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罗海的黑帆》倦泊

9、第 9 章

　　当加勒再次睁开眼睛，看到头顶干净古朴的天花板时有一瞬间的失神。在他的预想中，自己醒来时面临的场景很可能是在断头台前，被行刑官用一瓢冷水泼醒，让所有围观的民众看看无恶不作的黑枭老大在死亡来临前痛哭求饶的样子，抑或者比想象中更糟。但此刻，他却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张小木板小床上，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不像是在昏迷时遭受过虐待的样子，女皇招待囚犯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醒啦。”身边突然传来一句问候，把加勒吓了一跳，他猛地扭头，看见冥神酒馆的调酒师兼老板正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自己床前。

　　“呵呵，看来你真的是相当意外了，平时的你对周围的环境可是相当警觉，也很少这么一惊一乍。”酒馆老板调侃道。

　　任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很意外好吗？加勒在心中默默腹诽，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向对方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我刚刚和那群女皇的手下交过手，他们可是相当难缠的家伙，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手段把我从塞亚特那里救下来的？”

　　酒馆老板闻言耸了耸肩，回答道：“这一点其实我和你一样好奇，本来我听到城中传来黑枭被攻破的谣言时还不太敢相信，但就在我今天清晨例行去酒馆时，在路边看到了你的匕首插在树上。”

　　加勒一摸口袋，果然发现自己一向随身携带的匕首不见了踪影。

　　“我帮你把匕首收起来了，待会给你...总之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看到你的匕首当然要过去仔细检查下啦，然后我看到匕首旁的树皮上用黑炭笔画了一支，嗯...有点抽象的鸟，它的翅膀指向了一个方位。”

　　“我往那个方位一直走，很快看到了另一棵树上也有类似的标记，总之被这些小记号指引着，走到了一条很冷清的巷子里，就在那里看到昏迷的你靠在墙边。那条巷子正好离我家很近，所以我就把你带回家啦。对了，你放心，那些图案我后来都回去一一清理掉了。”

　　“那你的情报网，可以打听到是谁布置了这一切吗？”加勒有些不抱希望地问道，并毫无意外地收到了酒馆老板有些烦恼的摇头。

　　真是迷惑，加勒心想，救下他的人要从塞亚特的手中救人想必经历了一番波折，又为了隐瞒身份，费尽心思营造出了一局棋引导酒馆老板来救下自己。匕首、标记和自己出现的时机和位置都相当巧妙，一定不会是巧合，对方显然知道酒馆老板的真实身份，以及他和自己的关系，那人手下肯定有着庞大而又复杂的情报网。想到自己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被暴露在对方眼中，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回顾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加勒敢保证自己不认识这样强大的势力，愿意在风口浪尖为自己当一回“幕后英雄”。硬要说的话，在经营黑枭的那几年里，收获的敌人远比同伴多得多，有势力的商队和小贵族们提到黑枭都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它的船长赶紧掉脑袋。因此救下自己的那个人，身份就显得更加神秘，也没有人了解他这么做的目的。这种令人不安的未知感让加勒有些难受地缩了缩脖子，但既然对方还没有找上门来提出什么要求，加勒决定暂时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

　　等这场奇迹般的死里逃生带来的意外之感慢慢消退后，加勒回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看到的同伴们，他本以为会与之同生共死的黑枭，终究还是看着他当了逃兵。加勒几次想要出声，问问床前的人知不知道黑枭如今的下场，但强烈的愧疚感却让他所有想说出口的话语都被咽了回去。

　　在一片有些压抑的沉默里，那人看出了加勒的纠结，他重重拍了拍加勒的后背，安慰道：“没有任何消息说近期有黑枭船员的公开处刑，往好处想，说不定他们被收归到女王的麾下了。”

　　这句话其实并不能缓解加勒心中的不安，但他还是勉强勾起嘴角轻笑了一下。将有能力的海盗成员纳入皇家海军的力量，将功补过并不是没有先例，黑枭的船员们也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航海家，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得到击败他们的海军船长的认可和引荐。为自己这群狠狠得罪过女皇的手下引荐显然是相当不划算的行为，甚至可能引起女皇的猜疑，加勒非常肯定塞亚特那样精明的人不会这么做。

　　对于那个打败了黑枭，夺走自己数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的私掠船长，加勒相当乐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虽然加勒一向愿赌服输——同时坚定地认为自己丝毫不记仇——但要说能心平气和地看待那人显然是不可能的。加勒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再次见到他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把手边的所有东西砸到那人身上的欲望。

　　床边那人不愧是珀罗海最出名的情报贩子，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精通城中各种消息的他又何尝不知道，黑枭成员生还的希望其实相当渺茫，只是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寄希望于这种渺小的可能性，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加勒从那种压抑到绝望的悲伤中走出来。

　　“啊，对了，还有一个大概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总之你看看这个。”酒馆老板递给加勒一张告示，上面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应该是不久前印出来的。

　　加勒接过那张告示，映入眼帘的便是标黑加粗的醒目标题“黑枭船长葬身珀罗海！海盗的时代是否要走向完结？！”底下的文章是一些有关海盗势力的分析，看似头头是道，实则一通瞎写，确实是珀罗海周围那群热爱八卦的居民最爱看的文章类型。

　　身为一个大活人，难得看到自己死亡通告真是一种相当新奇的体验，加勒有些无语地放下那张纸，开口道：“就算要逗我开心，也没必要用这种谁都能吹出来的低级谣言吧，你的幽默感果然在逐年消退啊。”

　　谁知那人竟然相当认真地看着加勒的眼睛：“不，这件事是真的，或者说，至少在塞亚特向女皇的作战汇报中，你确确实实死在了珀罗海上，和你的船一起埋葬海底了。皇家已经公开了黑枭船长死亡的消息，同时公开通缉了其他几个颇有威名的海盗组织，看上去是相当得意了。”

　　看到加勒露出了极其惊愕的表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道：“看来你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这无论如何对现在的你相当有利。总之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一定很累了，先睡一觉吧，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去打听黑枭成员的下落。”

　　尽管如今还有许多谜团没有解开，同伴的安危也成为横亘在心中的一根刺，但听了那人的话，疲惫感终究还是慢慢袭来，加勒有些不安稳地睡着了，在梦中，他的久违地梦到了几年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