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尔万年归》橘羌

5、第四章

　　隔日，太阳还未展露之时，村里已有不少的人家赶忙烧水、做饭。
　　屠户家昨日就挑了一头肥猪，今日正好宰了，屠户已然不再年轻，一头肥猪挣扎的劲儿都比他大，他只得叫了村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才三两下将今日村里大宴的猪肉准备妥当。
　　“好了没，王德庆，你快点儿，给我来几块肉，我让我们家丫头赶紧做了饭给闫家的新官儿拿了去，先垫点儿，不然等这宴开了，还不得饿死。”屠户家门口一身穿灰褐色衣裳的妇人催道。
　　坐在院里头给锅烧水的屠户媳妇听着这声就知道是谁了，“不是我说呀，闫家婶子，你家那小女才七岁吧，这就赶着给人家送。”
　　闫家婶子脸瞬间就塌下了，可是转瞬就有谄媚的笑了起来，“玉娥，你这说的啥话呀，这人家大官儿，肯定过不能饿着呀，再看我这老妇人，蓬头垢面的，不体面。”
　　“当年闫家老三的这小子在我们这里扒拉猪食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送个饭，体面一下。”屠户媳妇立即冷笑这说道。
　　“王玉娥！”闫家婶子气的浑身颤抖。
　　“行了，肉切好了，这点行不，钱你看着给吧！”屠户在媳妇还想回嘴的时候适时的把肉切了出来。但是对于闫家的大官人吃自家猪食一事有点不解，等闫家婶子和村里头来帮忙的人走光了，这才问起：“媳妇，那小子在咱家还吃过猪食，这是怎回事？”
　　屠户媳妇却摇头说道：“这一听就是假的，还能是真的不成，我就是想气气她！”心里却不由的想起那一年，自从嫁给屠户以后，她就一直给猪拌料、喂食、扫猪舍，刚开始村里人将一个漂亮的孩子扔到了自家猪圈，那个孩子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屠户媳妇是亲眼看到闫家老三自己如何自己走入海里、掉入深渊的，所以对这个孩子，他一直听话的按照村里头的吩咐，不给他任何吃食，等待着饿死，可是这个孩子每次他进去是都是静静的倚在墙角，又是沉睡，又是迷茫的盯着她，转眼之间，春忙、秋收，好多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包括在自己的丈夫，唯有闫家老三的儿子。
　　有一天，她刚给猪圈里的猪喂完猪食走出猪圈，突然发现自己除草的镰刀不见了，怀疑放在了猪圈的矮墙上，便匆匆去找，若是被别人拿走可就不妙了。
　　走到猪圈不远处，就听间猪圈里有人。
　　屠户媳妇找了块石头，悄悄伏低身子，靠近猪圈，熟悉的找到一个墙上的洞口发现里面一个孩子手里捏着猪食在吃。
　　其实那些猪食是屠户媳妇倒给那个不能说话走路的孩子的，未料每天空空如也的猪食净是这闫家的小子吃的，虽说这小子母亲改嫁，父亲也那样子了，但是被村长接去也不至于连顿饱饭也吃不上，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她悄悄的走了家去，但是下顿饭却多了不可察觉的一点份量。
　　屠户洗了手，也准备提点新腌制的鱼前去凑个热闹。
　　于是天色微明时际，破落的院落门口人声鼎沸，小仆烧水的活计也被妇人们抢了去，院落也被勤快的妇人打扫了干净。
　　偏远的渔村在这日的清晨又再次迎来了一队人马。
　　浓重的杀伐之气比这一队铁骑来的还要快，先前聚集在门口院里的村民活了这么多年哪能不明白来着不善？赶忙回家紧闭门扉。
　　“闫大人！”小仆匆匆进来时发现这位新晋的宠臣已静静伫立于窗前，双手摩挲着一块海贝，与一般的海贝不同，洁白无瑕上绘着金银交错的线条。
　　“……大人，您看……”小仆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他并非愚昧无知，这阵仗显然是敌国军队，他又怎能不知，现在不走，何时再走，趁此逃了，找个地方再好生的安顿。小仆快速的想了一遍又一遍。
