不具备做这些检查的条件,但是你们又分明可以确定她的身份……”她顿了顿,眼睛逐渐发红,“她是被碎尸了,还是只剩骨头?”
“我靠,”张横川腿一软,差点很没形象地跪在两人中间,“现在国中的孩子已经可怕到这种程度了吗?钟尹你干脆也别当督察了,把位置让给她得了,我感觉她三天就能破案。”
见习督察同样愣了一下——他觉得对方只愣几秒已经很端得住了——用一种有点难受的眼神回视过去:“只剩骨头。而且骨骼也不全。”
“……连骨骼也不全。”傅欣无意识轻声重复了一遍对方最后半句话,面颊抽动了一下,不易被察觉地抿了抿嘴,眼睛往左下方看去,像是陷入沉思。钟尹好像怕她思虑太重情绪崩溃,站在原地无措了一下,最后伸手用了点儿力道按了按她的左肩,又问:“你对你姐姐临死前的状态,有什么想法吗?”
你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张横川急得都快原地转圈圈了,拼命用眼刀拦截钟直男的死亡发问:“她看上去心里还不够难受吗!警署都不清楚的事情,傅欣能想到什么,你这样不是让她无限制地瞎猜她姐姐当时到底死得有多惨吗?”
钟尹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注地盯着女孩看。
“……我不知道。”傅欣愣了一下,张了张口,情绪好像压抑到了极点,忽然硬生生逼出几颗泪珠。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双眸一片通红,声音也颤抖起来。尽管还是没什么表情的状态,泪水却忽然流了出来。
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流泪,竭力用平静的语气重复说,我不知道。
雨声环绕在他们四周。傅欣又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终于染上些许哭腔:“她很冷,很疼……”她不停流泪,浑身打着哆嗦,“趴着……很凉的地砖……眼前都是黑的。”
她深呼吸,克制不住越来越多的泪水:“有人从她背后绕过来……抓住她的头发,用很尖锐的东西……刺进她的下颔……”傅欣的情绪像是终于崩溃了,用双手掩住面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被抓起多高?”钟尹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情况,依旧不依不饶地逼问,“血有没有流到地上?”
傅欣踉跄了一下,年轻督察连忙扶住她。女孩将双手移开,仍然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地渗出来。过了很久,她才嗓音发哑、断断续续地道:“我不知道……她没有……没有告诉我。我觉得……应该不高。有血——有血滴下去……好像……好像滴到地面上。”
“钟尹!”张横川被女孩的状态感染,也浑身颤抖起来,几乎是吼着让对方停下来,“你问够了没有!”
年轻督察像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面色苍白,伸手拭去傅欣脸上的泪水:“可以了。已经可以了。”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女孩勉强点了点头,推开钟尹,一个人撑着伞踉踉跄跄走远。傅欣游魂似的身影刚刚消失,张横川便咬牙切齿地飘到钟尹面前,如果不是无法同人间界交互,他几乎要一把将对方推到墙边:“你到底什么意思?!”
钟尹看起来仍然魂不守舍。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失去耐心,死死盯住对方:”我不管你认为傅欣能知道什么,也不信他妈的心灵感应。她心心念念自己的姐姐,日思夜想,甚至在你不停、不停逼问的时候都可能出现自己看见了什么的幻觉,但这不应该成为你这么对待她的理由。她才十五岁,每天活在自己唯一相依为命的人去世的绝望和无力中,想知道姐姐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拼命地翻医学书,但是你呢?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可能,罔顾她的感受一再提醒她她姐姐死状惨烈的事实,甚至还让她自己幻想——”
“——这不是幻想,”钟尹冷冷地截住他的话。
“……你最好给一个解释。”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定定地看了对方一会儿,最后也只是这样说道。
对方好像也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沉吟片刻,在越来越大的雨势中略微佝偻着身子,就像身背枷锁:“凶手有两个人。”
张横川冷笑出来:“就凭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的几句话?”
“不。”
钟尹很慢地吐出一口气:“凭我自己的记忆。”
“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前。我亲眼看见过另一个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