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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他们如今在何处?”重锦官顿了顿,终是问了出口。因着不知是堂兄堂弟、堂姐堂妹,是以他只能以极为陌生的言辞去形容他们。
      “他们不懂‘邀月火轮’,年岁上更是比你年幼多了,一千年前我的爱妻仙逝了,三百年前我更是央求帝君代为照拂。如今他们在颢天过得很好,魔尊无需惊扰他们的生活。”元天凤自嘲一笑,在这双儿女眼中,他不过是个“严以待子,宽以待女”寻常的父亲元天凤而非天凤魔君。舞象之年的不幸与仇恨,已是被这双儿女与爱妻悉数治愈了,对于重淙的恨意已是释怀了。
      曾经的他待西极真皇何其看轻,也极为不懂区区七万岁的少年郎君何德何能与他父君魔尊重淙与日月同辉、寿与天齐。然而当他欲要跪在其跟前磕头央求之际,西极真皇却扶住他下跪的动作,一句“男儿膝下有黄金”算是应允了他代为照拂这双儿女。
      他并非不曾想到把儿女带在身侧又或是托付于赤霞宫的玄水真君,奈何钧天、苍天、玄天、幽天与变天着实过于相近,稍有不慎便会被歹人发现他们的存在而赶紧杀绝,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之事常有,他只得咬牙把儿女送去遥远的西方颢天。
      “对不住。”重锦官鼻腔之内难掩泛酸,鲜少在陌生人跟前流泪的他,压不住涌出的泪意。这一句是他替阿奶、替父君重霄说的,同为魔尊重淙的后裔,爷爷所爱的终生隐姓埋名只求存活下来,爷爷不爱的自出生便是荣华一生、衣食无忧。
      讽刺么?诚然很是讽刺,爷爷重淙一切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刹那间变得理所当然、合乎情理。如今的他恨不得立于阿奶跟前,厉声质问阿奶为何要执意介入别人的婚姻?阿奶可知她的爱,罪孽深重得把一个美满的家拆得支离破碎?
      “若你当真有悔改之意,合该当机立断。那些凡人觅得打开白日飞升之法,便是舅公遣人散布的,我元天凤撑着这么一口气便是为了手刃仇人,以祭我元凤族的阿娘、胞姐。”元天凤强行压下心中的悲恸,他爱妻仙逝之日,他总算是明白为何阿娘仙逝之时,阿爹重淙竟一下子散去了不少修为只为与阿娘黄泉结伴。
      这一千年他每日醒来才觉身边之人早已不在了,支撑他的也就只有绛霄宫、父君重淙,还有那双儿女。如今儿女之事尚且解决了,剩下的便是确保绛霄宫不被外戚专权,待得一切妥当他便安心与爱妻共赴黄泉。
      “宵风神君已派遣了扶摇仙姬前来凡间把这些歹人杀之。”那日从芙蕖口中听到“扶摇仙姬”之名,他便猜度着此事多是牵扯甚广,然则这个广字原是牵扯到南海水君一脉。这群海龙族在封神之际便极为不满天龙族能登极,而他们却生生世世活在地上。
      “通风报信给宵风神君的人是我,你要面对的事儿太多,此等下乘之事权且交由无关痛痒之人处置,无需亲力亲为。出去吧,魔甲四将已到了极限。”元天凤施法领着重锦官元神归位。
      本是坐在屋外发呆的芙蕖蹑手蹑脚地攀在窗台处窥探屋内的情景,适才尚能听到几道人声,如今一屋子的人皆是如入定般一动不动。地上的结界越发显得虚弱,四位魔将的额发处早已被虚汗沾湿了发鬓,她化作青烟闯入屋内,但不敢随意碰触他们,施法之时最是忌讳旁人不知深浅破坏,轻则受法力反噬,重则命丧于此。
      她将元天凤的寒舍仔细打量个遍,一切摆设与凡人所设无意,就连那灵位也是这般。灵位?!她如觅得稀奇之物般细看灵位处写着一列颇为娟秀的字句:“爱妻姽婳之灵”。姽婳?怎看也是个女儿家的名字,莫非琴瑟姑娘便是这姽婳所转生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手大手接过她手中的灵位重新搁好,芙蕖以为自己被元天凤抓包了竟原地小跳了一记,看见原是重锦官这才露出一副“被你吓死了”的神色。重锦官没好气瞥了她一眼,适才芙蕖看着那灵位发呆也罢了,她竟伸手去触碰,需知这是元天凤的爱妻灵位,换言之是他伯母。
      “芙蕖姑娘当真待本君很有兴致,你手中的灵位是本君之亡妻。”元天凤抬手把重锦官重新放上的灵位移动了一番,对于她适才的鬼灵精动静他并不觉得有失仪态,甚至觉得很是可爱。
      “原是这般。”芙蕖难掩窃喜,“不知令妻与琴瑟姑娘可有几分薄缘?”
