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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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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妹深切?此等欺骗总角稚儿之言辞,竟让他宋敏说了上千万年把自身洗得何其清白。”元天凤仰天一笑,眼眸里尽显杀戮的戾气。“他只断了手筋脚筋却不曾被废了武功,然则他这一韬光隐晦便是二十万年之久,惹得旁人心生怜悯他的不幸。”
“你是二公主?重靐!”眼前的男子虽是脸如敷粉的秀逸,但重锦官几乎很是笃定他就是绛霄宫内那个不见影踪的“二公主”!
他记得爷爷重淙曾病得灵台迷糊了不少,重淙颤抖着手执着他的衣袖不放,嘴里更是嘟囔着“靐儿,把你阿娘的仙躯归还于我可好?靐儿,阿爹并无所求了。”。那时重锦官只觉爷爷重淙病得不轻,竟连眼前的是何人也辨不清。这个“靐”字乍听之下怎也不会是个女儿家的名字,重锦官难免存了个心眼,当年君后诞下的是一双女儿,此事他曾在父君重霄口中得到过证实。
元天凤略显诧异地扬眉,“重靐”二字早已在这十八万年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自他胞姐惨死、阿娘心力交瘁而亡,这天地间便也只知邀月公主而不再记得尚有“天凤魔君”此号人物。如今再次听到旧名竟让他生出恍如隔世般的朦胧,本是待重锦官颇为轻视的神色也淡去了不少。
前尘往事接踵而来,早已尘封的记忆跃上心头,那股噬人心绪的哀恸充斥着他的胸腔。二十二万年前,魔尊重淙的小君后为其诞下一双日月,长女重箹封为“邀月公主”,次子重靐封为“天凤魔君”,本是幸福美满的一家四口在其两万岁之年,南海三公主执意入宫为侧妃后变得家破人亡。
从小他与胞姐重箹便终日仗着自身乃是日月双胞,不时调换彼此的衣衫装作对方吓唬魔尊重淙与君后,许是旁人见多了他穿女装的模样,是以魔尊重淙有一双漂亮女儿的谣传不胫而走。他很是记得,纵然两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奈何胞姐重箹与父君重淙的感情最好,好得让他不时吃味撅着嘴跑到跟阿娘处埋怨。直到两人三万五千岁之时,胞姐重箹迎来“天癸”,姐弟二人这才不敢胡作非为地以此作弄父母。
饶是记得那日他们随着父君与侧妃娘娘及同父异母的仅为两万岁的重霄回南海水君处作客,那日宋敏一身蔚蓝的衣衫何其彬彬有礼地在院子处拦着出恭归来的他,当日他鲜少顽劣地又穿了一身女装。实情是胞姐与他押宝时,他输了,是以才满足胞姐的愿望——穿女装扮妹子。
喝下不少烈酒的宋敏自述适才在宴席间便对他这位身材高挑的“二公主”很是倾心,是以特意在此地等候佳人,还望能得到佳人的倾心与其良宵一刻,甚至因着酒醉而口吐妄语:“他身上有着勇者的血统,而他宋敏自身有着龙族的高贵血脉,若两人能共谐连理定必能诞下比‘四御’优异的尊神。”,元天凤蹙眉轻弹他不甚庄重的手。
“外戚专权之事,绛霄宫素来不屑也允许其发生。”元天凤冷淡一瞥,妄顾宋敏的一脸难堪,他转身就往席间走去。
当夜因着阿爹重淙被灌了不少烈酒,一家几口只得在南海龙宫作客。五更本是睡得最为香甜之际,一声如负伤的豺狼惨叫惊动了诺大的南海龙宫,他与在梦中惊醒的众人一样仅披着披风便速速赶到邀月公主的寝室。
本是捧着热水准备侍奉邀月公主起床的侍女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萎缩在床边哭泣不已,床上的邀月公主早已尸首发寒,本是雪白的贴身衣物淌着刺目的鲜血,显然是生前遭受了“谷道破裂”的非人对待。因着事出突然,南海水君阴寒着脸火速下令封宫,重淙更是气得施展了一记“开天辟地”把南海龙宫生生劈坏了一半的琼楼玉宇,期间还引发了一回地底震动吓得在场的家眷抱头痛哭。
面对魔尊重淙的盛怒,南海水君虽有微词却畏惧其能力,也算是南海水君之子宋敏办事火速,仅不到半日便抓拿了残害公主的南海鲛人。然而当他的一双眸子碰上了一身男儿装扮的元天凤之时,一张俊脸化作苍白无色,似乎在为自身竟对仙君动了伤风败俗之念头而懊恼。
那几个南海鲛人在魔尊重淙的质问下,吓得抖动着身子抱在一处,就在真相快要被揭晓之时,那几个南海鲛人竟如吓破了胆囊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元天凤如疯了般上前摇晃着发软的尸骸,然则那几具尸骸早已命绝!
