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神君的意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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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地面一片惨白。云聚客栈安静下来，众人都各自去休息了，只有一间房还留着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身上已经被换洗干净、躺在床上如同死人一般的男子，睫毛忽然颤抖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睛。鼻息从微弱缓慢到恢复正常，干裂的嘴唇张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本应该死在别城战场的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刚刚他的元神已经快飘到荼蘼境了，临门一脚居然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拽下来，睁开眼睛就躺在这弥漫着血腥臭味的屋子。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这是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他撑着床板想起身，浑身的剧痛又让他睡了回去。这该死的感觉，怎么还困在这具身体里？
起不来，他只能扭头去打量房间，看出来这是一家客栈，看来他是被人救活过来了。没死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克死爹娘、英年早逝的穷小子，元神往天上飘后他才知道，自己是来人间历劫的，到点了该回去了。
他在心里恨恨地想，到底是哪个龟孙子多管闲事，他死得好好的，干嘛救他？
原本他只是脾气暴躁一点，在凡间待了段时间，学会了凡人骂脏话了，还特别顺口。一想到自己的元神错过归位时间，他就头大。
没有元神的□□，哪怕是神也撑不住啊，到时候会出大问题。
正气恼着，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本以为进来的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成想是头白鹿，通体雪白到发亮，眼睛纯净灵动，看着就机灵。
人间还有这等有灵气的白鹿，跟他那只解闷儿的有点像。
小蕨朝他喊了一声，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这只很乖，温顺可人，不像他那只，只知道跟他跳脚斗嘴。不过那只等级高一点，怎么着也算是只鹿仙，会幻化人形，公的。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往他这里来的。他盯着门口，先看到的是一只穿鹿靴的脚，然后是嫩黄的裙摆，盈盈一握的细腰，最后是那张让他有片刻愣怔的脸。
他在人间头一次看到这么美的女子，脑中忽然就想起黄须翁跟自己感叹东山魇女的话来，“玉沉为骨冰为肌，秋水泛泛凝灵眼，扭将芙蓉妍作脸，折段杨柳化细腰。”
用一句话说，就是要集齐天地灵秀之气，才能长出这么一个美人。
原来这才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你醒了，需要喝水吗？”清甜柔软的声音，像流动的泉水，听得他真有些口渴了。
“嗯，有劳······”他张嘴发了三个音节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声音跟狂风别动老树枝一样，难听得要死。
鹿虞看了看他，转身去桌前倒了一杯凉水过来。知道他伤势严重，便伸手去扶他的肩。他从善如流地依着她的力道抬起身体，然后后背被塞了一个枕头，很硬实的那种，硌得他布满伤口的后背一抖。
他心里又开始愤愤了，要不是她多管闲事，他此刻也不会这么窝囊地躺在这，连喝水都要人帮忙，这简直就是“苟延残喘”！
一抬眼对上那双山泉一样清亮温柔的眼眸，他满心的怒火又压了回去。算了，人家也不知道他想死。
鹿虞把杯子凑到他嘴边，提醒他：“水是凉的，灶台已经熄火了，没有热水。”
他嗯了一声，就着杯子喝了几口。冰冰凉凉的感觉顺着喉咙蔓延到胃里，跟被刀子刮一样，刺激得他的伤口又是一痛。
太遭罪了！
他闭上眼睛，满是怨气地开口：“你不要管我了，随我自生自灭吧。”
死得快一点，就不用受这副身体的痛苦了。
