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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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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翌日的傍晚,芙蕖匆匆梳妆打扮一番便下楼去查看开店前的准备,楼下已是人声鼎沸,只因重锦官正忙于对“牡丹楼”内的清倌与堂倌训话,言辞间不离“宾至如归”四字的精髓。看见她下楼,重锦官招呼她来掌柜桌吃馒头。
对于重锦官蓦地出现,甚至连这些凡人也不曾稀奇,只因修正记忆不过是寻常术法中最为下乘的,只要是个了得的地仙也能办到。她坐在一旁啃着热乎乎的馒头和咸菜,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指导李嬷嬷如何留住商贾之类的有钱人家。
“当家,亏得主爷归来这才免却我等被刘嬷嬷‘奸计’得逞。”李嬷嬷虚心受教后这手脚也麻利了不少,这不见她尊臀刚落下,那头便送来上等的青茶伺候。
奸计?芙蕖哧溜哧溜地喝着茶盅里的水,虽是满腹疑惑然而她知道不用她细问,这李嬷嬷便会推心置腹地如实相告。
按李嬷嬷的说辞,原是对面楼的刘嬷嬷素来不惧怕“牡丹楼”的清倌,只因商贾名流之喜好本就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之像,刘嬷嬷毕竟在此打拼多年自是深谙此道,是以“芙蓉楼”的姑娘虽是卖身却也是凭借自身过硬的琴棋书画之功力留住客人的心思;而“牡丹楼”里的清倌家中虽是一贫如洗却又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算是一波清流,是以总怀着“觅得一个如意郎君无需这般漂泊”的中庸之道侍奉,高低之下乃是立竿见影。
“到底还是爷儿见多识广,竟能窥探得出刘嬷嬷此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奸计,你既是知晓便去仔细吩咐那些姑娘莫要掉以轻心。”芙蕖赔笑两声为自己声援,重锦官这厮当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也!
嗯,这男人当真是明了男人的心思!
她本是怀着玩票的心思在经营这家“牡丹楼”,对于姑娘们总以为不逼迫她们卖身便算是仁慈,然则她们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般并不稀奇着她这银子。惆怅,她似乎天生便是一事无成那般!难怪她阿爹也只道重锦官的好,而不曾道过她这个女儿本领了得。
“主爷如此俊美,当家就不忧心他在被那些如花似玉的清倌缠上又或是被楼里的哪个狐媚子勾了魂?”李嬷嬷凑在她耳边特意提醒,听得芙蕖似懂非懂。
“男儿家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李嬷嬷在这烟花之地打拼多年,何以待男子仍旧执迷不悟?爷儿素来风流倜傥,这烟花之地早已见识过不少,不过我也诚心感谢你的提点。”于扶助夫君之道上,芙蕖自问不大爱去管重锦官,一则他非她心中所属,是以她自觉扮演好妻子便是;二则重锦官于女色之道上不见得很是热络,倒是对权力有所热切。