那一刻元天凤几乎是笃定此事与宋敏脱不了干系,然则在场的所有仙友皆是认定此事已是人赃并获,南海水君更是只认此事以作了断。闻得爱女惨死,君后数度哭得晕过去,往后的年月更是一蹶不振地呈病恹恹之颓势。
余下之事便如重锦官所知的那般,南海水君早已说服了南海鲛人一并逼宫,无法起兵乃是因着钧天、“四御”与“四辅”早已暗中备好了兵力等待其动手便能将其砍杀为肉泥,至于宋敏被挑断手筋脚筋确实是元天凤所为。
那时君后早已卧床不起良久,摒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君后借着意识消散之前把元天凤唤到床前,那只曾经朝气蓬勃的柔荑已被病魔折磨得仅剩皮包骨,“靐儿,他们说的,我不信。箹儿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他们说的,我一概不信。是她一家子意图把持绛霄宫,这才害得我箹儿惨死,如今她们终是如愿了!靐儿,阿娘求你,把阿娘的仙躯领走,阿娘此生不愿与你阿爹相见。”
“阿娘,不要再说了!”元天凤因着过于悲恸而咯了几口鲜血,他尚未从丧姐之痛中缓过来,如今就连阿娘也要离他而去。
他虽是个四万岁的少年,奈何也仅是个四万岁的舞象之年。他好恨,好恨那南海三公主以爱为由介入他们这一家四口,害了他胞姐之命,如今更谋了他阿娘君后之位,害得他阿娘心力交瘁,然则他更是怨恨宋敏!
当她阿娘连最后一口气也咽不下去之际,他哭得连胸腔也疼痛不已,那一刻的愤怒袭满全身。顾不得阿娘的尸骨未寒,他穿上夜行衣领着随身侍从提剑便奔向南海水君那残破的宫殿,在一处花丛中觅得正与婢女厮混的宋敏,长剑本欲把宋敏置之死地,然而那侍从舍命护着被揍得倒地不起的宋敏。“魔君,万万使不得!”
那个贴身侍从指着残破不堪的宫殿,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侍卫的意思他懂。南海水君因着魔尊重淙不顾及其颜面之事上奏过老天帝,然而老天帝不过是以“邀月公主在南海受辱而死,绛霄宫尚未责罚于你已属于万幸。”为由打发了南海水君。诚然老天帝的裁决已是有失偏颇,若他此刻挑事便是绛霄宫的不该了。
那一刻他虽很想妄顾这些天道然则他身为绛霄宫的魔君,眼前也由不得他任性。豆大的泪珠沾染了他那张稚气的脸庞,就连蒙着半张脸的黑布也沾染了咸味,他咬牙提剑杀了那个婢女,把剑尖刺入宋敏的手脚把其手筋脚筋挑断便作罢。
待得君后头七之后,趁着一个月黑之夜,他潜行至君后放置仙躯的极寒之渊,掳走了君后的仙躯,从此绛霄宫内再无天凤魔君——重靐。为了躲避绛霄宫的追捕,他从了君后的旧姓,以封号为名,这天地间便是这般蓦地出现了一位自称“元天凤”的隐世魔君,历经了一十八万年之久。
重锦官听着元天凤的陈述,心里几乎是笃定他所言非虚,并非说他阿爹所言有假,奈何那时的阿爹不过是两万岁,对于实情的始末难免有所出入。
难怪他爷爷重淙至今不愿把他阿奶抬为君后,待他阿爹重霄这般冷漠,试问若无阿奶的执迷不悟强行介入旁人的婚姻,何来元天凤的家破人亡?阿奶许是仅为了“情”这一字,而太公与舅公却是待绛霄宫虎视眈眈,难怪舅公一直要他迎娶表妹为妻,原是包藏祸心良久!