听到他这话，鹿虞愣了一下，将杯子放到床边的小桌上，斟酌了一下，柔声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能因为战争连家和亲人都失去了，但是你好不容易活下来，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想想怎么好好活下去。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放任你不管。”
他没办法说自己其实不是凡人，需要早点死，然后元神归位，就索性闭上眼睛，拒绝交流。
鹿虞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愿说话，怕他想不开就此绝气，又主动问他，“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过了好一会儿。
“叫我周元吧，你叫什么？”周元是他在人间的名字，他的真名，乃神界荼蘼境之主、天罗景元至尊禣巽神君。这不便对凡人提起。
死是不可能马上死了，自杀身亡属于渡劫失败，那样的话之前受的苦都是白费，只能以后想法子再渡个劫死去。现在还得仰仗这位“救命恩人”让他活得舒服一点了，他一下子又想通了，开始主动回答鹿虞的问题。
见他愿意说话了，鹿虞稍微放心了，说：“我叫鹿虞。”然后又指指趴在旁边的白鹿，“这是我的鹿，它叫小蕨。”
“鹿姑娘，你有没有能止痛的药，我浑身疼痛难忍，感觉身子冷透了，就剩呼吸是热的。”
鹿虞观察他脸色潮红，嘴唇惨白，用手背试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原来是发烧了，难怪觉得冷。
“你等着，我去帮你煎药。”她起身往外走，带起一股轻柔的风，留下他跟白鹿互相干瞪眼。
下楼的时候，鹿虞忽然想起马车上的春芳歇，爷爷培植出来的奇花异草，不光好看，还可以治百病。这是爷爷的异能，是先祖鹿九妖遗存神迹的一种。
她提着裙摆跑到外面的马车，打开车门，借着月光看到春芳歇正开得妖冶，红色铃状花朵都朝着月亮，颤动着黄色的花蕊。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串，已经开了几个寒冬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你了。”
她伸手捏住花茎，用力掐断，一串红色的花朵躺在她素白的掌心，花蕊停止了颤动。失去花枝的宽大叶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最后变成几片干叶，垂在陶盆上。而藏在泥里的花根，下面迅速结成一个肿块状，蛰伏起来，等待一段时间后重新发芽。
鹿虞到厨房找到一个捣药的小罐，把花朵放进去，轻轻地捣烂，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药粉撒了一点进去，和匀后倒到一只碗里，再去外面取了一点干净的雪放到碗里融化。
一碗红色的水递到禣巽面前，他迟疑半晌不敢下嘴，因为腥味太冲。
鹿虞坚持要他喝，不喝碗就一直停在他面前，一脸不喝也得喝的样子。禣巽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奇怪的是，入嘴时明明凉得能把他的舌头冻住，但是慢慢地竟然奇异地开始发热，熨帖着他的身体，抚慰着灵魂一般，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舒适起来，连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除了疼痛没有别的知觉的身体，此刻暖呼呼懒洋洋的，伤口好像爬了虫子，有点痒，但并不难受。神君的意志居然就此被瓦解，慢慢睡了过去，一脸的恬静。
鹿虞站在床边凝视他，慢慢露出笑意。不愧是爷爷种出来的东西，这天底下，除了当年那场奇怪的疫病，还没有他治不了的病。
想起死去的族人，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爷爷说那是寒山鹿氏的劫数。
她走到窗前，推开后足尖一点径直跃了出去，落地后再一次跃起，跳到了客栈对面的屋顶上。月光的清辉看似纯净，实则暗含了无数怨气。明天苏老他们就要去净化这满城的怨气，她想提前看看怨气有多浓。
轻盈的身影在屋顶间跳跃，不一会儿就离云聚客栈很远了。
她挑了一间牢固的屋顶，从腰间的荷包取出自己的骨笛，抵在唇边吹奏起来。这支骨笛通体纯白，是用上古白槎神的臂骨所铸，造型奇异，整体呈水滴状，堪堪够成人手掌一握大，笛身上下部分各成不规则的鬼脸状，上面铸刻繁复古老的图纹。
笛声一响，原本寂静的夜空像被一只手拧住，空气呈波纹状变形，慢慢扭曲。半曲未完，天地间已经变色，月亮被染红，月光也不见了，一片乌烟瘴气，闷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这就是煞气的模样，一城惨死的生命，经过几天几夜的弥漫，煞气越来越浓。苏老他们才几个人，想要全部净化这里怕是有难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神君的意志
，还差 