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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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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掌声一浪接一浪,然而隔壁厢房之内的茶盅声却是不时响起,有别于平日里的静默,显然是听出了楼下琴瑟姑娘的技法出现了些许纰漏。芙蕖不禁轻拧黛眉,听李嬷嬷言,琴瑟姑娘今日乃是身子抱恙,原本她也免了她的出场,奈何琴瑟姑娘闻得元公子今夜会来,硬是央求着她们许她出场献技。
对于“牡丹楼”里的姑娘情归何处,芙蕖乃是鲜少过问的,毕竟人家签下的不过是卖艺契而非卖身契。若能遇上如意郎君,诚然她也很是乐意放行的,她不禁想起“芙蓉楼”里的云烟姑娘——卖身容易赎身难。
她正欲开口恳求重锦官出面为云烟姑娘赎身,门扉却迎来一阵甚有节奏的客套轻扣声,不待重锦官反应便被人从外推开。迎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姿极为挺拔的魁梧男子,斗笠之内传出让人难辨不清年岁的磁性嗓音:“原是仙界魔尊莅临宝地,小神元天凤这厢有礼。”
“魔君好眼力,但凭区区气泽便知晓本座之身份。”重锦官难掩不悦之色,眼前的魁梧男子言语上并不见得有多尊重他这位魔界魔尊。
“今日算是本君惊扰魔尊,他日本君自会到绛霄宫内谒见魔尊。”元天凤嘴上说得谦卑,奈何语气上乃是何等嚣张跋扈。
“有心。”重锦官淡淡一笑,诚然也不过是皮笑肉不笑。
他算是小看了这么一位凡间的魔君,他以为凡间神仙只知天上神仙,而他竟连绛霄宫之名也听过?不知为何,他感觉眼前的男子浑身上下所散发的魔气让他感觉颇为熟悉,似乎身边曾有过这么一个人存在。
“元公子请留步,可是琴瑟之技法让您不堪入耳?”芙蕖懒理两人之间的暗涌,她只是忧心这位行走的“金元宝”流失至对面的“芙蓉楼”里。若是平日,这位元公子皆会闲闲坐上一个时辰,奈何如今连半个时辰不到便要离开,着实匪夷所思!
“琴瑟姑娘身子不爽,分神在所难免,算不得不堪入耳。芙蕖姑娘无需责备一个‘同病相怜’之人,烦请告知琴瑟姑娘,元某有事在身不便久留。”他似乎只对重锦官态度恶劣罢了,对于芙蕖的细问,魁梧男子在言语间变得柔和了不少。
“既是如此,不若我遣人请琴瑟姑娘上来与元公子辞别?”芙蕖急急唤住他的身姿。
“放肆!小小凡间魔君竟敢怠慢幽天绛霄宫的君后,该当何罪?!”重锦官厉声一喝,对于这位不知轻重的魔君出言冒犯他的君后,他很是不悦。诚然,此事也算不得冒犯,身为魔族,他们天生便是耳尖鼻灵得很。
“本君区区一介凡间魔君竟惹得魔界魔尊动怒不已,当真是受宠若惊。”懒理重锦官的恶言相向,魁梧男子的轻蔑一笑藏在斗笠之内,对于重锦官,他似乎是发自内心的不屑,甚至带着莫名其妙的恨意。
“似乎魔君待本座很是不满!”重锦官鲜少露出尖锐的龙牙,如今却因着眼前这个魔君而惹得动怒不已地显露着。他的阿奶虽是上一任魔尊的侧妃,然而也是南海水君的嫡出公主,他的身上流淌着南海龙族的王族血脉。
“卑劣之人诞下的子孙也是不堪入目,正是你身上流淌着南海水族的卑劣血脉,让元某很是不爽。罢了,芙蕖姑娘,此楼与元某八字不合,往后元某不愿再踏足此地。”魁梧男子轻巧地躲开了重锦官铜钵般的拳头,他动作之敏捷让重锦官扑了一个空。魁梧男子很是不屑地轻弹被重锦官的利爪触碰过的衣角,仿若他是个见不得人的脏东西那般,他从容地与芙蕖点头辞别。
芙蕖不曾想到,这位元公子竟会因着重锦官的存在而辞别,这“牡丹楼”平白无故地丢了一个贵客,试问她又如何处之泰然?看着男子踏着沉稳的步伐离开,芙蕖乃是巴不得将重锦官从二楼摔下去!
