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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一个很好欺 ...

  •   “所以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西西咖啡馆里,林霜皱了皱眉头:“有没有可能嫌疑人确实像陶法医说的那样,尽管将受害者杀死,实际上却并不认为那是在杀/人,而是为了完成某种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含义积极的仪式?”
      “我没听说过类似的仪式,”钟尹道,“不过陈惑确实是五年前从外地迁居到H市的,目前只知道是Y省人,他的具体户籍还在调查中。”
      此刻一人两鬼围坐的画面无疑是挺好笑的:梳着长马尾的女性鬼差单手支着下颔坐在对面,胸腹处虚幻着突出用来占座的电脑包鼓起的一角。男性鬼差一脸局促地坐在左侧,下面垫着堆叠成小山状的外套。系列物什的主人、唯一能被看见的钟督察正装模作样地戴着耳机办公,以相当不习惯的大爷坐姿试图占据更多空地。于是偌大的一个四人桌看上去被他一个人霸王似的占领了。
      好在这是工作日下班前的时段,咖啡馆里人烟寂寥,周围也不过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对情侣,又间或穿插开展几例无处可办的商业会谈罢了。
      是以并未有服务员投来或新奇或蔑视的目光。
      “这几天没有再出现类似的任务人吧?”张横川好歹想起来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对方摇头,又道:“不过你不是说小半年才有十例,按时间来讲也还早。”
      “是哦……”他很慢地收回目光。侧门风铃一响,又有两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还顺手替后面的支了支门帘。钟尹随意地瞥过去,一下子就坐直身体,看样子来了点精神:“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
      “之前那个连环杀人案的专案组负责人。”年轻督察又回到心不在焉的状态,轻轻跌回沙发的凹陷,朝林霜问道:“那个案子最近还有新的受害者吗?”
      “啊?啊,有一个,”女性鬼差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吸引过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就在前天。”
      “……看来那边的进展也不怎么顺利啊,”张横川小声嘀咕道,“连正确的嫌疑人都没抓到。”他好奇地转过身去观察着这位据钟尹声称实力演绎了“天才警司晋升飞快”“跌落草莽为人轻视”这一跌宕起伏戏剧人生的年轻男子。或许早被时光浇冷了一腔热血,对方看上去完全不像毒品调查科出身,目光没什么棱角,面容沧桑与颓废交织,尽管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大叔的气质。
      坐在他对面的人倒是很有少年感,看起来还在念高中——当然也可能确实还是个学生——长着一张即使放在女孩子身上都显得很幼态很能激起保护欲的长相,偶尔勾起嘴角的时候显得很甜,但面无表情时远远望去给人一种丧气又虚幻的感觉。如果不是已经知道那负责人的身份,他或许甚至会怀疑这两人是父子。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组合同时出现在视线中,还是带来某种违和感:“对面那个人也是你们警署的?”
      “应该不是,”钟尹道,“但是我之前在这见过他一两回。可能是附近小区的吧。或者也可能是他以前的同事。”他本人对后一种可能性持怀疑态度,毕竟现在入职警署多半也要求本科毕业了,像他这样从国中毕业就直接当上见习督察的已经属于凤毛麟角,更遑论对方所在的毒品调查科。
      张横川惊奇地眨了眨眼。他有点儿想不明白一位日理万机、显然也不太可能调休的连环杀人案负责人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会在上班期间约年轻男孩喝咖啡(甚至还一脸向太太摊牌般的严肃神情),但瞥了一眼右边同样以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正当理由稳坐着小酌一口拿铁的见习督察,决定还是将这个疑问咽回去。
      反正虹街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他思忖着。兴许那少年是某次案发的目击证人,他们正进行着轻松友好的问询过程——虽然这个年纪的男孩出现在那里也同样会让人觉得相当可疑,而且他们的关系也未免显得太亲近了些。
      “对了林霜,既然你负责了那个案子所有任务人的引渡工作,他们有没有和你提过凶手的特征?”眼看钟尹仍对着电脑出神,张横川不欲打扰,便随意挑起一个话题道。
      对方的视线始终黏在那两人身上,听见他的问句竟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回答:“没听过,不知道,别问我。”随即神色变得狐疑:“你问这个做什么?一个案子还不够你跑的?”
      ……这看起来分明就是知道点什么啊。张横川失笑。不过原则来讲鬼界和人间分属两个系统,鬼差完全没有辅助破案的义务,而林霜一鬼兼二差几天下来也并无憔悴迹象,一看平时就属于工作狂那一挂,应该也没什么心思管这些破事。“没什么。”
      如果不是恰好遇到能看见他的钟尹,或许他现在也已经逐渐适应了日渐加重没完没了的工作负担和既难搞又像十万个为什么的任务人。
      “欸,”年轻督察伸手在他眼前虚晃了几下,“听见手表响了没?人家林小姐辛苦这么些天了,正好这会儿没什么事,你去把任务人解决了吧?”
      “怎么听着跟雇佣兵抢活儿似的,还‘解决’,”张横川笑道,顿了顿,转头望向林霜,“不如我们两个一起过去吧?看你好像挺有效率的,我想学习一下。”
      “这会儿又求知若渴了?”钟尹挑了挑眉毛,“等案子结束之后有多少闲工夫供你观摩。而且这工作有几天不干就容易手生,还是亲历亲为的好。快快快,人家任务人还等着呢,别总是磨磨蹭蹭的。”
      “我处理也行啊,但是林前辈跟我一起去还能在旁边指点我一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到时候我站着,找个僻静地方请林前辈坐着指点,累不着的。”
      “坐着就不累吗?”对方一脸正经,“认真看着别人的行事方式,还得费心思找疏漏,脑力劳动也很累的。”
      “怎么跟你一起探讨案情就不算脑力劳动了呢!”张横川据理力争,“这案子又是找不着证据又是嫌疑人供述矛盾,分析它可不比看我引渡任务人困难多了?”
      被争来争去的事主本鬼则似笑非笑地分别看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回地打对垒,像是在做什么权衡,最后毅然决然义正言辞地站在了钟督察这一边:“不去。我看着不错纯属天生好颜色,实际这几天也累得腰酸背疼痛不欲生,就待在这儿什么也不干,歇一个小时的假总没问题吧?”
      “可是……”他有点儿着急,刚想继续劝说工作,话头被对方利落地截了回来:“尹先生,有跟钟先生扯皮的这些时间,您出任务都能走一个来回了。而且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你怕什么。”
      于是张横川委委屈屈地被赶出咖啡厅,留下状似轻松了不少的钟督察和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的林女士:“有什么想问的就快问吧。”
      对方没犹豫也没否认,干脆地朝张横川离开的方向一扬下颔,轻声道:“他之前和我提过,您比他早入职两年?”
      林霜点头:“尊称免了。继续。”
      “是这样,”钟尹道,“我想了解一下三年前你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当时的情况。”

