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CPS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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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进屋？”
“我忽然想起来，”钟尹后知后觉、一派狐疑之色，“你这两天是不是从来没出过任务？怎么，查案期间辖区内连自然死亡都没有了？”
“忘了告诉你，”张横川道，“上次看见林霜的时候调了一下手表的设置，现在她把我的那部分也一起解决了。之前不是说过我们不怎么对付吗，原因之一就是三年前我刚上任，还懵懵懂懂缺少经验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她打着热心前辈的旗号偷偷改了设置……那是我过得最难忘的几个月。”他语气感慨：“不过三年不见，没想到老天终于开眼，让这个蛇蝎心肠的家伙也发了一次善心。”
对方嘴角一勾，看样子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绷住脸：“那现在凶手也找到了，你是不是应该赶紧去西西咖啡厅把设置改回来。”
“我不！”他大惊失色，“几个月换两天，不干不干，反正现在还没一锤定音，我就当再休几天年假。对了，”张横川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又说，“有件事情得和你说一下。”
“嗯？”
“之前林霜问我怎么称呼的时候，我算是借用了一下你的名字。”
——“那你呢？”林霜绕着他飘了两圈，“你叫什么？”
——年轻鬼差愣了一下，他其实觉得“张横川”也不太像个正经名字（毕竟谁会拿切口的“张三”作名姓呢），记忆中好像也是自己刚入行那会儿随便取的。时间没容他多想，电光石火之间，下意识便冒出两个字：
——“尹铮。”
“哦，好啊，”钟督察面色语气不变，一转身踏过嫌疑人房间的门槛，脚下没留神，险些摔倒在地，“挺好的。”
……好个鬼啊！张横川哭笑不得地跟在他身后，心说能不能对自己的命稍微上点心，眼镜度数低了就去换一只，别总是撞完长青松就换平地摔。
面前就是挺普通的老式居民房。客厅、厨房、阳台、卫生间、两间卧室。左侧卧室被布置得扫一眼就知道是粉色调，估计是嫌疑人小女儿的房间。右侧比左侧稍大，也规整得多，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但也并非强迫症的一尘不染。从陈设看不出屋主的个性和偏好。
嫌疑人已经被暂时拘留了起来，小女孩还在学校，屋内另外几名警司正在搜寻物证。钟尹信步走到还处于“调查空窗期”的卧室一角，随手拉开抽屉，低低“嗯”了一声：“这是什么？”
“一种外敷药，”张横川就着对方的手看了一眼，上面全是藏文，难怪对方不认识，“能治跌打扭伤。”他想起前一天晚上黎Sir说过凶手很可能近期受过伤，尾音不由黯淡下去。
“找到疑似作案工具！”外室有女警喊道。那是一把花园铲，手柄很长，刀片较大，但不尖锐。这样的铲子通常被用于切割根部、破开地面、移动土壤，但嫌疑人的家中没有院落，只种着几盆从体积来看绝对用不上这类工具的君子兰。刀片看上去非常干净，联苯胺预备试验检材呈翠蓝色，光谱检查确定为血迹，但后续沉淀反应发现该血迹来自一只兔子。
除此之外，嫌疑人家中并未发现受害者衣物，有人推测或许是被掩埋或烧掉了。三十六次警犬气味识别鉴定中有三十五次认定客厅地板、花园铲与傅艺气味同一，可以认为死者至少有较大可能到过嫌疑人家中。但气味本身不稳定、易散发，气味识别也很难重复试验，该方法科学性欠缺、可靠性难以确定，只能暂且辅助侦察过程，而不能作为间接证据使用。
令他们惊讶的是，紫外灯照射显示屋内干干净净、并无血迹。综合考虑嫌疑人家中并无锐器符合法医报告中尖端形态的事实，这里或许不是真正的凶案现场。但嫌疑人如何将受害者转移出去、又是在何处实施犯罪，目前尚无定论。只能认为，搜查表明当前侦察思路问题不大，但不曾得到关键性的、可以用于定罪的证据。迄今为止，他们的证据链仍然几近空白。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张横川绝望地把头发揉成鸡窝模样。他以为嫌疑人范围缩小得不能再小了，一切都快水落石出柳暗花明了，没想到现在才发现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钟尹倒是没什么言语表示，但显然心情也不怎么样，背地里轻轻踹了一脚嫌疑人储物间里的箱子，然后讶异地俯下身：“还挺沉。”