“重、锦、官!且看你干的好事?!终日只会沉溺女子香,如今可是因着‘夺女之仇’害得我好生难做买卖?”此刻的芙蕖没好气地拍案一记,对于这些男仙神君之间的结怨,来去不外乎仕途或是争夺女子。想必定是重锦官在魔界流连花丛之际与这么一位魔君结下梁子,如今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
“芙妹,这便是你待夫君的态度?!”重锦官头一回生出一股有口难言的窘态,他自问不曾招惹过这位魔君,却不知为何他张嘴便是百般羞辱。
自他承了这魔尊之位鲜少遇到此等恶劣之人,重锦官头一回碰上此等不讲道理的魔君。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不停在灵台处寻觅自身何时何地得罪了这么一位魔君。
入夜后,他召来火麒麟,让其派遣人马去打探这位性子古怪的魔君。然则得到的消息却是少得可怜,根据火麒麟的打探,这位姓元的魔君竟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面对凡间的魔域,他自称“元天凤”,藏匿于天宝城的一处闹鬼密林之中。
这天上天下,诺大的魔域更是无人探得元天凤的年岁与容貌,只知此人来天宝城不过是近这一千年之事,加之其性子颇为孤僻鲜少与旁仙打交道,至于行事风格更是亦正亦邪。若说此人平平无奇么,却又无人能突破其住处的仙障,若说此人深不可测么,却又无从说起其术道行深浅,如是种种倒是让人生出一股摸不着北的错愕。
至于芙蕖如今更是为了流失了这么一位贵客而显得闷闷不乐,甚至连与他同桌用膳也不乐意了。看着满桌精致的饭菜,重锦官头一回觉得如同嚼蜡般难受,她除却是个断袖,女儿家所有的脾性乃是一样不少。一个元天凤已让他烦躁,如今芙蕖又在此骨节处闹脾性,如今可是流年不利?!
待得他用过晚膳步入芙蕖的闺房,只见那双翦水乌瞳愣是装作不曾看见他那般,径自埋首于眼前的账簿与算盘。他闲闲入座,换来的却是她以账簿半遮脸,他拧眉把她手中的账目压下,“芙妹,凡事不过三,莫要激怒我。”
“魔尊言重了,如今拈花惹草生出事端的是魔尊你,敢问魔尊何来颜面责备于我?”芙蕖皮笑肉不笑地瞪着他,想到那行走的“金元宝”被重锦官生生气走,若说不气不过是自我安抚罢了。
“自芙妹与我成了亲,这仙禄乃是不曾短斤缺两过,敢问芙妹又何必为着几两银子与我置气?如今可是嫌弃我毫无养妻之能耐?!”笑话!堂堂绛霄宫君后在凡间开设青楼教坊,如今更是眼浅那几枚银子而与他置气,试问这非造反又是什么?
“肤浅,官哥可知琴瑟姑娘待元公子除却怀了‘难得知音人’,尚有男女之间的桃花夭夭,如今官哥乃是把其意中人生生赶走。官哥当真不觉‘惋惜’么?”
“自古仙凡相恋便是天地不容之事,少则伤根动骨,重则魂飞魄散,依我所见,那元天凤也不曾醉心于这凡女。”是以无需庸人自扰。
“你怎知人家不乐意?兴许这元天凤便如那黅霄宫的西极真皇又或是赤霞宫的玄水真君那般,是个善于隐藏自身情感的深情神君。需知这一往情深深几许,岂是你这只求繁花簇拥之人能了明于心?”若他无心于琴瑟姑娘,又何必每每前来为其撑场面?芙蕖没好气地看着重锦官,“情”这一字在其眼中值不得几个银果子的。
然则,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举手投足或是眉宇间便能窥探得出一二,纵然两位在仙界中享负盛名的骁勇善战,一个是身有“隐疾”的老大难与一个是“铁树难开花”的老天柱,可最终不也因觅得所爱而化作了绕指柔么?