      “让芙蕖姑娘失望了,本君前往‘牡丹楼’不过是依仗着本君待——”元天凤尚未说完,重锦官却蓦地提出让芙蕖去灶房处弄些吃的,在场的魔甲四将忍不住讥笑起来——重锦官许是不知元天凤乃是有心戏弄他的,魔君虽非迂腐之人却也是个恪守“君子不夺人所好”的原则。
      对于重锦官遣走了芙蕖,元天凤并不与其置气,他脸上挂着一抹笑意,口中的说辞却又显得那么悲凉。“此番回去绛霄宫,本魔君已有着赴死之心,魔甲四将保护本魔君十八万年之久,过了今日便也散了吧。”
      “我等不服,魔君既是有着为绛霄宫赴死之心,我等岂有贪生怕死之理?加之这般多年,若无魔君在外为绛霄宫剔除那些杂碎,试问又何来绛霄宫这十八万年来的安稳?若论魔尊之位,诚然魔君更为合适。”魔甲四将顿了顿,抱拳跪在地上陈情。“我等随魔君离开绛霄宫便早已把生死系在腰间,魔君如今要赴死,我等自是生死相随!”
      “你等既是这般,本魔君定当全力保全你等。若你等势要追随,烦请答应本魔君一事,好死不如赖活,烦请四位重担绛霄宫护法之职,扶助幼主重锦官镇守绛霄宫。”虚伪的话,元天凤不欲再说,十八万年来魔甲四将何其忠心护主,待父君重淙如是,将来待重锦官也是这般。
      “我等在应诺保护魔君之时已立誓不事二主,魔尊这般年少有为自是体恤我等,还望魔尊息怒。”魔甲四将的顽固让重锦官既是诧异又是敬佩。
      爷爷重淙自开天辟地之时便是这天地间的第一位魔尊,大丈夫素来君子坦荡荡,小人素来趋炎附势,如今重锦官只恨自身不能早生几年结识这四位自开天辟地便追随的忠心之人。他压下心中的不悦,佯装不甚计较的模样:“四位猛将何其忠心耿耿,伯父诚然无需这般谦虚了。”
      用过晚膳相约碰头的日子,重锦官领着芙蕖辞别了众人,重锦官不大喜欢被人揣摩其所思所想,是以她只能从他的细微变化中感受其神绪。这一路上重锦官不曾言语什么,但从他拧起的眉头便知,他已然是对十八万年前之事存下了心眼。
      话说,她今日才算是真正明白绛霄宫的秘辛远比那些仙僚所置喙的版本要复杂,更让人觉得唏嘘不已。君后与侧妃同是倾情于魔尊重淙,然而重淙这一生爱的也仅有君后一人,可苍天却又不愿成人之美,愣是让其嫡出沦为逃亡之人。阿奶觉得如愿了么?她芙蕖只觉阿奶很是可悲可怜,所爱之人的眼中并无自身半寸身影,甚至恨了她这般多年。
      相较于重锦官的狂狷,这元天凤举止投足间处处见其器宇不凡,然则他着实态魁梧了,她当真是欣赏不来。适才元天凤虽说了要随行去绛霄宫,然而他又不曾说清在何处何时碰头,只说了句五日后便作罢,着实让人摸不着北。

      她不时转身抬眸看他,然而重锦官却如入了魔障般陷入沉思之中,害得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话头。那身狂狷之气仍在,只是那双狭长的眸子戾气减退了不少,从小到大她所认识的重锦官何其意气风发,不知为何今日被元天凤重挫后变得意志消沉了不少。她轻咳一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然而他不过是径自往前,两人的距离也逐渐拉远了不少。