刚才无疑已经有警司检查过这里，并认为没什么可疑的。他好奇地飘了过去，只见纸箱开了一半，露出几袋银白色塑封包装物：“这家伙还有军方背景？”
“不是，”对方回应道，“压缩饼干市场上也有卖的，几年前有段时间电力系统故障经常停电，我那时还买过几袋。不过也就看起来不错，实际上不怎么好吃，饱腹感也达不到预期。”嫌疑人看上去年纪也不算小了，兴许也是受那段时间的影响喜欢囤积东西。其实现在很多中老年人都有这个毛病。一人一鬼都不觉得有什么，跟随大部队一起回警署听审讯结果去了。
张横川有时觉得，当坏人比当好人难多了。如果选择当一个好人，你可以庸碌、可以愚钝，甚至可以偶尔显露出“老实人的恶毒”，只要牢牢跟随主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运气正常不碰上随机作案的连环杀手，就很可能踏实平稳地度过一生。坏人则不同。这一身份要求缜密的思路让自己成功犯罪，极高的心理素质让自己抗住审讯，稍微差一点的就会很快露出马脚祭奠自己造成的亡魂。
最重要的是运气得特别好，干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没被雷劈死。
这个案子的嫌疑人显然就属于心态非常好的那一挂。他们回去之后才听说，对方充分行使了自己的沉默权，面对问询要么淡淡一句“我什么都没有做”，要么干脆一言不发，女警出示的花园铲也没让他的表情产生任何波动。
“不能刑讯逼供吗？”张横川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愤愤地问。
钟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土匪吗？”顿了顿，又道，“刑讯逼问、威胁、利诱、欺骗等方法取得的供述属于非法证据，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使用。如果看守所收押检查发现嫌疑人身体异常或者嫌疑人在法庭上翻供，查实后这些证据都会被排除，得不偿失。”
他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沮丧感，并深深地怀疑钟尹从警前也不知道这一点，了解之后兴许会觉得自己被骗了。
办案的警司看上去同样心情不爽。张横川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看到不同的人在走廊上快速朝一个方向走去。钟尹后来告诉他，鉴于案件、嫌疑人较重大，物证又无法突破，他们决定启用CPS多道心理测试了。
“测谎仪？这个不是也没法作为证据吗？”他隐约记得前两年其他市有个什么案子，在把测谎结果纳入证据链之后抓错了嫌疑人，死缓都快执行了，忽然发现一个别的重案案犯才是真正的凶手。随后检察院就发布了更加严格的标准。
“跟之前差不多的原因，”钟尹心不在焉道，“至少能帮助审查、判断证据。而且它是合法的，不试白不试。”
张横川准确觉察到了对方逸散的思绪，疑惑地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年轻督察沉吟了一下，“他比我想象的稍微胖一点。”
“厨子嘛。胖一点正常，又不是所有凶手都很苗条。”
“也是，”对方苍白地笑了一下，脸色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像溺水者，“我之前好像在哪儿看过杀/戮会使行凶者的多巴胺激增，心宽体胖也不是不可能。”
“嫌疑人陈惑？”
面无表情。略微一颔首。
“在进行测试之前，有几个问题需要重申。首先，此次测谎已经经由你本人确认同意进行——”
忽然打断，“我有拒绝的权利吗？”平静、稍显沙哑的嗓音。
略一停顿：“——第二，关于测试程序。我们将对你提出一连串与案情相关的问题，并使用CPS测试仪检测你的皮肤电、指脉、上呼吸、下呼吸、血压与动作。当图谱显示异常时，即认为你可能存在说谎行为，我们会针对该问题进行进一步确定。在此过程中请尽量保持坐姿稳定，减小动作幅度，以防干扰仪器的判断。”对方没有提到的是，ERP脑电波记录仪同时记录着他头颅表面的大脑电位，并随时期待着出现P300波。