她曾听公公重霄说过,上一任的魔尊重淙,即重锦官的爷爷,也是个难得一见的情种——这一生只待结发的君后专情。这位君后是一位难得的“贤后”,除却相夫教子还悉心替魔尊重淙照料一众美妾,好让魔尊重淙在仕途上无后顾之忧。
重锦官的阿奶是南海水君嫡出的公主,年少的她在一次法会里扭伤了脚,魔尊重淙好心送其归家,惹得这位南海三公主为之倾慕不已。为了一圆女儿的梦,南海水君拉扯了老天帝为其当说客,奈何老天帝绕不过魔尊重淙的坚持不娶,只好去说服这位君后。
老天帝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功夫,让君后不得不仔细思量着个中的干系牵扯。一则,君后自身因着生产时曾现血崩之兆而伤了身子,往后无法生育;二则,魔尊重淙后宫颇为凋零,不利于幽天的稳定。再三斟酌之下,魔尊重淙终是点头答应了这桩婚事,这消息传开,仙界之内无不羡慕着魔尊重淙的绛霄宫内有着贤妻美妾。
然而,南海三公主虽以老天帝为见证人之下完婚,奈何入宫后多是行单只影,始终敌不过魔尊重淙独宠君后之实。每至夜阑人静之时,南海三公主便会杵在浓密花林之中偷泣,这桩婚事乃是她强求得来的,如今这苦果便由不得她不去承受。
那时南海水君的嫡子,南海三公主同母同父所出的胞弟,每每见其姐这般受气,更是恨透了魔尊重淙的冷酷无情。君后本就是个温柔娴淑之人,也自觉魔尊重淙独宠太甚,不时劝谕其多去南海三公主处,免得落下冷落南海水君的把柄。加之,那时君后除却照料魔尊重淙尚有稚女需得教导,也是个分身乏术的忙碌。
如此和平共处了四万年,因着魔尊重淙宠爱的长公主骤然离世、二公主下落不明而崩塌,魔尊重淙因痛失爱女而大病了一月之久,君后也是强忍丧女之痛好生安抚夫君的神绪,许是操劳过甚之故,这位君后不到十万岁便因突发的急病导致心力交瘁而亡。
在此双重打击之下,魔尊重淙几乎是折了半生修为般苍老了不少,那年重霄也不过是个仅为两万岁的稚童。魔尊重淙夜夜悲恸难眠,他沉缅于哀痛之中,终日只懂抱着君后冰冷的仙躯发呆,就连南海三公主好意相劝让君后入殓之事也如触发其痛处般,或是被愤斥或是被砸伤,最严重的一次更是拔剑把南海三公主刺伤。
老天帝与“四御”真皇、“四辅”诸帝更是以八人之力,妄顾南海三公主的阻挠,生生闯入魔尊为保护君后仙躯设下的仙障之内,硬是把只顾径自悲切的魔尊重淙扯出。诚然那时的南海水君早已对魔尊重淙甚是不满,甚至扬言要连同南海鲛人族起兵攻打幽天绛霄宫以替三公主之劳苦讨说法。
需知自君后病危卧榻,这绛霄宫便是由南海三公主这位侧妃操持着后宫大小事务,尤其是在君后病入膏肓之际,是南海三公主亲自前往喂药照料的。然而,魔尊重淙竟如从未立过这么一位侧妃般,甚至待其情根深种的爱意视若无睹。
此事在南海水君眼中乃是天理不容之事,南海三公主自幼便是他的掌上明珠,如今出嫁后却在夫家频频受屈。加之,南海水君之子不知为何中伏被歹人挑断了四肢筋骨,纵然能行走奈何以形同废人一般。试问这一口血气又该是如何咽得下去?!
南海三公主因着深爱魔尊重淙而以死要挟母族:“往后不得惊扰魔尊重淙,如有再犯者,便以己之血了断这场纷争!”。然则这位南海三公主究其一生只待魔尊重淙用情至深,奈何至死也不过是位侧妃,魔尊重淙始终不肯把她抬位为君后,就连埋葬之地也是远离魔尊及君后合葬之处的千里之外。
闻得这么一桩仅属于绛霄宫的秘辛之时,芙蕖除却唏嘘便更多的便是惋惜,而然她在重霄跟前乃是不敢置喙半句。毕竟重霄自出生便不曾受过父君重淙的父爱,她至今仍是难以理解重锦官的爷爷为何这般冷情,需知活着的人也需承受着死去之人所承受不了的苦楚。
依照重霄所言,他与父君魔尊重淙的父子之情颇为凉薄,就连他在八万岁之时成亲也不顾不理。然则,让他甚是欣慰的便是父君魔尊重淙与孙子重锦官的缘分不浅,纵然父子间的情分不深,但也无碍于父君魔尊重淙毅然传位于重锦官。