      两人便是这般一路无话往城镇走去,天宝城的花街柳巷从不为烦忧之人助兴,此地讲究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纸醉金迷,遑论是皇亲国戚抑或是贩夫走卒又或是文人雅士,在此地皆是萍水相逢的寻欢作乐客,只要有银子便能呈一夜英雄。
      重锦官看着厢房之外的人,听着他们不时的调侃,蓦地产生了一种孤独的感触。曾经他以为自己乃是天命所归,然而今日过后才知自己原是不得已之下的抉择。自爷爷重淙成了魔尊,这“邀月火轮”便是历代魔尊需得修炼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有着七成功力的“邀月火轮”很是了得,今日见识了十成功力的“邀月火轮”才知自己火候尚欠,不知爷爷可曾后悔过觅他承了这魔尊之位?
      “芙妹,若我蓦地一无所有,你会如何抉择?”他举着酒壶喝了满口,借着明亮的月色,那双素来狂狷的眸子变得黯然。
      “那——我们回去栒状山,从着天凤魔君的法子活下去,诚然也是不错之举。”芙蕖那双翦水乌瞳燃起了亮色,毕竟重锦官自元天凤处归来便是一副了无生意的颓然,今夜才说了第一句坦诚之话。“官哥,诚然官哥也很是佩服魔甲四将吧?”
      “怎么说?”
      “一臣不侍二主,这魔甲四将已侍奉过爷爷,如今虽因侍奉元天凤而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官哥,然而这般忠心就连我这个小魔女也不得不心生敬佩之意。”明知他在介怀着元天凤的出现、魔甲四将的不情不愿,她却故意把话说得圆滑些,好让重锦官撂下心中的不悦。
      明知芙蕖在哄他,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地笑了一记。“我说的乃是千真万确,兴许元天凤回去一趟,我便真的不再是魔尊。”
      “其实官哥是否魔尊当真很是重要么?我结识官哥之时不也不曾知晓过你的身份么?”她失笑地看着他,那时她虽是个小豆丁,然而也不曾因着他满身华衣锦服而折腰。或者说,她本就愚笨得不会分辨贫富悬殊吧?
      “回了栒状山,便没了君后头衔,没了婢女侍奉。”昔日的种种荣华皆成云烟,就连他也难以下定决心能过这样的日子。
      “少来吧,从前我不也与阿爹在栒状山活得好好的,不过是没绛霄宫那般多侍从罢了,又不是非得十八人扛轿子才会行走的。”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很是舒坦不错,但她在出嫁之前不也是这般生活的么?那时因着洞府里没那么多的侍从,她也确实需得替阿爹磨墨、铺纸,日子也非不能过下去。
      “奈何我不欲将来的孩儿如你这般,天癸莅临只道是‘负了伤,血流不止’、身姿变化只道是‘莫名其妙地被人捶肿了’,遑论椒房之礼时你愤斥我‘我要月事布,你给这白绢巾有何用?!’。”说起芙蕖这三桩囧事,他便会忍不住地觉得说上一辈子也可。
      那时身姿越发妖娆的她,一脸不爽地穿着男装坐于忙着垂钓的他身侧,张嘴便是这几天不知是哪个见不得她舒坦的歹人,竟连夜揍得她胸膛都“肿”了起来,许是奶娘瞧不得她这么招摇了。重锦官闻言只觉太阳穴发痛不已,芙蕖到底是多缺心眼才会跟他这么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说这些?