　　闫明看着院里那颗杏树，多少年了，数不清了，为何他这个该走的人还徘徊人间。
　　烟土裹挟着胯下马儿的嘶鸣声音越来越近，小仆抢了放在床上的行李，慌忙离去。
　　所有人都走了，该来的人也来了，他也该走了，闫明从袖口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点了灯，将灯扔到床上。
　　火慢慢的变得盛大。
　　火是炙热的、疼痛的，越是烧的疼，他就越是忍不住想起从前。
　　闫明小时候不叫的这么文绉绉的，他爹总是喜欢用各种法子来叫他，他淘皮捣蛋，他爹就叫他小泥鳅，他俏咪咪陪着他爹走一段路时，他爹就会突然跑没影，然后又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叫他小虾米，他忍不住吃院里的青杏时，他爹叫他雀儿，还嘲笑他雀儿都知道吃熟杏。他记得他爹每次去很远的镇子上就会给他和娘带好吃的点心，自己在路上忍着饿，怎么也不愿意吃一口，太多的回忆随着疼痛涌现。
　　门外的马儿们停驻许久，马上的人挥舞着长戟等待一场屠杀。
　　“将军，这里头火势大，我看不清里头有人没。”小兵灰头土脸的走了出来。
　　这居处附近也没有水，士兵们将村里的人赶了出来去找水灭火。
　　“将军，这边抓到一个，穿的石梁的衣服。”先前逃跑的小仆被拖了过来，两条双腿血流如注，隐约可见白骨，入骨之痛使他说话断断续续的。
　　包袱里猛然滚落的华美衣裳、玉器、金币让马上的将军的嫌恶的撇过脸，正好看见滚落地上的石梁官制玉佩。
　　“这个人就是闫明，你们别把他弄死了。”将军说完又向驱赶村民去取水的将士使了个眼色，将士笑着向士兵们一点头。
　　惊惧的声音起初一声一声的响起，而后突然是寂静。
　　血液流淌在水里，渗进土里，飘散在空中，不遗余力的深深扎根在这个熟悉的地方。
　　将军来时马蹄飞快，不曾记得磨坊口的人，所以也未曾发现有人离开这个血腥的战场，这也是小怪兽在这里的最后一年。
　　一艘小船载着两个疲惫的人离开了这里，在微微晃动的船上，小怪兽仔细打量了那个满身焦黑的少年，不少皮肉风一吹，还能吹起黑色的散发着油腻腻的油脂味道的粉末。
　　小怪兽将他从火里救出来的时候，他尽然还能有力气咬他，现在手腕上还有一个深深的牙印，小怪兽心里也气呼呼的，这火跟闹着玩一样的，怎么这牙就没有给烧掉呢。
　　小怪兽随后又觉的心里有点轻松，便盖着日光，在海的摇篮中睡着了。

　　“大夭之野的主神在上，保佑我娘亲能赶快好起来。”孩子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绕梁不去。
　　夜晚的风呼呼的灌进大殿，孩子依旧执着的看着主神神像，日渐麻木的祈祷着。
　　“你娘亲去归西城擅自猎杀橐斐，被人打中神魂，恐怕撑不过几日，我亦无法。”她终是有所不忍，开了口。
　　“娘亲不能走，求求你了，主神，求求你让我娘好起来吧，你不是有改天换命的神力吗，就帮帮娘吧，我不能没有娘！”孩子的眼神在黑暗中瞬间闪闪发亮。
　　“她本就是一缕不完整的魂魄，强留至今，不过是为一个不归人，如今……”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大殿里哭了半个时辰，从眼角泪珠轻颤到嚎啕大哭。
　　“主神，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我还想陪他下辈子，可是阿千还那么小，我怎么放心！怎么放心！”
　　“主神请你保佑我们阿千无忧喜乐的长大吧。”女子说完哭完就走了。

　　小怪兽从梦境中脱身。
　　依旧是漫无边际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