“呿,你不也是个雾里看花终隔一层。”重锦官嘀咕一声。
“什么?”芙蕖听不清他嘀咕什么,是以侧头细看他的脸庞。
“没什么。”思来想去他当真未曾招惹过这么一位魔君。姓元的,兴许他该是请青龙星君替他前往南荒之境细查,而非沉浸在此地闭门造车。
“官哥,你与扶摇仙姬当真是旧情不再?不若我退位让贤,好等你俩旧情复炽又或是觅得良人。”扶摇仙姬至今仍旧未曾放下与重锦官的这桩桃花,是以这般多年仍旧是孑然一身。
昨日她因着身子不爽是以没详细说尽,扶摇仙姬虽不喜欢她,但也与她把酒言欢了一宿,话语间仍旧很是记挂着重锦官,时刻期盼着能与他重修旧好。然则,听公公重霄之意,似乎并不欲重锦官重蹈覆辙,又再生出另一桩秘辛。
“我重听,有种多说一次!”本是要柔声细哄的重锦官随即垮下脸,他抬手便使劲揉着芙蕖的脸,天地间何以能孕育出此等猪肉不如的神女?她可知扶摇仙姬素来嫉妒她,乃是巴不得她凭空消失那般?
芙蕖从小到大皆能随意出入他的寝室,只因他从未提防过她,更遑论他情倾于她后乃是发自肺腑地认准她为君后之选。就连火麒麟也能窥探出他待她早已存了非分之想,敢问她良心何在?
“你可知,扶摇仙姬仍旧喜欢你?”芙蕖就着被他揉得五官扭曲的手劲,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迸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饶是记得那夜扶摇仙姬虽是喝得两眼迷蒙,然而她却不时说着与重锦官在一起之时,她乃是何其心如鹿撞。重锦官在一众神女仙子眼中是个舍不得丢弃的香饽饽,扶摇仙姬说,若是再过些年月,重锦官定必是第二个西极真皇——无需动手已然是止不住那些不请自来的神女仙子的前扑后涌。
“尽说些有的没的,坦白从宽,你几时跟她这般熟络?你不是钟情于甜糯神女么,几时连这种高傲的清雅神女也饥不择食?”嗯哼,他以为芙蕖除却身姿颇有本钱原是这脸颊也是娇嫩得很,他触手已是舍不得放下来。
扶摇仙姬定必醉得不轻才敢在这个情敌跟前尽显卑微,他从未想过要害得这些神女仙子一身情伤,奈何她们总是执迷不悟地觉得他重锦官是个耐不住寂寞之人。扶摇仙姬曾扬言极为瞧不起这姬灵上神终日纠缠不清,然则自身不也是这般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么?
那时他虽应允扶摇仙姬,然则眼眸里的光仍旧不自觉地随着芙蕖的身影闪烁。在扶摇仙姬眼中不过是区区三万岁的黄毛丫头,在他这个八万岁的少年郎君眼中竟比容姿卓越的扶摇仙姬更能吸引他,为免吓怕了年幼无知的芙蕖,他只得把一身的躁动转移到扶摇仙姬身上。
同为断袖神仙,何以元珩神君能诞下一个性好正常的女儿,反观师娘却是诞下一个活生生的断袖。然则他更该去质问这天命姻缘何以要他喜欢上芙蕖这个断袖仙胎?至今芙蕖仍旧认为自己合该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神君而非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娥。
待得重锦官烦躁地松手,芙蕖的脸上早已布满了五指印痕。“官哥若是觉得烦躁不安,不若到对街的‘芙蓉楼’内喝个花酒?若由我引荐,兴许能有折扣。”
“芙妹欲要几折方可作数?”以他的功力,芙蕖欲要“一波三折”亦可,“三波六折”亦可,“七折八扣”更甚,一切全看他心情而定。对于芙蕖这堪比顽石的灵台,他早已领教过不少回了,许是在她眼中,那些被他养在北苑的莺莺燕燕作何用也不曾思量过。
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他带去不入流的宴会中作陪酒之用,这些魔女本就是豢养来供人玩赏之用。他很是清楚父君重霄对此颇有微言,然而却是爷爷重淙所传授的障眼法之一,按照爷爷重淙的说辞,为君者多有不愿为之之事,若羽翼未丰之际不妨多为自己设下障眼法——一则迷惑人心,二则保全自身。
两万岁的他曾问过爷爷重淙为何不喜父君重霄,爷爷为何不愿倾情阿奶?
