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罗海的黑帆》倦泊

28、第 28 章

　　那人的嗓音配上他的长相给人以一种奇怪的割裂感，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海岸边被浪花冲刷了上百年的砂石。他的语调也有些古怪，这样奇怪的发音方式加勒只在某个古老封闭的小渔村中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口中听到过，就好像...他已经上百年没开口说过话了一样。虽然很荒唐，但加勒的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这样的想法，哪怕眼前的人看上去顶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塞亚特从腰包里拿出了那份家族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藏宝图，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少年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加勒看到那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是认识这东西。

　　“我们来找海神讨要宝藏来了，不知道您能否放行呢？”塞亚特在面对对方盛气凌人的威压时口吻依旧很轻松，就像是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交谈一样。

　　那少年闻言垂眸思考了半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空气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感顿时少了一大半。加勒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那个少年对于眼前不礼貌的闯入者没有太大的敌意，不然他们面临的一定会是一场苦战。不，可能比“苦战”还要惨烈。

　　“祂说、那里没有人可以进入、你们走吧。”放下武器的少年俨然一副不想和人深入交谈的样子，敷衍地挥挥手想要送客。

　　“他？他是谁？等等，我们还有很多疑问，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们解答呢？”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乖乖听从那个神秘人的话时，塞亚特不卑不亢地开口了，他甚至迈步像少年的方向走了一小步，同时摊开没有武器的双手示意对方自己没有敌意。

　　但那个少年似乎并没有把眼前人类这种程度的冒犯看在眼里，甚至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发出了不屑一顾的轻哼。他懒洋洋地走到房间正中的座椅边，用一种城中贵族看了一定会直皱眉头的粗糙坐姿半躺下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塞亚特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想问——你是谁。”真是个好问题，八卦的船员们纷纷竖起耳朵等着对方的回答。

　　“我？我是、祂的看门犬。”躺椅上的少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被人群的刀剑直指时都没什么变化的冷漠表情终于在这里流露出了些许的人情味，让这个一举一动都刻板得像个死物的少年在那一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你们、看到骸骨了吗、是我的。”

　　这少年的表述太过暧昧，让大家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想说些什么，如果说他真的是这片海域的看守者，那么海中的一切都可以说是他的才对。

　　“等等，你难道想说...那是你留下的骸骨？！”布莱特将少年的话反复咂摸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开口问道。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神态就像是在说自己早餐吃了培根配煎蛋一样自然。

　　所以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本体竟然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妖怪一样的海洋生物？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故事就这样发生在众人眼前，要不是之前见识到了这片海域的种种神秘之处，再联想到他不合常理的、压倒性的强大，大家一时半会恐怕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塞亚特颇为直白地开口道，让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那少年似乎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愤怒，他神色自然地点点头说道：“我是死了、早就该死去了、祂复活了我、让我为祂看守这里。”

　　随后少年仿佛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开始自顾自地说道：“很久以前、我有家人、但我越长越大、家人都不在了、只有我、还活着。”说道这里，他露出了一种有点迷茫又有些悲伤的神情，但恐怕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感情已经被冲刷得相当淡薄了，那神情在他脸上转瞬即逝，随后回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越长越大、直到、没有足够的猎物、我就死在这片海域。是祂让我复活、逼着我做守塔人，祂说、既然我占了祂那么多地盘、就必须负起责任。但是、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好多年......”少年说完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烦恼又有些无奈的表情。

　　没想到这片海域的守门人竟然是半路被强迫抓来上任的，这海神的不靠谱程度真是让众人啧啧称奇，唯恐天下不乱的布莱特直接开始试着策反：“哇！让你打白工这么多年你都不会反抗的吗，你既然那么强，就直接拿着你的武器把他干掉啊！”

　　少年闻言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还可以有这样以下犯上的放肆思路，他有些惊讶地瞪了布莱特一眼，随后低下头默默思考了一会，随后慢吞吞地开口道：“祂、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或许我可以放你们进去、这样...”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剩余的话语已经轻到听不清了，但是能被放行已经是意外之喜，没有人过于纠结那句话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思绪，旅程似乎快要抵达终点的紧张和兴奋感压倒了那一点初露苗头的好奇心，水手们隐隐约约躁动起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玛丽安号继续航行了。

　　虽然众人心中还有诸多疑问，但眼前的少年早已经背过身去，显然是已经失去了接着聊下去的兴致，只得悻悻住嘴，准备沿着来时的楼梯返回船上。

　　就在经过楼梯旁的墙壁时，布莱特看着墙上挂着的号角，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这只号角...”

　　虽然这次被迫学乖了的大副没有直接上手，但还是换来了少年带着隐隐怒气的一声“别碰！”，把他吓得一激灵，差点不要面子地冲下楼去。

　　刚才还懒洋洋侧躺着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正怒气冲冲地盯着布莱特，看到号角仍然好端端地挂在墙上后，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地放松下来，他轻叹一声，像是在给什么人解释一般喃喃低语道：“这是、用我的骸骨做的、祂送我的东西...它能够驱散这里的谜雾、刚才、是我吹了号角、但是、为什么呢...”

　　少年的注定没有答案的疑问飘散在海风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无视这个问题直接离开，心直口快的布莱特大大咧咧地开口道：“你是不是想要脱离那个人的掌控啊，我们去找海神可以带上你，如果到时候要打架的话，还能多一个战斗力呢！”

　　窝在躺椅上的少年默默垂着头，对于这番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脸大半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此时是何种表情，窗外的余晖适时地照射进来，给那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有些寂寞的轮廓。加勒伸手给自己心直口快的大副脑门上来了一记，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就别瞎参活了，说不定人家当这个门卫当得还挺自得其乐呢。”

　　“啪！”一记短箭狠狠钉在了加勒脚边的地板上，引起了众人的惊呼，塞亚特反应极快地挡在了加勒身前，但房间正中央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加勒有些无奈地笑笑，挥手招呼自己的同伴们回到玛丽安号上。阻挡在终点前的巨塔已经默默让路，终于来到旅行者们前往命中注定的终点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