闭了闭眼睛。动作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第三。关于测试过程中的权利与义务。在测谎过程中，你必须回答测试者提出的问题，即使这个问题可能对你产生不利后果。换句话讲，在确认同意进行测谎时，你也相应地放弃了对自白任意性和拒绝自证罪名的诉讼权利。”
毫无反应。
“最后，我认为有必要重复一遍。根据以往经验，这种测谎技术准确率非常高。人的生理学指标是无法伪造的。希望你对测试者的问题如实回答，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这样于你、于我们、于受害者，都有好处。”
沉默。
小幅度的空白。
“……测谎意愿及测谎程序性/事项重申完毕。现在开始进行测谎。”
“嫌疑人陈惑。我是负责此次测谎的测试人员。现在我将对你提出系列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意料之外的，稍显稚嫩和柔弱的声音。他略微抬了抬头，余光里看到一个身形纤细的女警。
“第一个问题：案发当天的天气是？暴雨，大风，晴天，下雪。”
“晴天。”同已知信息一致。傅艺死于四日前，而那一天恰好是夹在两个雨天之间的晴天。但嫌疑人本身被走访过，很可能已经知道他们掌握这一信息。出现P300波。
“第二个问题：受害者的其他组织现在位于何处？在H市内，在H市外。被焚烧，”陈惑猛地咳嗽一声，“在房屋内，在山中，在水中，在土里。”
“我不知道。我没有犯罪。”恢复平静的语气。
呈现阳性，但无法确凿判断是否为身体动作引起的假阳性。“重复问题：受害者的其他身体组织现在位于何处？在H市内，在H市外。被焚烧，在房屋内，在山中，在水中，在土里。”
一声沙哑而且轻微的笑：“你是复读机吗？”
“嫌疑人陈惑，请正面回答问题。”
“烧了。已经烧了。”满不在乎的语气。
P300波没有出现，但图谱同样显示正常。嫌疑人或许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异于常人，或许特别擅长自我催眠。“第三个问题：以下，我将还原案发过程之一。四天前的凌晨六点多，考虑夏令时后是凌晨五点多，你看到一位年轻女孩从家门附近走过，用这把花园铲猛烈击打她的后脑，致其昏迷。”
“这把铲子是当初买来埋葬我女儿养的兔子的。”平静的声音，“兔子被邻居家的狗咬死了。当时她哭得非常伤心，所以我买了这把铲子，和她一起安葬了宠物，地点就在中心公园的斜坡上。我没有用它犯罪。”
图谱正常。出现P300波。CPS与ERP方法似乎出现了非常大的矛盾：这把铲子与案件相关，但嫌疑人的供述似乎同样是真实的。
“第四个问题：这是另一部分案发过程的还原。受害人死亡后，你用这把铲子埋葬了她的部分/身体组织。”
“我没有做这件事。”
没有波动。出现P300波。认为剩余身体组织很可能并未被埋葬，或许真如对方所说被烧掉了。
顿了顿，“第五个问题。迄今为止，你一共致使多少人死亡？没有人，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到十个人，十个人以上。”当念到最后被在场绝大多数人认定为添头的答案时，嫌疑人大脑电位的波幅与面积提升了一块。
“……”
黑暗从前方蜂拥而至。
这个问题是钟尹要死要活强行加上的。理由是“被害人既不属于高危险生活人群，同嫌疑人也无特殊社会关系，案发过程甚至具有相当的偶然性，然而嫌疑人处理尸体的方式缜密老练、破绽很少，或许此前还有并未被他们发现的受害者存在”。这确实是令不少警司困惑的一点，加一个问题不多，于是提议很快被同意了。
“请回答问题。”
一阵白噪音混杂着蜂鸣。有如实质的黑暗环绕在四周，每个人都感到肩膀上的重量不断加深下沉。
“没有人。”
图谱陡然呈现阳性。
……
女警薄而弧度优美的嘴唇仍在不断开合。嫌疑人机械地进行着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
神思恍惚地抬了抬头。
“嫌疑人陈惑。你是否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半分钟的沉默。或许是出于即将完成工作的轻松感带来的宽容，女警没有再次重复问题。她耐心地等待着。
“我不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异常平静的声音，“但我没有犯罪。”
生理指标完全没有变化。
至少在他自己的认知里，这句话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