爷爷重淙淡淡地说,“爱”是世间最为难之事,尤其是痛失所爱之后的哀恸。他,已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宁愿从此封闭自己的心房。
他奶声奶气地质问,君后的仙躯早已化作天地间的微风,更像是不曾存在过那般,为何爷爷仍旧执迷不悔,妄顾活人的苦楚?!
然而爷爷重淙仿若无闻那般径自看着大片的山林发呆,就着徐徐微风的吹送,淡淡的一句让重锦官小小的心房惊了一惊:“官儿,他日将来你遇上欲要保护一生之人,务必倾尽全力为之,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便是一生遗憾。”
“不劳官哥烦心,芙儿乃是贞白不二。”对于重锦官如入了定般的走神,芙蕖并不以为然。
呃,早知如此她合该多与对街的姑娘们研习些青楼教坊之内甚为得体的言辞。饶是记得当夜救下云烟姑娘之时,对街的“芙蓉楼”内,那些喝得酊酩大醉得男子不时迸出一些妄语,这边厢一句“凌波微步有人愁”,那边厢便对上一句“摧兰折玉无人怨”,其后更是惹得在场的烟花女子笑得何其花枝招展。
“此等污言秽语,芙妹从何处习得?明日我便将此处整条街买下,送去那拜东华帝君为尊的教派当道观之用。”贞白不二,啧,他默许她胡作非为地开一家清倌教坊,而非默许她径自出来招惹宾客,惹得他不甚舒坦休怪他拆了这家教坊解恨。
若说相识便算缘分,那么爷爷重淙除却与他这个孙儿缘分深重,尚有芙蕖这个孙媳妇。话说,一万年前他曾领过芙蕖回绛霄宫探亲,有别于他父母待芙蕖的客套冷淡,魔尊重淙几乎是与她一见如故,他拐入自己的寝宫去取东西,芙蕖则被爷爷唤去共同下棋。久未展露欢颜的魔尊重淙在芙蕖的赖皮之下,惹得频频发笑,当真惊住了他与重霄伉俪。
然而,在他提出迎娶芙蕖为君后之际,爷爷重淙却是厉声反对,直言他重锦官与芙蕖并不般配,甚至提议把芙蕖收为义女,封为绛霄宫的公主。重锦官头一回与爷爷重淙拍案而起地争论了三个日夜,那时他只觉爷爷重淙老得灵台糊涂了,若芙蕖成了公主便是他的姑姑,试问他又岂能坐视着意中人批把别抱而不动怒?!
“官哥息怒,爷爷既是快要身归混沌,为何始终不愿住在绛霄宫内?”自魔尊重淙把魔尊之位传给重锦官,他便如了无牵挂般独自住入黑木崖的一处幽僻之地,除却重锦官与她,其余人等皆是被拒之于门外。
“兴许是近乡情怯,毕竟君后与阿奶是在绛霄宫身归混沌的。你若是闹够了便随我回魔界,爷爷很是记挂你。”重锦官抄起她那本账簿仔细查看,芙蕖这五千年里逐渐学会了如何管账管家,反倒是他的父君与母妃两人越发落得清闲,甚至不时暗示他莫要自持年轻而忘却了子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