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罗海的黑帆》倦泊

13、第 13 章

　　自夺船以来已经过了三天了，一群人靠着船上充沛的补给漫无目的地在海上漂流着。几乎没有什么人想立马返回海港，因为他们知道回去以后原商船的契约依然生效，如果不幸被船队找到，一定又要回到那艘船上过暗无天日的生活。

　　没有人敢赌自己是否会被商队的情报网找到，船上的水手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都在等着加勒——夺下这艘船的人——来为他们未来的命运作出决断。

　　就在这个下午，加勒吹着海风，半倚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落日。太阳已经半数落入地平线，在平静的海面上撒下金黄色的余晖，天色变得有些昏暗，却隐隐透出无比绚烂的色彩。这种半明半昧的的氛围让加勒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但有人却不识趣地打扰了这份宁静。

　　加勒看着布莱特走到自己身边，心中对他接下来要讲的话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布莱特和加勒一起靠着栏杆站了许久，直到太阳慢慢沉入海底，世界被夜幕笼罩，他终于开口：“这艘船上的人都在等你做出选择。”他看着加勒的眼神里有些无奈和隐约的愧疚，“虽然自说自话地把这种选择权交给你对你来说可能不公平，但我们不可能一直在海上游荡下去，船上的食物和水一周后可能要消耗完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这些我都知道的。少年抬头看着漫天星空，头顶的每颗星星都散发着温柔的光辉，却没有一颗愿意为这艘航船指引方向。到了必须下定决心的时候了，加勒对布莱特说：“你再给我几个小时的时间，今天晚上九点，我会在这里宣告我的选择。”

　　布莱特看着身边在几天内突然成熟了许多的少年，心中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辛酸和落寞，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扰乱加勒的思路，于是悄声离开了。

　　加勒面对大海，一个人站了很久，心中默默考量着种种选择可能导向的结局，又因为患得患失而犹豫不决，对于船上这群身不由己的亡命之徒，上天似乎没有提供什么相对完美的选项。眼看着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加勒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听从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夜晚九点的甲板上很冷，特别是当有潮湿的风刮过时，但船上的水手全都聚集在了甲板上，漆黑的夜晚被人们手中的灯火照亮，他们看向加勒的眼睛里带着希冀。

　　船员们的期待压得加勒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努力保持了镇定，轻轻嗓子沉声说道：“我想要留在这艘船上。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那么我们就是永远的战友，如果有谁想离开，我也不强求，这周我们会回到港口补给，到时候来去自由。”

　　以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是没有资格经营合法商队的，留在船上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当海盗，这一点每个人心中都相当清楚。

　　终于作出决断的加勒深深叹了口气，焦虑几天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看着底下的船员们陷入一片沉默，他心中默默想，管他呢，反正我说出来了，你们爱怎么选择是你们的事，就算大家都不赞同我也无所谓。

　　安静的人群当中不知是谁最先开口，他对着加勒大声喊道：“船长！”这声音像是烟花的引线，在船员之间爆发出了一片热烈的呼喊，他们大声庆祝着年轻的黑枭船长的诞生。

　　有人在货舱里翻出了海盗珍藏的美酒，擅长乐器的水手自发开始了演奏，喝得有些醉了的水手们一起高声唱着海盗的歌谣。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加勒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祝我们永远自由。”随后一饮而尽。

　　愿意留在海上的人出乎意料的多，或者说，只有一个人表示出了强烈的想要回到陆地上的愿望，那就是之前偷偷留在船上的那个小海盗。在布莱特的软磨硬泡之下，那个叫凯里的少年终于愿意稍微透露一点自己的过去。

　　他是个异乡人，讲起加勒的语言有些磕磕绊绊，布莱特从他生涩的描述中总结出来，他不久前还住在遥远海域的一个小渔村里过着平静的生活，但某一天一群海盗闯进村子里，大声嚷嚷着什么关于黄金的传言。那个贫穷的村落里显然不可能有黄金，但那群强盗不相信，掘地三尺后一把火烧掉了村民的心血，还掳走了村中唯一一个年轻的孩子。

　　“我讨厌海上的生活。”那个少年用奇异的语调对加勒说，虽然吐字不太清晰，但他的语气相当坚定。加勒本来就无心强迫任何人，只是相当客观地提醒道：“像你这样没有亲属朋友，连语言都不精通的异乡人，在珀罗海一带生活下去是很困难的。”

　　但凯里对自己的选择相当坚定，连说带比划地表示：“我一定会离开，也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加勒看着这个同龄人眼中隐藏的雄心，知道他和自己其实是同一种人，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无所畏惧，于是很快就放弃了劝说，真诚地祝福道：“祝你好运。”

　　“你也是。”

　　加勒的船在三天后顺利抵达港口并采购了一些必需品，还特意留了一笔钱给回到陆地上的凯里。没过多久，航船便开启了新的旅程，留下凯里一个人在港口目送那艘船越开越远。

　　从此以后，某艘商船里少了几个船员，珀罗海上多了一个名叫黑枭的海盗船队。总有一天，这个不知名的船队会在船长的带领下，把黑枭的名号传遍整个珀罗海岸。

　　窗外的车马喧哗有些恼人，加勒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头痛欲裂。真是漫长的梦境啊，他心想，很久没有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了，没想到在记忆的深处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是如此鲜活。

　　冥神酒馆的老板正端着一本书在窗台前看着，加勒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几年前那个连话都讲不清楚的少年，轻轻笑出了声。

　　窗前那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道：“你心情很好嘛？”

　　“不，”加勒回答道，“只是觉得你这个异乡人能在珀罗海拥有如今的成就真是厉害啊。”

　　加勒一向不擅长直白地夸奖别人，如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凯里相当不习惯，他故意夸张的抖了抖身体，决定把加勒赶出门。“你已经好久没有在城中的街道上好好走走了吧，趁你现在‘死’了的机会，出去转转吧。”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加勒觉得自己仿佛在床上躺了一个世纪，急需活动下身体，于是愉快地接受了那人的提议，穿上靴子来到了街道上。

　　常年在海浪中颠簸，如今双脚长久地站在坚实的土地上竟然让加勒有一种相当不真实的感觉。这条街是城中相当繁华的地方，路边是挨挨挤挤的小商贩，摊主在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在一个个摊子之间随意地闲逛着，有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大声招呼着同伴。

　　身处这样热闹寻常的市井气息之中，一身黑衣的加勒却感觉自己格格不入，甚至有一种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拥有一双沾满鲜血的双手，真的可以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吗？失去了黑枭的加勒船长，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