魔尊重淙对孙子重锦官的培养堪比亲生骨肉,就连自身所悟出的内功心法“邀月火轮”也悉数教之。便是这般盛宠,引得旁人私下谣传着魔尊重淙不甚喜欢重霄这个儿子,是以宁可当太上皇也不愿留有机会让重霄把母妃抬为君后。
“从前,小的眼掘,还道当家是哪个员外老爷家中出逃的小妾,还望当家多多包涵。当家,小的年少轻狂之时何曾不是繁花似锦?待得年老色衰才惊觉平凡夫妻的可爱之处。若非小的嫌贫爱富兴许也不会落得年老之际连栖身之处也无,当家乐意出资重振小的‘牡丹楼’乃是当家与我之缘份也。”她耗尽半生培育的“四大花魁”相继倒戈至她的对家之地,甚至带走了一波财大气粗的权贵与商贾,没了琴棋书画才艺出众之人的支撑,这“牡丹楼”的生意便如日落江河般萧条。
那日李嬷嬷含泪看着散尽家财也无法挽回的“牡丹楼”沦为无人问津之地,芙蕖一身素雅的衣衫撑着一柄油纸伞出现在她身旁,沉浸在烟花之地多年的李嬷嬷一眼看出眼前这个女子所穿之物价值不菲。李嬷嬷以为芙蕖许是从达官贵人府中出逃的小妾,如今虽非乱世奈何富贵人家的小妾也见不得能享尽荣华,为妾者也不过是比府中奴仆好一些罢了。
芙蕖张口便问这家“牡丹楼”可是因着周转不灵而歇业,待得她点头,芙蕖不过是莞尔一笑便领着她到债主处搁下十万两银子赎回这栋三层楼高的“牡丹楼”。芙蕖看着这栋曾经辉煌过的地儿,竟提出让她辅助她重新经营,难得芙蕖不嫌弃她年老色衰,是以她签下卖身契乐意做牛做马。“牡丹楼”在芙蕖的经营之下,虽仍未回到那时的巅峰然则也算是这条花街之内的一股清流之地。
今日这“牡丹楼”尚未开门迎客,便迎来一位满身带着邪魅狂狷之气的俊朗青年,就连她这个阅人无数的嬷嬷也为之显露女儿家的娇羞,更遑论那些正值桃花夭夭之年的清倌了。眼前的这位俊朗青年自称是当家芙蕖的夫君,起初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青年便是她家恩人的夫君,吆喝来一堆看家护院准备把此陌生男子揍个半死。
不想青年并不惧怕甚至仅以赤手空拳便搁倒那十来个护院,李嬷嬷眼看自身处于劣势,只好哭天抢地地说着要报官,这位邪魅狂狷的俊朗青年乃是何其从容地亮出冰人府的掌媒婚书,李嬷嬷这才喝退护院。
需知这“掌媒婚书”于李嬷嬷此等烟花女子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只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才有此婚书殊荣,这“掌媒婚书”除却出自夫家之长辈所撰写,更是户部与冰人府之内有所记存之物。那些清倌闻得眼前的如意郎君早已设了家室,脸容上随即浮现一抹失落,年轻男子常有,但有为之士不常有之。
“嬷嬷言重了,如今这时候不早,你也去提醒那些姑娘醒目些,莫要惹来爷儿的不快。”芙蕖口里说着客套话,心里也很是笃定李嬷嬷定必被重锦官训了良久,瞧她那眼眸里连昔日的傲娇之气也灭了不少。
“是。”李嬷嬷轻咳一声欲要退下,却在转身之际又蓦地回过神来。“当家,适才贵客元公子遣人传话,说今夜烦请当家留个雅房以便其听曲儿。”
说起这位贵客元公子,李嬷嬷与芙蕖的脸上便是喜上眉梢。饶是记得“牡丹楼”重开之日,这位贵客元公子乃是出手很是阔绰,不仅包下了二楼的全数雅厢,更是请了全楼的男子一轮美酒。对于他此等架势,芙蕖还以为他是位好大喜功之人,然而这位元公子每次莅临“牡丹楼”仅是为了一听琴瑟姑娘的瑶琴,他素来不求美人相伴,只求独自一人坐在雅厢之内听曲儿。