“为何要告知于我?可是要我退位让贤。”元天凤本是绛霄宫的太子,如今这般坦诚往事想必是要归来夺位了。按照爷爷重淙之意,每任的绛霄宫魔尊皆需研习“邀月火轮”的,依他所见,元天凤早已摸透了“邀月火轮”的真髓,而他重锦官却不过是七成罢了。
“倘若我要,你会拱手相让?有空思量这些,不若废些心思思量着是何人泄露天机于那些凡人。”元天凤冷笑一记,“这十八万年里,我东藏西躲,无家可归之时,你等却是享受着天伦之乐!本是锦衣华服却落得一身粗衣麻布,重淙又可曾细问过我?逝去之人不知活着之人的苦楚,阿姐与阿娘在黄泉路上相伴而行,而我却如被苍天遗弃那般,孤苦无依地活了十八万年之久。”
“我待你的身份仍旧存疑,除非你能自证。”对于元天凤的意有所指,他并非揣摩不出,然则他着实难以相信那个温文尔雅的舅公会是他口中的歹人。
“你这小子当真慎重,难怪重淙看中你。重淙时日不多,以重霄与你的能耐要拦住南海水君谈何容易。你领我去见重淙,我把‘邀月火轮’悉数教之。”元天凤对于重锦官的无礼并不意外,他虽藏匿于凡间,但对这位继任的魔尊的耳闻不绝。
重霄很是幸运,因着重淙虽是廉颇老矣,奈何这灵台仍旧很是清明,只是绛霄宫的“生死大劫”要如何渡过,诚然重淙也见不得很有良策。
“你就不怕我反水?”重锦官以退为进。
“你觉得有这本领么?”元天凤不怒反笑,窗台处跃进了一只兔子、一只松鼠、一条黑蛇和一只乌鸦,四只凡间小东西竟摇身一变化作了四条魁梧的魔将身姿。
“卑职等见过魔尊、魔君!”四人恭敬地伏在地上对着元天凤与重锦官施了跪拜之礼,重锦官俊眸微眯,四人的腰间处挂着绛霄宫的“罚恶令”——昔日魔尊重淙座下的四大护法。
爷爷重淙曾说过他在空桑山收了山上的四头凶猛的异兽为将,因着这四头猛兽一身坚如锁甲的皮甲,是以爷爷重淙便赐名号“魔甲四将”,这四头灵性极高的异兽不仅能化出人形,还习得了“地煞七十二变化”,在爷爷重淙建立了绛霄宫后更被封为“四大护法”。
听父君重霄所言,他们臣服于魔尊重淙的人品而非术法之厉害。对于四大护法的行踪,爷爷重淙一直不曾言语过,是以重锦官一直以为这四大护法早已身归混沌,原是他等受了爷爷重淙的托付保护着元天凤。
“你这般协助我,当真别无所求?”重锦官打小就在重淙的脚边长大,对于重淙的教导是时刻铭记于心的。这天下之大,素来没有此等便宜之事,更多的“便宜”不过是及早地标了价码。
“聪慧,我要生啖宋敏的龙心。”元天凤冷笑,十八万年来一直支撑着他前行的便是这一执念,宋敏一日不死,他时刻不肯身归混沌。
重锦官闻言不禁拧眉,他确实很想学会了“邀月火轮”,奈何此时的爷爷重淙是爱莫能助。元天凤说得轻巧,一则“生啖”二字便是要见到活生生的舅公;二则元天凤仍旧不相信他重锦官,不相信有着南海龙族血统的所有人。
像是早已猜透了重锦官定必迟疑,元天凤报以淡雅一笑,他的父君说得不错,重锦官过于待自身着实狂傲,要成为一介顶天立地的魔尊尚且欠缺火候。这般多年,他与魔甲四将对南海水族一直虎视眈眈,只要他们敢僭越绛霄宫,他定必以阿娘的仙躯为诱,逼得重淙以毁天灭地之术把南海水君一脉杀尽。
