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罗海的黑帆》倦泊

11、第 11 章

　　船上有个年轻水手死了，是被船长的手下打死的。他的年纪只比加勒大了一两岁，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至于具体犯了什么错，在水手们看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们只知道最近海上的温度高得异常，船只运送的腌制鳕鱼在运输的过程中就腐坏了。由于这次亏本的出海，船上的大人们这段时间脾气相当差劲，对手下动辄打骂。因此船员们都尽可能避开风头，窝在下层的货舱里埋头干活。

　　但总有倒霉的家伙会被派到甲板上工作，那个年轻人当时就在清洁甲板，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被船长的手下飞起一脚踢翻在地。据当时也在甲板上干活的水手说，那个大人当时满身酒气，连路都走不稳当，显然是喝糊涂了，他踢了几脚还不够，掏出鞭子就开始抽打在年轻人身上。用目睹现场的船员的话说，那场面简直是“触目惊心”，再冷血的水手也无法直视那样的场面，但却没人敢上前阻止。

　　等到那个男孩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了之后，那船长的手下才迟迟收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甲板上其余船员赶紧喊来了船医，却被直接通知了死亡的消息。有大胆的水手跑去找船长报告这件事，并委婉地表示希望施虐者可以受到惩罚，但船长只是敷衍扫了一眼年轻人的尸体，便轻飘飘地吩咐人把尸体丢到海里去，绝口不提对手下的处分。

　　这件事发生以后，水手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这个商队虽然处处克扣船员们的工资和生活必需品，但过去从未发生过这样悲惨的命案。船员们曾经还可以自我安慰，自己至少没有倒霉到遇到一个以施虐为乐趣的船长，但如今的事实告诉他们，普通水手的性命，在上司们的眼中，可能还没有一箱沙丁鱼重要。

　　当有水手把这件事在船舱里当作睡前八卦分享给同伴们听时，布莱特相当担忧地看了加勒一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加勒敏锐地察觉到了棕发青年的目光，知道他肯定是在担心自己在这种非常时期继续任性地冲撞那群恶魔。但我知道的，加勒心想，偶尔暂避锋芒才是正确的选择，只有活着才会有未来，总有一天...

　　很快，船上颁布禁令禁止船员们讨论这件事情，违反者会受到相当严厉的惩罚。这道指令有效地堵住了大家的嘴，却挡不住船员心中慢慢积累的失望和恐惧。再没有人提起那个可怜的孩子，船队对他的家属谎称他在海上得了疫病，像打发乞丐一样给那对痛失独子的父母一点钱就把他们撵走了。

　　不是没人想过离开，但是上船时签订的那类似卖身契的合约，将他们牢牢捆在船上，直至夺走其最后一点价值为止。或许有细微的怨恨不满在暗中滋长，但表面上还是一片平静，船队度也过了相对平和的一段日子。

　　但在大海上航行的商队不可能永远都不遇到危机，在某个晴朗的清晨，商船被几艘海盗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当他们意识到被埋伏时，已经能够看到四面八方扬起的旗帜，上画着复杂的花纹。在加勒看来那审美简直是烂透了，但船上有经验的老船员都露出了相当惊恐的表情，“竟然会遇到他们？！船队今天完蛋了！”

　　船长和他的手下们显然也认识这种旗帜，商队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在敌方开始动手之前就升起了白旗。

　　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好像也想避免无意义的争斗，在看到商船队示弱后没有马上开火攻击，敌人的头领在不远处的海盗船上高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们命令船长把船上所有值钱的货物和金币都搬运到海盗提供的几艘小船上，在搬运过程开始前，需要送二十名船员到海盗船上作人质，等东西全都安置好了才能放人，不然就把人质丢进海里喂鲨鱼。

　　这个要求相当无礼，但对于海盗来说，已经算是挺仁慈的提案。没有人自愿去海盗的船上等待命运的审判，即使是船长用巨额的金币诱惑他们。看到眼前的水手们一个个低着头无动于衷的样子，船长终于撕破了虚伪的和善脸皮，随手向人群中一指：“就是你们！站在那里的人！全都给我到海盗船上去！不去的人我先开枪打死你。”随后他真的掏出配枪，往那群人的脚下开了一枪。

　　子弹击穿甲板，发出清脆的响声，破洞处冒出一束青灰的烟尘，船员们都知道，这回船长肯定是认真的，如果敢违抗命令，那么下一发子弹一定会打在自己脑袋上。不知是谁先慢吞吞地迈出第一步，随后站在那一块的水手都麻木地跟了上去，在同伴同情的目光中登上海盗的甲板。

　　但人数还不够，还需要有五六个人填补空位，船长又随意地点了几个零零散散站着的水手，其中就包括加勒和他身边的布莱特。

　　在海盗提出要求后心情就高度紧张的加勒看到自己终于被选中，心中竟然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还有什么事能比现在发生的一切更糟糕呢？他心想，或许被扔到海里反而是一种解脱。身边的布莱特有些担忧地拍了拍加勒的背，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加勒对他摇了摇头，在船长为他们的迟疑发怒前走向了敌人的甲板。

　　刚一登上船，就有人把他们的手脚捆了起来，让他们靠成一堆。对方的船长跟人质们待在同一艘船上，是个有些魁梧威严的中年男人，脸上有几道醒目的伤疤，单论长相，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正直，比起海盗更像城中的护卫队队长。这艘船距离商船船队并不远，方便海盗们监视船员的一举一动，同时对面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俘虏的状态。脚下的三桅船应该是这个海盗船队里最重要的船只，外表看着相当气派，火炮和装备也很齐全，可以看出这是个非常有实力的船队，怪不得船长和老水手那么忌惮它。

　　就在加勒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时，被绑得失去重心，几乎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的布莱特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加勒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看向对方，却感觉到反绑在背后的手背上有一种冰冷坚硬的触感。

　　他在袖笼里藏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