      “重、锦、官!人家好生安抚你,你却这般可恶地揶揄我,我以后也不要搭理你。”芙蕖拍案一记噘着嘴,生着闷气便推门步出厢房外的廊道喘息。重锦官这厮,以后莫要央求着她哄他,那时的她不过是年少无知,然而他却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终日以此揶揄她。
      “芙妹,何需这般小气?”他没撤地摇头。
      “我才懒得搭理你,出恭。”
      看着芙蕖这么生动的神色,重锦官的脸上终是跃上愉悦的笑意。栒状山么?诚然也算是不错的宝地,虽说元天凤已表明自身的立场,然而他终究是爷爷心中魔尊的人选,若说他不曾忧心到手的君位被撤走,诚然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他重锦官此生算不得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却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要他把到手的君位拱手相让,他着实难以心平气和地不去与元天凤一较高下。如今他的仙力增强了不少,诚然元天凤功不可没,然而他也不得不为自身提防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危机。
      除却元天凤拥有一众旧部支撑,那南海龙族也是虎视眈眈,这掎角之势试问他又该是如何应对方算是圆满呢?倘若舅公当真是觊觎了绛霄宫十八万年之久,如今好不容易才逮住了爷爷重淙快要身归混沌,万一阿爹重霄耳根软,听信了舅公之言让表妹入了宫,她腹中的孩儿定必会成为舅公扶持的傀儡。
      他那表妹即便在仙界也算个美人,然而美人再好也不过是权力斗争之品罢了。加之,他待这位表妹本就没有男女情愫,待她好不过是兄妹之情。但这一切在长辈的眼中并不是头等大事,毕竟家世与血统才是重中之重。
      楼下的批把曲早已换了三首之多,奈何仍旧不见芙蕖的身姿,重锦官把手中的酒壶喝尽,挺拔的身子步出厢房在廊道处却见芙蕖被人敲晕在地,而那个行凶之人正是杵在栏轩处的扶摇仙姬。“袭击绛霄宫君后,可是宵风神君也觊觎绛霄宫。”
      “少来这套说辞,重锦官,我到底何处不及这糊涂小儿?”扶摇仙姬意有所指地看着被她轻松撂倒在地的芙蕖。
      “芙妹素来不爱问此等愚笨的问题,然而你会。”重锦官懒理扶摇仙姬此刻匕首高举的动作,他兀自上前把芙蕖抱起。“芙妹家世虽不及你,奈何她的阿爹是爷爷钦点的太傅人选。”
      “当真是个不识抬举的愚笨男人,枉费我在阿爹处替你说尽好话,你可知前些日子你的舅公派遣了说客前来拉拢我阿爹,一并去绛霄宫请示你阿爹安排你表妹入宫一事?虽说我阿爹拒绝了,但难保你舅公贼心不死,你的小断袖怕是插翅难飞。”扶摇仙姬的脸上难掩失落,但自傲的她容不得自己在旧爱处显低微。
      重锦官两道飞眉一挑,芙蕖是断袖之事,如今怎变得天下皆知?那时他为了说服阿爹,当真只跟从小与他很是亲近的舅公说过一回,那时的舅公还安抚他说“此事算不得什么”,为何又要在他身后捅篓子?!
      “你我来一桩买卖,你迎我为侧妃,我替你了断那纠缠不清的表妹与贼心不死的舅公。”扶摇仙姬眼眸处闪过杀机,对于南海龙族的龌龊之心,就连她阿爹这个鲜少过问旁事的人也觉得厌烦。
      “扶摇仙姬,你的好意,重某心领了。”重锦官一本正经地看着扶摇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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