元天凤瞟着屋外支着下巴发呆的芙蕖,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小断袖有着莫名的好感,甚至生出欲要结识的奇妙之感,仿若他们在上一世已是彼此熟悉般。他去“牡丹楼”不过是为了捧她的场子,而非为了细听琴瑟姑娘的技艺。“罢了,既然魔尊不欲伤害宋敏,我也不为难了。留下那小断袖,买卖依旧。”
“四两棉花甭弹!”重锦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待我问清爷爷自会缚着舅公前来。”
他早就知晓这元天凤没安好心,也从未把他当作正人君子看待,虽说他兴许当真是他的伯父,然而却也是个待芙蕖不甚安分之人。芙蕖这厮害得他终日惶恐不已,不时要跟神女仙子争宠不说,如今还要与男神仙一较高低,着实是个祸害!
“魔甲四将,摆阵!”元天凤的一声令下,魔甲四将随即打着印伽把重锦官包围在结界之内,元天凤不待重锦官逃逸,以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了重锦官的穴道,他籍由食指及中指点住重锦官的眉心,刹那间重锦官的双眸失去了焦距。
元天凤的双眸也随之失去了焦距,在魔甲四将的结界之内,重锦官与元天凤早已元神出窍了,在重锦官意念中,元天凤不遗余力地把整套“邀月火轮”的心法教之,为了让他能顺利上升,甚至把自己的不少修为渡给了他。
“你这般急切要传授‘邀月火轮’于我,只因你也快要身归混沌?!”意念中的重锦官看着元天凤因着渡了修为而咳嗽不已的窘态,他不曾想到除却爷爷重淙就连这元天凤也是这般。
“不错,我因着在凡间太久,这仙力退化颇为严重。”元天凤咳出了一口浓血,重淙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他们父子二人终是抵不过天道轮回。然则,莫说他父子二人,就连昔日的钧天主宰老天帝也因着天道轮回仙力减退而退居二线。
“我定必守住绛霄宫,不许其沦为旁人的觊觎之物。”于重锦官而言,这绛霄宫的魔尊之位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如今方知这肩上的担子不轻。对于早前自己的傲慢,他难免觉得不知好歹,爷爷重淙为“四辅”之首立下了魔界在仙界的地位,伯父为了守住绛霄宫屹立不倒,牺牲了自己的一生荣华,若在他手上败尽,诚然他又有何颜面面对他们?!
“我快要身归混沌之事,莫要泄露半分,父君年事已高经受不得此噩耗。你问我可是要夺回魔尊之位,然则我若要夺回乃是易如反掌之事,你权且放心,你的魔尊之位没人会觊觎,就连我的孩儿也不会。”元天凤喟叹一声,重锦官闻得他有孩儿这脸容难免僵了僵。
一宫之内岂会有两个太子?重淙的所思所想,元天凤并非懵然不知,重淙仍旧是等待着他这个嫡出太子承接君位,然则他早已没了那心思。在生儿育女后,元天凤越发觉得平淡生活未尝不可,是以他从未跟一双儿女说起自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