      像一台老旧录像机,斑驳模糊的画面开始倒放。
      一开始是前天例行交流消息的场景。长着一头乱发,五官虽不在她审美点上却多少算得出挑的年轻鬼差面色唏嘘地听她将他人的故事娓娓道来,头顶两只恶魔状的尖角随主人心情起伏波动在红绿之间不断渐变切换,像两个小小的、坏掉的灯盏。尹铮过分谦卑,甚至从未注意过自己能如此轻易地与旁人共情,即使这两种特质都使他天生适合当一个鬼差。
      另一个具有后一种特质的是钟尹。但他无疑暂时还活着,而且他的共情和尹铮不同,或许更加接近傅欣。
      她故意讲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组织语言。但对方从不打断,偶尔疑问憋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可他垂下眼眸、克制困惑,竭力维持着良好的社交教养。她往往无法理解这一点,只能将其断定为某种未知的成长经历带来的自信缺乏。
      林霜和钟尹都不清楚这位年轻鬼差在他人面前是什么样的。如果他们知道,或许都分别会对一些事情产生改观。但他们确实是一无所知了,于是彼时的林霜在刹那间心生怜悯,进而决定在短暂的期限内勉为其难地帮尹铮一把。对方果然很开心,刚才还黯淡的眼睛突然忽闪忽闪地发亮,意外和欢喜交替着写在脸上。她看着这样的表情,忽然很想笑出声。
      再推进是四天以前,那时她因事路过虹街,远远望见尹铮手足无措的样子,临时起意地打算逗他一下。他们其实不太熟,甚至算得上交恶,但她就是毫无缘由地感到这个家伙好像很好欺负。或许这种印象始于此前她恶作剧将两人的任务内容共享的时候,对方一贯相当轻信,好在遇到的同僚是性格还算正经的她,不然碰上别人真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的。
      她调设置那天是十月二十一日,自认为类似行径很快就会被发现,但直到十一月二十一日对方都毫无觉察,于是索性连底也不揭,每天盼过年似的等这位迷糊鬼差反应过来。
      最后这真相竟然还是她自己透露的。尹铮大惊失色,连续确认了三遍,林霜应答的同时摆出一级戒备姿势随时准备飘远,但预料之中的滔天怒火没有降临。她抬眼,只看到对方一脸懊恼地将头发越揉越乱,像鸡窝。
      一个很好欺负的家伙。
      但这其实并非来自她的第一印象。那次大雨天,带她入行的前辈带着一个眼神阴阴沉沉的年轻男子走到她面前。后者显然已经处于灵体状态,魂不守舍地听着他们对话——实际上她怀疑对方根本没听——视线焦虑又散乱地投向各个角落,带着眉宇间还未驱散干净的茫然。
      回忆起来已经令人匪夷所思,但这竟然就是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尹铮。阴郁,脆弱,暴戾,绝望。像一只被抛弃、被囚禁,遍体鳞伤又困惑不解地朝每一个路人展露爪牙的家养巨兽。
      大雨不歇。直到前辈用托孤的语气让她多照顾这个来路不明的孤魂野鬼,她才猛然意识到对方是要让出鬼差的职位。
      那会使原鬼差魂飞魄散的啊。前辈是她眼中最好的、也最适合当鬼差的前辈,一贯笑呵呵的,脾气不紧不慢,会对她刚入职时一个又一个愚蠢的疑惑严正以待,会温柔耐心地听完每一个任务人的叙述,即使那人庸俗浅薄抑或罪孽深重。她从未将这个可笑的错觉说出口,但前辈在她心中几乎已经是个赛博社会耶稣基督的存在,任何人经由他的洗涤可以上天堂。
      她惊惶又不解地追问,究竟是什么事情使他竟然下了如此大的决心。前辈只是笑着摆摆手让她不要质询下去,还说自己有办法抹除这片阴翳,此后那人便将成为她平和无害的新同事。
      但她是那么执着。她旁敲侧击,用尽一切方法,以时间堆效率的做法,竟然也逐渐拼凑出只言片语的真相——
      一桩让她熟识已久的,永远一副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模样的前辈都刻骨铭心的案子。
      一次如巧合般发生,又如巧合般改变了钟尹等无数人命运轨迹的事件。
      一个让前辈甘愿魂飞魄散也要以某种方式保住的无名男子。

      尹铮曾经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失忆的任务人”。她说没有。
      但那确实只是“最近”。对方一直惊异于她面对此类任务人的处理速度,并将其视为某种天赋,只有她知道根源处的原因是自己早就听过相似情形,而且几乎不可能遗忘。
      尤其是,当那个年代久远、又极其特殊的“任务人”彼刻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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