夜幕降临之际,李嬷嬷领着一众清倌在门前迎客,舞台之内摆放着头牌清倌琴瑟姑娘所用的瑶琴,芙蕖与重锦官坐在一间观赏之角度极好的雅厢之内,随意磕着瓜子,手边处还放置了两盅温热的茶水。楼梯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堂倌殷勤的一声“元公子,这边有请。”,芙蕖难掩心中的喜悦,这位元公子可谓是一个行走的金元宝。
楼下传来热络的掌声,“牡丹楼”内的头牌清倌琴瑟姑娘穿着一身月白的华服款款而至,纤纤玉指轻搁于琴弦之上,一曲《诗经周南关雎》已让人听出耳油,其后的一曲《凤囚凰》更是让人有绕梁三日的错愕。
较于楼下的鸦雀无声,重锦官的耳尖地听到隔壁元公子的厢房之内出来一声茶盅搁下的细微声响,自这位元公子入了“牡丹楼”,他总感觉周边的气场有着微妙的变化,隔壁厢房之内的元公子虽是有意隐藏自身的魔气,奈何仍旧让他察觉其魔迹。
除却仙界、神界尚有魔界,这凡间之内也有魔域无数,这些魔族的术法有高有低,多是上千年修来的而非魔界之内的魔族乃是浑然天成的魔胎。对于隔壁厢房之内的魔气隐约间带着仙气飘飘,因着不能在凡间使用重法,重锦官无法使用开天眼之术窥探其原身,是以一时之间无法断出其是修炼而来的魔族还是浑然天成的魔胎。
他自称姓元,而元氏出自于凡间殷商名臣之后,算不得大姓,于仙界而言也就南荒朱雀王族之姓氏也。据他所知,魔域之内不似仙界那般有着尊号与姓名,乃是鲜少有正经八儿的姓氏,更多的仅以名作称谓。魔界之内姓元者鲜少有之,只因南荒之内的朱雀王族素来不屑成魔。
“爷儿?官哥?重公子?”见重锦官心不在焉,她难免有些不解。芙蕖素来知晓重锦官于音律也薄有道行的,从前她被欺负得惨烈之时时常偷偷哭泣,而重锦官则是抱着二胡坐于她身侧,为她的哭哭啼啼伴奏,惹得她连哭也不能——已然是被他那街头卖艺的风姿惹得频频发笑而无法哭泣了。
“没什么。话说,芙妹既是身子不爽何必非得亲自在此监督?”重锦官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水润喉,听李嬷嬷的说辞,这位元公子出手何其阔绰,每次前来皆是戴着蒙了黑纱的斗笠不欲旁人窥探其容颜,许是那些见不得人的绿林大盗。
那琴瑟姑娘的琴技乃是国手不错,然则也值不得以金元宝打赏,与其说为了细听琴瑟姑娘的琴技倒不如说是为了扶持芙蕖的艰辛经营。此君之举,有古怪!
“我这个当家若不坐镇于此,只怕我‘牡丹楼’内的姑娘悉数被官哥勾了魂。不过,官哥这五官之俊俏着实得天独厚得让一众年青男子自愧不如。”芙蕖蓦地一句赞扬让重锦官难得拧眉,重锦官的五官于男仙神君而言乃是完美无瑕,浓密的睫毛如羽扇般长而翘,却又不似涂姮上神那般透着阴柔;一双薄唇微微扬起已是醉人心脾,眉骨天成浓密且狂狷,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数那双狭长的狂狷眼眸。
“你若当真只为提防我与那些凡女纠缠倒也不赖,奈何你不过是舍不得怠慢你的贵客。此人并非一介凡人,他虽刻意隐藏魔气,奈何逃不过我的金精火眼。”重锦官没好气地一笑,芙蕖若能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他甘愿为其肝脑涂地了。奈何他非甜糯的神女仙子,芙蕖自是不会青睐于他。
隔壁的魔气甚是强大,就连他也被其气息所震慑,凡间的魔族纵然再厉害也不过是千年的道行,能修出如此强大的气场不知如何能避开仙界的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